2014年12月30日星期二

相對


他來去一向自如,有自己一套步伐,永遠那麼平穩。
這陣子看他,覺得他慢了下來,幾乎像一直在同一個位置,動也不動。
看他看得太多,也不知做甚麼才好,我閉目睡了。醒來,他似乎還是在同一個位置,毫無變化。我跟他說,呀,真是沈悶。他無動於衷。
我企圖入定,他每個微細的動作都慢慢看清。但這並未使事情變得有趣。
以前看他走得頗快,想好好看一眼也不容易,常希望他走得慢點。到他看來走得慢的時候,自己卻又比他更慢,動不到氣力。
不是他的問題,是我的問題。至少,這該是一個問題。
靜極而動,陰極則陽。

2014年12月29日星期一

2014年12月27日星期六




也有這種味道

已然緊緊含在口中

無從洩露揮發

在交錯的甜膩香酥中隱隱滲出

無遠弗屆

想好好細嚐

味道隨即卻化

舌頭觸不到的微小因子

軟糯肉與骨

眼睛飄來一層霧

身心在找不到之處漏氣

緩慢地倒塌

手上結了一層霜

化為露水

不是時令的艷麗花朵冒苞

天色益奇

後腦愉逸地暖和

頭頂鑿開時光隧道

通往形形式式的美好生活



也有這種味道

2014年12月20日星期六

不夠大




雖然<太空啟示錄>令我失望,但我還是十分喜歡太空這個主題。除了因為它夠異想天開之外,更是因為太空是真正的未知,只要想一想它可畏的龐大,身邊所有事 — 所有地球上的事,都好像變得毫無意義。人類一直相信的、依從的所有東西,都建基於我們身處的環境 — 地球之上。它的空氣、水份、地質,形成我們有甚麼、沒有甚麼、可以做甚麼、不可以做甚麼,是萬物的根本。每一個星體、每一個體系都有不同的空氣、水份、地質;環境不同,一直依從的可能與不可能,必須重新摸索、掌握。

這也包括藝術。例如,沒有重力,舞蹈的動作和舞台的界限,都已經不同;外太空物質不同,雕塑可塑的造型會前所未見。去年做藝術節時曉得還有太空藝術這門東西,初時以為是關乜事同噱頭嘢,後來覺悟都可以好關事,可以好大好深好新好好玩,是個真正的未知,超出現有的、最根本的想像。

如此一想,就明白有時乾澀的科學為何會挑起不少藝術家的興趣。科學也是未知,未至於龐大得可畏,卻可以改變很多根本的東西,如光、電、火等等,動搖藝術的根基。在網上看見用腦電波、用模擬實境、用量子物理等科學創作的作品,固然令人耳目一新。而且,它們都很「大」。「大」不是作品的規模,而是其動搖根本的可能性,指向事情的核心,牽涉範圍廣。

再想,就覺得自己喜歡的事,例如自身經歷、語言、歷史、本土文化等,都好像是事物的表面,挖得再深再入,都像是在表皮上挑些毛髮,相比根本得有如h血和骨的科學和太空,好像微不足道。這樣想下去,準備要做出來的作品,忽然好像徒勞無功,為做而做似的。

我很清楚是大學的文化研究課程教曉我小事的重要性。生活上最不顯眼、最理所當然的細節,其實都在反映我們的想法、邏輯,以至權力運作,規範我們的行動。將這些事情顯露,甚至想出其他可能性,都具顛覆性,並非毫無意義。只是,文化研究離不開人,不少時候是以小見大,見微知著的,研究的現象都人盡皆知(如流行文化),有時看來是研究嚟多餘的東西。只是對這些事物的分析拆解,指向更核心的不知名東西 — 不是跟科學探索差不多嗎?只是層面不同,一個是表皮的「小」,一個是血和骨的「大」。

但這樣的想法,和自己讀中學時重理輕文有何不同?根據中學時學經濟的理論,這樣的比較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兩者根本是不同的東西,衡量準則不同,所以不能比較,好像「我寫字好過講嘢」之類的話,其實邏輯上講不通。還有,「每件事都有其意義」不是已經是常識來嗎?我還是要好好學習不要比較,專心一致向喜歡的、相信的進發才是。

這樣對「大小」的庸人自擾 ,又令我想起兩則可能相關的事:

(一)大學時有兩位周身刀的教授,一位會教文化研究相關的課程,另一位則有不少科學相關的課。一直都覺得教科學相關課程的那位,說話簡潔清晰,聽時以為明白,但後來再想就不太明白;文化研究那位,會把事情說得深入,所以聽時難懂,但後來再想又好像懂。現在想起來,一個好像是在簡化「大」,一個在深化「小」似的。

(二)和一位算是德高望重的前輩傾談,她說她想做影響力更大的事,所以由做藝術慢慢變為做藝術機構,做策展。

明明列出諸多理論印證「小」的重要,但思緒還是在「大小」上打轉。特此記下混亂的想法。

2014年12月10日星期三

我不喜歡話別




臨別秋波的哀傷,毋須再膨漲。


梳芙厘焗過火,釀在心的香甜,會漏出酸氣。


妳最肖麗的容貌,早已溶掉,腐蝕入血液之中。


真象早已作廢。就算她被搗爛,化成納米,都是等閒。


色即是空。


空。濕婆和毗濕奴可以摧毀空嗎。


無心肺的棍不能。


真象由崇高的天花滲下,染成漆黑。我靜心冥想,思考圖案,和萬物,想得個空。


慧根乾枯,她是我的無相。


無相如何變為相,我只聽到遠方的低沈的隆隆聲,卻不見其影。


害怕使人胡亂揮拳,出言無狀。


別怕。 最肖麗的容貌,早已溶掉,腐蝕入血液之中。


我討厭瞻仰,因為妳一定會回來。


2014年12月7日星期日

每年生日


「若果有一年我唔記得你生日,你一定要提我。」年年都會正日發個生日短訊的朋友,如常用有點天真的語調說。

不是連珠爆發唔使本,在面書牆上的生日快樂 — 早就在社交網站刪了生日。是首先要記得生日,然後又有心發過來的真切短訊。想真要恭祝的人,自然會記得。

雖然記他人生日出奇地叻,但其實越來越覺得不重要。至少,我沒想着要人人道賀,熱鬧慶祝;就連開開心心都免,只求簡簡單單。這位朋友,每年都為平凡的一日添了點溫暖。

這個朋友嘛,我曾經戲稱她像一座城市內要保留的古蹟。其他的地方發展得更快,變得更多,她都如從前一樣,令人憶起舊日時光。每次見她,的確令我想起中四五相處的日子。再見其他中學同學,都一定有一兩樣顯眼的變化,不論內外。當然,她也出來工作了,但她的外貌、動靜、心境,都好像凝固在那個已是十多年前的時代,甚至似乎沒有「活化」的打算。

每年收到她的短訊,我都會順道約她出來吃飯,看看古蹟保存可好。

其實是誇張了。她也為意自己好像沒有變,也覺得變一下會好些。我笑說,咁你轉吓造型啦(真係變都冇變過!)。她說,咁又唔好,唔可以為變而改變外貌。我笑了笑。她又說 — 其實次次都會講 — 葉啟俊你都冇乜點變吖,除咗多咗啲鬍鬚。我笑了笑,心諗「吓,唔係呀嗎」。是在一小時的飯局中看不出甚麼,是將想像停留在中學時代,還是變化在內不在外?倒過來想,我對她如文物般的想像,都可能大錯特錯。但這感覺揮之不去。

