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16日星期二

Still Dancing




在漆黑的