除了這個一年一度的短訊後飯局,我們見面、聊天次數屈指可數,不能算熟。坦白說,我一直覺得大家差距太遠,大家都不明白對方的世界。對我而言,她有時候像外星人(連屢被稱為「怪」的人都話人「外星人」),我難以代入她的邏輯思考。可是,每年就只有她,那麼上心的準時發個生日短訊過來,一直記掛這個不太親密,有點冷淡的朋友。我很是感動。


要是有一年,我沒有收到她的生日短訊,我是要去問她討的。

2014年12月3日星期三

合作對象




佔領事件以來,我算是處於溫室內的。面書上的朋友十個有九個都在同一陣線,眼火爆謾罵同虛疑割蓆都幾乎絕緣。當中也有那麼兩個朋友,持有相反意見。從面書上得出的印象是,一個認為學生有勇無謀晒㞗氣,香港遲早玩撚完,結論是賺錢移民最實際;另一位身在警察營,在警察屢被揭發明暴力暗陰濕毫不公正之際,總會貼些警察如何被罵個狗血淋頭依然面不改色,十分有專業操手,甚感欽佩,云云。

比這些言論更無血性更無腦的,求其落間茶餐廳都聽唔少 — 但我唔識佢哋。除了憤怒以外,一直幻想要是真見面,該要如何應對,有何招數旁身,甚至想過該不該同席。後來又想,縱然不見得平日很熟,但為此而避席,似乎顯得不明所以,也不是向來作風;何況本來光明正大,何不親機會一會。

機會終於來了。我想好對策,決定免傷和氣和元氣,敵不動我不動,談些不痛不癢的事。

晚飯,警察朋友坐在身旁,還是那麼談笑風生,以「有得可以公民抗命,點解唔可以XX抗命、XX抗命」之類的「笑話」作頭陣。說起就快生仔,他說「係咁畀人咒,驚生仔冇屎忽 」,被其他人快速以「啋」的語氣說「痴線」。我面上掛個笑臉不作聲,暗裏佩服他一切自然。

席間,警察朋友既突然又自然的問我可有鳩嗚。有呀,我答。我續問,佔領對你可有影響。他說,警察都好幸苦,(補說)你哋又辛苦,佔領係全香港嘅事,我唔使直接對示威者,但對警隊實在影響;又說,我都有落過金鐘睇過,續問,場內的藝術品會定期更換嗎。我略作解釋,並話你肯落去望係好事。佢話,爭取係好事,佢落到去,見有啲創意的確好surprising,例如嗰個暗角啦,嗰個遮嘅雕塑啦,不過個種嘢就唔係好知關咩事。

我想了想,竟然想不到如何回答,也就不響。大家把話題帶過,之後也沒再談過這話題。

多恨自己口拙!既然有人想討論,就好應該討論;現在倒好像佔領者和自己理虧。我可以說,佔領內的議題並非單一,空間屬於所有人,可以以自己的方式回應。要我真的想種植的「意義」,那可以是對香港鄉郊和農業的關注,也可以是長期抗爭的決心。

再退一步,怎麼我想不起要問問他對警察和黑社會合作的看法?他覺得警察用「適當武力」對付手無寸鐵的示威者如何?他如何看待藍絲帶?他如何看待周融和李偲嫣?他為何想當警察?他期望香港將來如何?

但我反應不及,想不起可以這樣做。自己素日話不投機就一句不說,甚至索性不見,缺乏辯論訓練,以至面對意見相左的人時嘴笨。

昨晚跟志同道合的朋友談佔領,說起政治和宗教可以是一樣,都是一句信一句唔信的盲目,有種單一的真理:你笑東方無線的報導角度詭異,他們也不是說蘋果明報等譁眾取寵。若果不能與持相反意見的人談論,只停留在同聲同氣的溫室裏,那一定可以保持銳氣,但就顯得感性而盲目,亦對扭轉整件事無益。

佔領以來,不時有文章推測北京的盤算,說他們在玩羣眾鬥羣眾者不少。只要羣眾鬥羣眾,鬥到真亂的時候,就可以出手調停,正式洗牌以一言堂取代,想來有其道理。現時的局面,有點像警察對決民眾,香港政府和再後面的北京躲在後面,默默等待成果。

在面書上看過有一國(德國?烏克蘭?)的警察,原先是要鎮壓示威者,但最終受打動,決定改為保護示威者。我也不齒警察種種惡行,亦不期待童話般的奇蹟從天而降,但要是警察真相信自己是在「維護法紀」,「除暴安良」,他們的最終目的不也是為香港好,和佔領者的目的其實是一致的。我想,我其實不喜歡這種非黑即白,非友即敵的思維,可以容易地將事情簡化歪曲。

可能他們不是完全對立的敵人,而可以是合作對象。可是,我不知如何將之化為策略。多恨自己唔夠腦!

(大概可以被分類做「左膠」了)

2014年11月29日星期六

惡作夢


之前還飲得食得,入醫院後隔了一會就過身了。
我得知噩耗,沈重得想急也急不來,緩緩的走到醫院,看見窗邊的病牀空着,遺下一小袋個人用品,好像是他一生的濃縮,那麼無關重要。
數日前,他還是冇病冇痛似的,躺在這裏閒話家常呢。怎麼我對他上一個印象,還是他斟一杯紅酒,呷下,發出那爽快的低沈呼氣聲?
突然之間,我父母雙亡,真正的孤身一人。我今後真只能靠自己了。我不能再浪莽,要好好工作養活自己,找個安身之所終老。
之前媽媽的喪禮,還不是父親全力張羅。他的喪禮,你教我怎麼辦?他走得這麼倉促,背後會否有預謀?那是否如他所願?不知在那裏讀過,若然父母中一人身亡是可憐,兩人俱往則是惡作劇。我是個惡作劇。

好一個自己給自己的惡作夢。

2014年11月23日星期日

事過境遷




有種聚會令人回到過去,出於懷愐之心,可以是話當年的高興,順道感慨時日匆匆。

已經是四時前了。他們剛剛到步,所有人和我都在同一處辦事,見多了,也結伴頻繁。

已經四年,人換來換去,但還是那樣的格局,那樣的氛圍。差不多所有人身邊的那一個人都換了,換成早在附近的人。身份有變,對話如昔,一切看來那麼得體、自然,彌漫成熟和智慧。

已經四年,對每一個人的了解都無可避免地增加,有如洋蔥一層一層的剝開。即使看不清最底下的那一層,也一定知道最表面的那一層,又或是表面下的兩三層,和最底層的分別。

新歡舊愛之間,閒話不少,為不太相熟的人供給好些話題。我看着他爽利的新造型,和新歡滿溢的甜蜜,工作的順逐,以及邀約舊愛的大氣,處處展現驘家的姿態。他安坐一旁,面露微笑,舒坦之餘,也很滿意。

這時,有關他的話突然浮現,和外層的雅緻相左,剝去表面的光彩。那掩蓋得頗為妥當的底層,偶爾散發的異味湧上,不禁使人想起漂亮知性的愛美,在<失縱罪>中如何以受苦受難,不屈不撓的形象,包藏嫁禍殺人的歹毒,把所有人弄得團團轉,還搏得世人憐憫和愛護。我想起失蹤罪中第一個鏡頭,愛美躺着,輕輕的側頭,輕柔的長髮側向一邊,眼神如止水。這也是最後一個鏡頭,同樣的愛美,同樣的輕柔安祥,卻令人戰慄。

將一個人想像成失蹤罪中的愛美,一定是個身患妄想症,或是格外刻毒厭世的人。又或是,他看得電影電視中的勾心鬥角太多了。

我呷一口酒,享受着這四年依舊的愜意。


2014年11月18日星期二

飛走了




心口上的翠兒飛走了,悄悄的。走得那麼合時啊,我的第一個反應是。

自學生佔領後,牠就掛在我身上,每一日。事源有日有意遮蓋倒頭假鱷魚,正氣朋友問是否代替黃絲帶。無心插雀雀成絲(帶),主意甚好,一直恪守。

我還記得,在藍絲帶第一次出街打人,覺得黃絲帶真會被打的那數日,我在街上偷偷地收起翠兒,暗裏想原來香港已經如此黑暗,更厭惡自己在黑暗中怯懦。那只是一隻翠兒,恰巧是黃色的翠兒。

翠兒可愛,手執網球拍(而多恨它是一把傘!),黃身十分鮮明。小時候不太喜歡看牠的卡通,大概嫌牠太古惑,又唔出聲,現在卻寄望自己(和雨傘運動!)有牠那麼機靈。

為了翠兒,我也在裝扮上好好配襯,將鐘愛的花哩花碌收好,好好穿沈色黑灰藍綠,將翠兒的黃好好映襯。初時沒人留意的牠,逐漸生了意義。我不甚喜歡翠兒,卻已戴了兩月。

兩個月,人事早已不同。那是炎熱的初秋,我們抵受下午太陽的猛烈,坐在露天的佔領區,頸前掛上眼罩,也戴過頭盔,幸而沒一次抵擋過甚麼。

我忘了上次認真在佔領區待是何時。是兩週前嗎?我的時間再次歸到工作、玩樂和休息,佔領的事每日讀到,距離卻是越來越遠,有時像個要坐船去的小島,其實不太遠,但要去總要花點氣力,最後就索性不去了。近日工作的地點是中環大會堂,毗鄰佔領區,去廁所時看到夏慤道天橋上那還是有點夢幻的帳蓬,我真覺那是個小島。

我在街上走,在餐廳吃飯,到商場亂逛;我剎那想起佔領區,再環顧四周 — 怎麼生活一點變化都沒有?大家也忘記了佔領這件事嗎?

今早聽見中信大廈外要清場,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無能為力,第二個想法是今日怎能完成所有工作 — 但我仍然嘆了口氣。繼而想,我可以放棄工作來支持佔領嗎?我知道我未能。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翠兒的黃依舊,意義仍在。牠在這個時節飛走,很好。

2014年11月12日星期三

萬物有生


椅子前只有鍵盤和滑鼠隨手可得,為着搖控另一端螢幕上的工作和娛樂。在鍵盤和螢幕中的盤地,有如泥土底下般骯髒而豐潤。電線和電腦線隨意地貫通各點。已然記不起的難看字體,在形態各異的紙張上漂浮,夾雜着字體清楚得使人頭痛的單據。不會再用的插頭和光碟,有如害蟲般攤在桌上。左面的山脈,是另一堆未看完的報紙,未看完也不知會否看的書,以及早已壞掉的打印機。我在裏頭掘呀掘,努力地鋤,看看土壤可以結甚麼果,開甚麼花。我看見種子擱在雜物底下,照不到陽光,吸不了水,就在那裏默默地乾等。

2014年10月27日星期一

冇亞健康狀態嘅波地



運動就快滿月。先前日夜擔心么折,但眨吓眼又捱過各式前所未見嘅細菌病毒,唔算越嚟越壯,但至少襟捱 — 要上中學喇卦?每次去都係重有新鮮,但最石破天驚,由零到一嘅出世已過;啲嘢成熟嘅時候,就算由一變一百萬,都唔夠刺激(更何況而家唔係)。同預期一樣毫無實際作用嘅對話毫無用處咁完咗後,幾日冇走落現場,同自己講要休息,實情可能係*革命*嘅熱情經已減退。後生仔,硬係唔定性,亦唔夠堅持。

會唔會喺呢個時候,唔知邊個推開牛鬼蛇神啲低能冇腦濕㞗招,突然以雷霆萬鈞之勢,一下清旺再清金鐘,又會否留下黃藍綠紅白絲都當冇到,猶如孤兒嘅銅鑼灣。

仍然攬住催生成件豐功偉業嗰三位,冇顧不進則退嘅原則,抗爭由公投剃頭到佔領,拉埋暫時承擔滿分嘅後生,又去返公投,就好似細個捉蛇象棋咁上咗條梯,又滑落條蛇度,永無止境。雖則已入寒露,但大家行出嚟仍然身水身汗,何況唔係一開始就有四大訴求,做乜又要投返轉頭,着實百思不得其解。如此決定,佢哋話係「魯莽」,同之前離奇地叫撤如出一轍,確實溫吞,舉棋不定,好似好想件事快啲完aka無疾而終咁。

可能事情更似太平天下。既然敵方暫無飛機大炮,我軍定要好好建築保護罩,使城堡更牢固,更難攻得入。定係,其實應該親幾儲定彈藥,一舉將之殲滅?講就天下無敵,諗就有心無力(諗起一位智慧高超嘅精英,喺面書上話運動要有「謀略」,要令商界和其他「持份者」支持,否則只是一腔熱誠,有勇無謀,云云。點計都至少係半個「持份者」嘅佢,叫乜都冇嘅學生去諗計令「持份者」支持,確實大開眼界。與其企高一級指點江山,倒不如一開始坦白啲講「更加要努力搵錢移民」,至少真心),我都係一個法子都冇,不過剩係覺得周而復始嘅晚會開始令人怠倦。大眾在會上要畀嘅歡呼同倒彩位,越來越似做愛時敷衍嘅叫牀。

咁講可能太過偏激,好似結婚結得耐過頭嘅老夫老妻,慢慢唔記得新婚時嘅好咁。今日再去金鐘,近乎係個嘉年華,有禮物攞,有相影,有好多公仔睇,重有做咗好事嘅快慰,肯定滿載而歸。我唔覺得所有人都係咁,但我想自己稍為警愓。

其實,最令我開心嘅地方,係見到香港啲地少人超多,冇定郁嘅問題,係可以開一兩條路咁去解決,冇機構「管理」一樣井井有條,而且創意爆過所有創意中心。同朋友講起,不論此事結果,若果金鐘旺角可以保持咁樣,又或者至少周末變到咁,成個城市一定可愛好玩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穴位按摩治理痛症,一按落去唔痛唔得,最肉酸最黑暗最匪異所思嘅嘢一次過逼晒出嚟,伴隨舒筋活胳嘅暢通坦然,最後換得一個冇亞健康狀態嘅波地。為咗冇亞健康狀態嘅波地,堅持。堅持之餘,亦好想諗下一步點做。

2014年10月12日星期日




只有泳池

才是最為靈敏的先知

潛進它令人頭皮刺痛的冰凍之驅

頭殼下蔚藍天空的夏日假象

一下戳破



慢慢軟化的風

早已送信至毛孔

秋日在夏冬之間拉扯

盪然無存

指日可待

有心之人

早作準備



多年無談話的老師過身

終於


離世的哀傷

無法施手術

按摩或可舒緩

但難以根治



秋日

一切都放輕腳步

延長

拉闊

空盪

且看


2014年10月9日星期四

長大成人



當講求效率乜都要快嘅香港,主要幹道都要讓路俾內心憤怒而堅決嘅市民,確實震憾同感動。香港人一洗平日功利現實又細膽嘅形象,裏頭嘅人雖則憤怒,但比平日更風度翩翩,話係示威但井然有序,互相愛護兼夾愛護環境,比平日街上面逼到實一實,但又冷漠疏離好不知幾多倍。其實,我一直打定輸數,拖泥帶水嘅佔中,佔極都係得個樣,到講到口嗅嘅嘢生咗出嚟,重要生到出嚟咁正咁靚,化為人人有份嘅遮打運動,真係振奮到不得了。錦上添花爆多咗個旺角同銅鑼灣,絕對有平分春色之勢,區區各有睇頭各有可愛。先前兩大旺區可避則避嘅人多擠逼抖唔到氣,直頭係有復活嘅神聖,光復嘅喜悅,心想有幸見證此景,先算喺香港活過。佢哋有如啲啱啱出世嘅BB,時時刻刻見都有睇唔厭嘅可愛,新增嘅橫額帳蓬就係佢哋嘅一條新頭髮、一隻新牙,每樣都充滿朝氣,覺得佢哋好快就會大個仔大個女。

呢個美好嘅幻象,一直維持到上個禮拜五。原來生得好地地嘅BB,可以畀人無端白事,卑劣咁掐一下、鋤一下、扑一下,新生出嚟嘅頭髮扯斷,牙齒脫落,不似人形,有個營養不足嘅么折咗。大家見狀,又一個一個走返出嚟,好好保護新生命。更磨人嘅可能唔係實實在在嘅明罵暗打,而係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嘅謠言,一次一次覺得自己就快要為佢哋犧牲,一次一次覺得自己被欺騙,但亦只能寧可信其有。幾攰大家都要坐喺度,感受或明或暗嘅各式攻擊。真係攰到要返歸,又硬係心掛掛,第二日起身第一件事,就係要睇睇面書,確保寶寶安然。的而且確,近日只要得閒,係冇理由唔去探佢哋。就算唔得閒都要探,可想而之佢哋嘅地位,就好似要去朝聖咁。

尋日下晝,我驚星期一人少,走咗出去。由金鐘地鐵站C出口一出,我已經好習慣行出去就係行出大馬路,好習慣呢幾個地方係行人專區,好習慣呢度好似另一個香港。或者係慢慢長大咗,雖然每次嚟都一定有新發現,但之前嘅震憾慢慢化為日常生活嘅一部分,雖然依然持之而行,但有時又覺得做與不做,其實可有可無,大概有啲似返教會,喺一個所有人事物都肯定自己深信嘅事嘅環境,聽得太多做得太多自己深信嘅事,過分強調反而顯得有啲唔可信,開始有啲模糊。有時,呢度又有啲似公園,喺秋風同柔和日光下,坐住享受生活嘅人。當然,呢啲都係政府拖字訣之下生出嚟嘅假象。

我而家坐咗係夏慤道匯豐對出嘅嗰條壆度,睇住夏慤道上金鐘嘅天橋,嗰條成日夜晚搭車過九龍會經嘅天橋,有疏落嘅人向兩個方向散步緩慢咁行,除咗「示威」嘅一群,都好似有唔少放工嘅人,打一條舒適嘅行人路回府,細心睇吓一座座高樓大廈同天橋,同埋中間嘅天空其實係咩樣。又有數個飲得略醉嘅西裝友,喺條馬路上嬉戲。

坐喺夏慤道嘅中間,先知原來夏慤道嘅西行線比東行線高咗唔少。當夏慤道去到政總出面,成條路嘅最高點係中間,西行線同東行線都斜咗落去,所以最好嘅坐法一定係靠住個駁,雖然硬係覺得啲嘢會跌咗出去。

我好努力咁撈喺個池入面最深而最中嘅想法,但硬係撈唔到,只能捉住橫節末節,亦只好如此。我真怕我唔記得嚟呢度嘅原因,而唔係為做而做。我亦記得我同自己講過要堅持,堅持係行動,更係心態。

佢已經唔係BB,冇得期望佢日日都咁可愛,咁有驚喜,咁大上大落。但佢都係要養,要照顧,先至會長大成人,先至會自立門戶,先至唔使我哋掛心(雖說長憂九十九)。到時,就係我哋靠返佢轉頭。

2014年9月22日星期一

活在當下



日出的陽光終於照進來,膊頭和膝蓋的關節咯咯作響。

晨早的黃金時間,思緒在腦中炆爛。

今日有甚麼俗務瑣事要處理,要開始,要完成。

要繼續。

這種邏輯,可以延伸至今週,今月,今季,一直延伸下去。

但今季計劃表如常欠奉,遑論今年,明年,五年,十年。

一世。

接着想,對呀,怎麼不是先從包含一世的一世想起,然後慢慢地想到十年,五年,今年,今季,今月,今週,今日。

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我在不務正業)

要抱怨勞碌,就怪自己不懂得宏大的思考。

而且,思考常常中斷。

我試行幻想下年的生活,下幾年的生活。

我會住在哪裏,有怎樣的工作,有怎樣的朋友愛人。過着怎樣的生活。

真好。

然後,我想起今日有甚麼俗務瑣事要處理,要開始,要完成。

要繼續。

頓時生厭。

現代人的活在當下,是被俗務瑣事纏得只能活在當下,無法(剛剛覆了電郵)再想更遙遠的事。

不能像成龍賴成村人。今日站出來的學生,不就是在想更遙遠的事嗎。

可能更遙遠的事,就是現在的事。現在最重要的事。

他們,也是活在當下。


原本沒打算寫這個,但要活在當下。


2014年9月15日星期一

但我沒有辦法啊!




很多很多不為人道的「夢想」是「夢想」,因為它們只會在腦上飄浮,若隱若現,陰雲不散,但就是沒有實現之時,就連開頭也欠奉。但其實大部分「夢想」都是「理想」:夢想是「夢」,因為任憑努力、智慧、財力,甚至世間所有一切,都不可達成,比如,叫觀音大使下凡令周融消失。但很多時候,願望都只是「理想」,是可以憑努力、智慧、財力,或世間其他有形無形的東西來達到。再用回叫觀音大使下凡處決周融一「夢想」,雖然「叫觀音大使」下凡是做不到的,但「令周融消失」是理論上做得到的,要的可能不是努力,而是智慧和更多有形無形的東西,例如團結。當然,就目前情況來看,達成這個「理想」所需之天時地利,還是十劃未有一撇,但它不是「夢想」,而是「理想」。舉個老土的比,從前在天空飛是「夢想」,但原來它是「理想」,有人忽然就做到了。長生不老、時光機,以及很多其他在科幻小來出現的美妙東西看似是「夢想」,也許有朝一日就變成「理想」了。

扯得太遠了。其實想,很多人的「夢想」,其實也只是「理想」,例如有朋友「過歸隱生活」是她的夢想,欠的是決心和勇氣。要數的話,這種例子可以數個沒完沒了。每次聽見,心中都無名火起,因為有欠邏輯。通常,我會「其實你都可以」之類的正面話,以作鼓勵。這裏頭有一半是由衷的 如前述 不由衷的那一半生於知道這些人只是說說,又或是看扁他們不能長出令他們離口口聲聲的「夢想」更近,捨棄令他們離「夢想」更遠的東西。幸好,他們會自圓其令某些明明可以做到的東西,變得遙不可及。「但我沒有辦法啊!」是他們的常用語,也常放到結尾,以表現夢想不能圓之哀慟。

又扯得太遠了。其實,我為着自己在一日有如過山車的心情,親機觀一下自己,驚嘆自己和自己齒冷的人,真要計分別,只在於他們不羞於出口,而自己只是把這種「但我沒有辦法啊!」的心態藏到潛意式的抽櫃裏,卻腐爛得發出惡嗅,假裝過得不錯的面容,連稍為眼利的人都騙不過。所有令人煩燥的人事物,都生於自己的「但我沒有辦法啊!」


但我沒(未)有辦法啊!

2014年9月2日星期二

放過


我和爸爸和弟弟在有點像傢俬店的醫院看媽媽。疲弱的她自己走了去廁所。她在半路蹲下,褲子自己脫下,她大便。但她沒氣力了,她站不起來。她示意叫我幫她。我拿起廁紙,忍着臭味替她擦屁股,擦到像溶掉朱古力的糞便。我有點想嘔。我扶她起來,她像一塊香口膠般,硬是上不了來,很是辛苦。姑娘走過來,迅速的扶了她上牀。姑娘責怪我照顧不周,問我做乜唔直接扶她上牀,而要拖她過去。我為自己的劣拙愧疚。上了牀後,我們和她都忽然知道,她要死了。

我和穿着淡藍色病人衣服的媽媽坐在交通工具上。我們都知道快要永別了,很是傷心,一直哭。我摟着她,她像一道快要脫落的木門。車到了,我回頭看她,她的臉已是啡黑,雙眼深陷,明顯地累得一口氣也出不了,眼神已然沒有不捨,只有茫然,但也是準備繼續坐車上路的樣子。我不忍心,明明要下車,卻也陪她多一程。我們又是傷心又是哭。






媽媽身壯力健的樣子,我硬是記不起;她敗壞悲涼的模樣,總是間中就浮現。為着這種選擇性的記憶,我深感羞愧;為着總是記懷哀傷的事情,我覺得自己有點可悲。

2014年9月1日星期一

晨早喪屍




風光明媚的早上十時上了這輛的士。和司機說了不太難去的地址,他像是聽極不懂。我以不同方法形容,他才慢慢的說怎樣走。我通常相信專業決定,說他話事。但這次我錯了,明顯他選了一條燈位多又常塞的路。

倒後鏡照出他惺鬆的雙眼。我忍不住多望。他也看到我望他,但依舊惺鬆。他招搖地打呵吹,口中用力的吞口水。他身體輕輕左搖右擺,明顯是想藉此保持清醒。

但他在燈位睡着了。後面的車響安,我叫了聲他,他猛然醒來,又到了一個燈位。

他又睡着了。

我保持了早該丟低的禮貌,不安地叫了聲「唔該」。他又起來駕車,繼續兩眼惺鬆,繼續左搖右擺。我想,這可以是一節警訊,後座的乘客罵他,憤而離開,然後司機肇事。

但我的缺點是上了賊船都唔捨得落,心想都走到一半,再轉第二輛好煩。我想罵他,但不知怎的就是罵不出口,好像在等出事似的。我心裏求神拜佛,眼睛睜大,緊盯着司機的雙眼,好像這樣會過些精神給他。

這個時間,路面算是平靜的,天氣也甚好,藍天白雲。但我坐着喪屍的車,感覺是灰暗的,路面好像從未如此危險過。

車好不容易到了,我真想叫他回家休息,但還是叫不出聲。我看着的士遠去,總覺得它在左搖右擺。




我聽着一街到了夜晚十點還是不停的響安,忖想睡着駕車的喪屍是否越來越多。



2014年8月31日星期日

星星之火




凌晨四點半,由銅鑼灣CEO到九龍的過海的士。司機主動聊起來,說我好清醒,唔似唱完K,喺咪返工。我話唔係,有飲少少,打完麻雀。他說打麻雀好玩,又話其實唔中意唱K,唔明有乜咁好唱。我認同說,我都唔中意唱。話峰一轉,他說佔中嚟緊喇喎。



有一日落街食早餐,樓下茶餐廳那個女人如常咬字清晰,但有種總是着皺眉,撐大鼻孔的煩人聲線,喋喋不休的說話。她也是我不太喜歡去那茶餐廳的原因。
她看着電視上幫港出聲的獻花活動,一邊說佔中真係殺到埋嚟喇,真係好驚㗎大佬,冇生意做點算呀,搞到香港咁亂做乜呀,人哋都講咗話有得普選,就唔好搞咁多嘢啦,咁唔通大陸會畀你泛民做特首咩,有得選啲人都唔會支持你啦,人哋北京唔通會畀個同佢唔啱嘅人做特首咩,好似你一間公司咁,邊有老闆會請啲同佢唔啱嘅員工呀,人哋北京有大把錢大把人,你哋點夠佢哋玩,再搞到咁亂真係唔得掂㗎。茶餐廳其他員工也出聲附和,各有高見,一時間鬧哄哄得有如以維園阿伯為嘉賓的城市論壇。
我安靜地讀我的蘋果日報,吃我的燒鵝瀨,但他們每一句論調,都像一對對筷子插進我雙耳,直穿進身體,發出某些東西跌落深谷碎裂的聲音,有時又像喇叭失靈的尖刺單音。說着說着,這個說話像把鼻孔撐得塞得進一枝雙頭筆的女人,瞄到我和我的蘋果日報,似乎有點想邀請我也講些高見,我裝作看不見。將心比己,我覺得我真心的想法,對他們來說是污染,就如我當下覺得被轟炸一樣。要是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會換來更多的污染,甚為無益。
這不是個別例子。在餐廳吃飯時,總有那麼一兩檯的一兩個人,熱烈的譴責佔中,高聲疾呼有之,拍檯拍櫈有之,但都彌補不了空洞短視的內容。他們的說話好像毒氣,慢慢的透過耳鼻喉,癱瘓思緒。每每見到這些人時,我都極力躲避。



但要是在同一輛的士上,就避無可避。我敷衍着問甚麼時候,要開始了嗎這種完全沒有立場的說話,他也開始談他的想法。他說,而家香港真係大鑊,咁樣選同冇得選冇分別。我說,我認同你的講法。
我心裏鬆一口氣。要是司機是反佔中,我就真的在睡前再被轟炸一番。原來,因政改而生的「撕裂」,是這麼實在,決定一個人能否跟好些善良的人好好談話。又原來,街上的路人還是有很多人和自己想法相近。
但的士司機總是有種我不知如何反應的火氣。他說,泛民而家咁樣點得,冇個領袖,點帶領啲人抗爭;又說,佢哋一九八四年嗰陣加排油費,啲的士全部走晒出嚟抗議,政府即晚撤銷,要個個走出嚟咁樣先可以。而家啲人抗爭,得個傾字,都唔行動,咁樣點得,人哋都講到出面,都重唔郁,都冇乜可以點,香港遲早冇。他越講越大聲,大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恨。我理解他的憤怒,也有點認同,卻如常的不知如何反應。



喺前面落得喇,我說。好,多謝你,司機說。平靜的找續過後,我拋下一句,有火就唔好放棄。我直走出車外,聽見他竟然有點天真爛漫的笑聲漸遠。

對,有火就唔好放棄。

2014年8月27日星期三

選擇


Take, for instance, the word choice, beloved of modern politicians. It is appealing because of its connotations of freedom. yet frequently it implies opportunity where none is available. When faced with the choices so enthusiastically heralded, we find that we are expected to pick from an array of options that are tediously similar and perhaps equally undesirable. We know what a choice is, and we like the idea in principle, but talk of choice in practice masks lack of flexibility - or sanitizes selfishness and unreasonableness.

 P322, A History of Proper English, Henry Hitchings





有票,真係唔要?


2014年8月23日星期六

臨終夢




坐飛機到紐約。到達時是朦朧的藍綠色黃昏。到了曼克頓。原來那是一塊塊串連的小島,要去到最中心的地段,必須由一塊小島游到另一塊小島,一直的游。我試着游到對面的一島,不太遠,也未算費勁。但前面的一列島,好像延綿無盡。我看着兩旁駛過的渡輪,想其他人是怎樣到達曼克頓中心的呢。

同一日,我回到香港。我想,我總算到過北美洲。但原來我快要死了。我覺得我要再去紐約。我訂了機票,匆忙的上了飛機,氣虛力弱的到達紐約,但已不能活動。紐約的朋友把我接到他家,躺在牀上。我感到意識越來越迷糊,和身體的聯繫越來越遠。連三十一歲也過不到,薄弱的思緒擠出這個想法。我還有很多事未做呀,我不想死。我慨嘆,我後悔,但我不由自主,意識越來越朦朧,是昏暗的藍綠色黃昏。我要死了。




我醒來了。原來我未死。

2014年8月22日星期五

斷趾錄



為着一隻隻脫落的腳趾,我也曾經哀傷過。

頭向下望,眼前在腳掌前端,十條有血有肉的長條,自出世便與我一起,伴着我成長,也隨着我的年齡而變大,成為我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也不是說腳趾是一個人不可或缺的,但要是想像一下自己沒有這十隻腳趾,就覺得沒有腳趾的我算不上是「我」。我也有善待它們,不容它們的硬甲藏起污垢,會定期替他們美容,替它們做運動,也時常帶它們曬太陽。


其實,腳趾斷落之前,都有異樣,只是當時未知何故。第一隻脫落的腳趾,是右邊挺拔的大腳趾。它慢慢開始咯咯作響,令我為意腳掌和腳趾間接駁的骨頭和組織,也為意腳趾和腳掌並非密不可分。有一日,它生起倒刺來,但找不到刺在哪裏,我只得忍痛,越來越痛。隔了一會,它上面的硬甲也倒生起來,將自己包裹,和我的腳掌畫出一條明顯的界線。

第二日醒來,它不見了。它的空位,留下血紅的疤痕,過了好一陣子還是發痛。


左邊腳掌的第三隻腳趾,可能覺得我修其他腳趾的腳甲較細心,感到被輕視,以高速痿縮,直至消失。

左邊腳的小趾,在我挖掉污垢時叫了一下,是挖痛它了。我到浴室淋凍水,想舒緩它的痛,但它還是叫。我不知道它想要甚麼。有一日在街上,它清脆的啪了一聲,在街上滾呀滾。我是想追的,但一個只得七隻腳趾的人跑起來,不太靈活。就這樣,小趾在我眼前遠走。


我看見街上其他人,似乎個個十趾齊全,和它們相處愉快。我想,是不是我體內有甚麼毒素,令腳趾要離我而去。我不斷責難,甚至覺得自己不配為人。後來,我知道這是抑鬱。

神奇的事在這時出現。原來,腳趾是可以再長出來的!我看見沒有腳趾的位置,隆起一小塊嫩紅的肉,慢慢脹大。習慣了七隻腳趾的生活,也沒有留神新腳趾,想不到隔了幾天就成形,小趾比以前的腳趾更靈活,線條更美。

可惜,新長出來,修長精緻的第二隻腳趾,骨頭原來是碎的,隔了好一會才察覺,痛得的我不能睡覺。為此,我更在意它,卻也不能不挑剔它,身為身體的一部分卻弄痛我。一挑剔它的時候,那碎骨就更痛,卻也不是它的錯,而是自己故意用手郁動那隻腳趾。我和腳趾都知道那是徒勞無功,就如協定了般,我不再理那碎骨,新的第二隻腳趾也不再治癒自己的碎骨。在突如其來的一𣊬,它化為灰燼。


每一隻腳趾離我而去,都有不同的方法。每一隻腳趾都不同,它們帶走不同的東西,也留下了不同的東西。我有不同的得失,有不同的痛楚。斷了一隻腳趾,怎能不痛呢。失去自己的腳趾,也只有自己會明白 — 特別是穿密頭鞋時,我和其他人都一樣,十趾齊全,和它們相處愉快。所以,我也無從傾訴,也無法露絲毫哀傷。


但我是哀傷的。至少我要寫出來,為此哀悼。


2014年8月1日星期五

正午往旺角的265B




後排的男人拿起大螢幕的手提電話,用聲音沙啞的喇叭播起粵曲視頻來。 

坐正後方的男子打了個噴嚏,那股氣使你後腦涼了一截。 

前方的女人用一半廣東話,一半家鄉話大聲講某一位同鄉借了另一位同鄉的錢,又如何引發有趣的糾紛。 

正前方的男子帶着耳筒,得意的𡁻着香口膠,得意的發出唧唧聲,令人覺得自己也被它嘴嚼掉。

話說前方的女人講到自己來港的血淚史。 

後排的另一個頭戴金絲墨鏡的男人,抽空抽出指甲鉗修修甲,把指甲碎輕輕的從有福的小肚腩掃下。

 正後方的男人喉嚨滾出一團濃痰,發出低沉而清晰的隆隆聲。 

車頭的小朋友無故失聲痛哭,母親一時找不出原因,樂觀的任由他放聲叫囂。 

路訊通的電視上播着一個市民憂心衷衷的樣子,問中環被佔領,我冇工返,重有冇糧出。在海中央望到的中環蒙了一層深藍色。





幸好天水圍到大欖隧道一段路依舊青山綠水,望着可出神,想像離開野蠻的車廂。

2014年7月25日星期五

貓貓現形記




/閃縮/躲貓貓/花園/人多口雜/面孔/都熟識/都不想/不懂打開話閘子/ 躲貓貓/看兩次表演/看兩次擠逼的表演/為了躲貓貓/貓貓/去時有點/很想見/去到不想見/婊子說/成日都話係咁/好似冇乜衝勁咁/係咪係時候要有啲突破呀/你大過我㗎嘛/難以招架/確實如此/最慘是想遮都遮唔到/閃縮/聲音/躲貓貓/形體/係國王的新衣/脆弱非常/但比國王稍為好一點/自己其實清楚/只是扮國王/前幾日重話/自己開始學識唔理其他人點睇/一個場合就現形/但/唔社交同唔理人點睇/該可以並存/我應該/應否學會為/ 躲貓貓/閃縮/自豪/擠在狹小小店/週五的一人晚飯/對面的女人說/朋友說/佢有叫人念心經/對面的人說/對面的女人對他說/他可以成為佛的種子/對面的女人說/對面的女人對他說/去泰國夜晚就返屋企/對面的女人說/對面的女人對他說/唔好攪泰國女人/我知道/不擅社交/是國王的新衣/是場合/不想答做緊乜/不想答諗住點/是自卑/而不是偏印格作祟/而不是天蠍座作祟/而不是魔羯座作祟/而不是山根低陷作祟/作祟的/是自己/

2014年7月14日星期一

生字摘錄


深深覺得有朝一日會用得着的字。一針見血的字。真有點相逢恨晚的字。



原來還有比Catastrophe厲害的字。總要搬出來誇張搞笑一下的字。希望不用認真用的字。



想起Aristocrate,繼而想成是Aristocrate的Cruelty(其實不是),更Cruel更Brutal。總有機會遇到一些Aristocrate的Cruelty。先袋起旁身。



自己有為意也在意的東西,終於有隻字可形容。認得Eloquence,可有離Eloquence有否踏近一小步?



有個Super喺前頭,字長音又多,有如阿婆纏腳布,令人覺得比outdated更outdated,比old-fashioned更old-fashioned。如獲至寶。



其實間中有見,亦明其義,只係唔會諗起有呢隻咁好用嘅字。Belittle人者,必將自Belittle(通勝:必列吐人者,必將自必列吐)。謹記。




嗚謝:一本你睇得明a.k.a.粗淺嘅字典

2014年7月11日星期五

摺埋啟示錄




不論企定定坐定,她都愛引導說:吸氣,拉長脊骨後頸;呼氣,沉個上半身落去。如是者,上半身黏近下半身,整個人摺埋。隔了一會,她一定會說,再吸氣,拉 — 長脊骨後頸;呼氣,睇吓上半身可唔可以再沉 — 多少少。她說的「吸氣」都是高音,「吸」字發音像真的吸了些氣進去,「長」字聽着舒適地拉長,「沉」字壓低聲線後停頓,「少少」是兩個輕快跳躍的高音 — 和理應的動作一樣。說得輕巧,她也做得優雅,其他人做不做得到卻是另一回事。

能夠如此巨細無遺的形容她的一字一句,是因為原來我已跟了這位老師學瑜伽一年有多。而將人摺埋是差不多每堂必做的,分別除了是企定坐,就係隻腳企幾開,坐喺度雙腳又點擺而已。

做過的都知,伸直雙腳摺埋睇落冇乜嘢,其實難度高好多,皆因腹部左右兩塊小小唔多覺眼嘅肌肉就要出多好多力。雖然咁做才是更上一層樓,但每次摺埋都唔覺意俾自己懶,輕輕曲咗膝頭。慢慢為意,努力令膝頭伸(舒適地拉長)直,但上半身就會彈起,摺得冇咁埋。強行扯到個上半身落去,也都不是用那兩塊唔多覺眼嘅「Core」。有意無心的放軟,雖然摺得埋,也其實是有其形而未得其實,亦是太放過自己了。特別是毛蟲式,每做雙腿總是震震吓,不斷用膊頭同頸力扯個人落去。自己知自己事,不等於有能力改進,反而是無助的跌入無底深淵。

有次又摺埋,老師走埋嚟,輕聲說:你嘅身體要習慣畀雙腳伸直。她的話,有如洪鐘,把懶惰偷雞的我敲醒。自此以後,我不敢待慢的做這些摺埋動作,認真做起來,也就不太輕鬆,甚至比一些看來難度甚高的動作更磨人,因為有得揀做錯,有得揀做錯是心魔。是可惜也是情理之中,有時我還是不自覺的沒用力伸 — 直,甚至不自知。

這時,老師會走埋嚟,輕聲說:你嘅身體要習慣畀雙腳伸直。

有如洪鐘。

我還在努力。但我記住,學了瑜伽一年有多,我嘅身體要習慣畀雙腳伸 — 直。

是時候要進步了。

2014年7月7日星期一

夢引


街景都被衣服遮蔽,也沒開燈,客廳顯得陰暗。電視重播着世界杯,企圖為客廳抹上色彩。

他有點乾癟,兩隻眼球向兩個不同的方向眺望。面色臘黃,上穿黑色窄身背心,後面的黑色交叉在嶙峋的背上畫過;下穿黃色平腳內褲,除了似乎難以支撐的兩條骨外,就看到那像塑膠模特兒略大的陽具。

進來吧,他說。他語調急速,以至咬字不清。

左面的房間內的音響,放着容祖兒十年如一的引吭高歌,隔着房門也清晰可聽。他睡了,他說。我想,怎睡呢,這聲浪。

我不太情願的進入房間,內裏又有一個螢幕,播着高清的做愛影片,一部接一部,不乏新穎的姿勢。街景都被布遮蔽。我不喜歡陽光,他說,臉上的臘黃被螢幕上的肉色射得更黃。

我只想睡覺。這樣穿着衣服睡,不舒服,他說。我不作聲,極力令自己進入睡眠狀態,卻清晰聽見呻吟不斷,從未聽得如此細緻。這細緻令人發麻,也令人更清醒。

冷氣太強,我穿不夠,也沒被。隔了一會,我喉嚨漸乾,卻已無水,只好忍耐。忽然間,喉嚨的乾涸孕育奇怪汁液,也是吞不下。

他又進來,訴說吸毒的知識。我乏得很。他躺在牀的另一方,慢慢不檢點的靠近,有點像發情的四腳動物,沒有章法的又搖又摸。我瑟縮一團,盡力保住自己。我要忍耐,我心想。我會挺過這一晚,我勉勵自己。

天好不容易才光了。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睡過,逃出大門。外面的太陽很猛。 



我很快就上牀。睡了一會,聽到客廳外拉椅的聲音。喉嚨內的濃痰,鼻孔內的鼻涕,都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間,快要變成固體。

我極力的令自己進入睡眠狀態,才為意要睡覺,就先要過關斬將,放好手腳,蓋好被舖,室溫不能太熱,也不可太冷。這些不費一刻的事,卻永遠也沒法做完,甚至好像沒有開始過。

我試着以不同的方式,放置自己的四肢,疊上被舖,致力找到一個可以安睡的體位。我為意我要經過重重不知名的考驗和準備,才可以入睡。我在想着如何通過考驗和準備,也就繃緊起來,四腹扭曲,以怪異的姿態擺動,以為自己睡着了,但原來十分清醒。

喉嚨乾得要裂開,但為了進入睡眠狀態,我連提起勁拿水杯的力也不願出,怕會令自己太清醒。我有點想去廁所,卻不肯定是真的有東西要排泄,還是只是心癮,所以也就不去了。 我覺得身體太熱,頭卻太凍,開不開冷氣都不合適。我可能患上頭風。清醒的我躺在牀上,告訴我其實我很疲累。

大廳傳來關掉拖板的聲音。原來已是三點鐘。我病了。


2014年7月3日星期四

五月午後天水圍











若非工作緣故,都唔會無情白事走入又遠又冇嘢做嘅香港西北角落。冇天冇水畀樓圍,街上了無生氣,度度一色一樣是第一印象。

去得多,發覺呢度空氣清新,周圍綠油油,啲人同條街都冇初時印象咁死氣沉沉,接觸到嘅一班中學生更是開心可愛有幹勁,區內街坊亦係一樣。

五月下旬午後,踩單車遊天水圍,風光好明媚。見到天澤同天秀,掛了長長數列棉被,五顏六色綻放,為單調嘅街添咗個性人氣,甚美。除咗曬被,重有人曬鞋曬果皮,都是生活生氣,都可愛。

然後,看見公園內阿伯阿嬸看河釣魚吹水捉棋,個個悠然自得,都令設計得未夠靈活嘅公共空間物盡其用。

睇嚟重有好多嘢發掘呢。

2014年6月29日星期日

我們仨




朋友說,每讀這本書,淚水就不由自主的落下。我想,這本書大概很感人。



「感人」和很多可貴漂亮的東西一樣,庸品氾濫,真假難辨,所以慘情地貶值。面書上隨便一翻,多少「讓我哭崩了」、「感動流涕」、「Most touching ever」的文章照片影片;又有多少電影書籍,都掛着感人催淚的旗幟招徠。「感人」是看到別人悽慘苦楚,「感人」也是悽慘苦楚中仍然見到人間有情有愛。若是電影,背景音樂每一粒音都要像飲泣,為愁苦錦上添花。觀眾讀者受努力打造的苦情打動,鼻頭一酸,又或已然兩行淚,然後懷着人間有情有愛的勵志情感離開 — 這是「感人」。

也不是沒有被這種「感人」感動到的時候。說來慚愧,有時也會刻意追求被感動的感覺。有點像身體檢查,定期做一做,確認自己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正常人。



但《我們仨》沒有令我流下一滴淚。


年近百歲的女子,寫下和已過身的丈夫和女兒,一家三口的點滴。平日裏,她是受敬仰的學者、作家、繙譯家楊絳,也是中外知名的錢鍾書之妻;在《我們仨》中,她是一個思念至親的妻子、母親。

書內盡是楊絳對兩位至親的深愛,一家親密相處的細膩和小情趣,以及曾經和兩位至親相守相助的感恩。她的描述中,只有丈夫和女兒的好,連缺點也是可愛:丈夫有時笨手笨腳,但博學多才;女兒聰明靈敏,努力不懈。她幾次提到父女二人最「哥們」,自己是三人中「最笨」,也是盡是見到丈夫和女兒的好。

她們仨經歷過二戰、文革等動盪的日子,記掛的除了是三人能否在一起,就是有否書可讀,可否繼續文學工作;住得吃得好不好,似乎都不太重要。雖說楊絳說她們夫妻總是不太合羣,看似孤傲,但這樣過生活自有種謙卑、單純。幸而,三人的願望也總算達到。字裏行間,洋溢楊絳對此的感恩。

《我們仨》 是純粹真摯的懷念。懷念可以煽情,但此書文筆簡樸、清雅,可說沒有「感人」的修飾。 

她們仨的谷底 — 也是一去不復反的谷底 — 該是三人陰陽相隔前的一段日子。九十年代,父女二人相繼病倒,並於兩年內一一逝世。當時年近九十的楊絳獨力兩頭奔走,心力之交瘁可想而知。大可成為「感人」材料的一段時光,楊絳沒有直接寫出來,而用夢境將當中感受道出。離愁的痛苦提淨,變得如此精緻、淡然,卻也是如此悲慟。

「我清醒地看到以前當作『我們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家在哪裏,我不知道。我還在尋覓歸途。」這是書的最後一句。一百歲的老人在「尋覓歸途」,讀着悲涼。



讀完整書後,一直在想楊絳先生現在不知如何。上網翻查,在最便捷的維基百科上找到兩段楊絳在父女二人逝世後的近況:

2010年春 . . . . . . 翻譯英國詩人蘭德的詩歌《生與死》表明心志:「我和誰都不爭,和誰爭我都不屑;我愛大自然,其次就是藝術;我雙手烤著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準備走了。」

2011年,百歲老人楊絳查出患有心衰,但她依舊樂觀豁達,每天讀書寫作從不間斷,晚上一點半睡覺,早上六點半起床,中午休息兩小時。吃得很清淡。健身運動就是室內轉圈走動7000步。 


把已逝的美好保存,把往日的哀思沉澱,為上歸途準備。這的確是「樂觀豁達」,但似乎比樂觀豁達更超脫。《我們仨》也是一樣,平實淡然,已然超過平日的煽情催淚的「感人」。

還是一件逸事:

2013年7月17日,北京清華大學校長陳吉寧說:「今天,剛好也是清華老學長楊絳先生102歲生日 . . . . . . 前幾天我去看她,先生特意叮囑說,學校很忙,生日時就不要來了,替她吃一碗長壽麵就行。」



七月十七日快到了,去吃碗長壽麵吧。

2014年6月23日星期一

落幕難




這是我看過最難落幕的一場演出。

完場後,主演的裴艷玲站在舞臺中央謝幕。觀眾似要轉達因精湛表演而來的讚嘆和美妙,發出比表演中更激動更興奮的歡呼掌聲。工作人員獻花,斐老師將花獻給樂師,樂師高舉,現場觀眾繼續吶喊,幕徐徐落下。

帶位員站在出口,用行動輕聲說「各位觀眾晚安」。大概觀眾都為意,主辦單位設立的謝幕環節經已完結,但不知為何,大家都走得很慢,似乎耳(和眼)猶未盡。表達得最為直接狂熱的,是台前一羣粉絲,又是拍手又是叫囂又是拍照,令以五六七十歲為主的他們心花怒放得像十八歲。幕簾抵不住青春和熱情,芳齡六十七(「還有一個月才都六十八呀!」)的裴艷玲再次出場鞠躬答謝,才想起她在舞台上年輕得扮個嗱吒亦無不可(「這個戲真的不該再演了(笑)」)。台前粉絲團固然興奮到爆炸,台後正不捨離開的觀眾都一踴而上,更響的掌聲更亮的相機,人人亢奮到不能,也越來越多人叫「再唱一首!」

如此熱情的謝幕不是沒見過,十次有六七次的戲曲表演都是如此;觀眾都好像較熱情,表演者也都好像較真心。說起真心,斐老師這武生,面部抽搐忍着淚,還是鎖不住流了幼細的兩行,又快快的抹乾,化為表演的動力高呼「我再唱一首好不好!」數百但像千的「好!!!」一輪轟炸,裴老師又施展唱功,一樣雄渾有勁,響徹大劇院,舉手投足沒有一分不講究沒功架。緊接響徹大劇院的,是沒有最激動,只有更激動更興奮的擊掌歡呼。「下次甚麼時候見呀?」裴老師氣也不回地問。「下年再來!」都是真不捨。

裴老師說再見,幕不太耐煩的落下,觀眾報以澎拜的告別掌聲和歡呼。死忠的心境十八粉絲團依舊不肯擺休,繼續拍手叫囂拍照,一副佔領大劇院的架勢。幕死死地起的再升起,裴老師用盡語言和肢體去感謝,最後像哄孩子的叫大家快快回家去,觀眾都笑,她也淘氣的輕步連跑帶跳的鑽入後台。觀眾理智的知道不能再留,也大概真滿足了,也是真的真的要回家了,終於欣然離開。落幕終於禮成。



裴老師說她喉嚨有事,醫生勸她做手術,做了可有十年命,不做得三年。她說,要是喉嚨做了手術不能唱,有十年命也是枉然,不如要三年可以唱得戲的命。觀眾是一陣鼓勵的拍手歡呼,老師又流了兩行幼細的淚。

我知道這種說話這種場境可能有點老土,也可能有點誇張,但表演者和觀眾都如此坦誠真率的愛一門藝術,實在熱血得美麗動人。



一日裴艷玲在,幕都有上而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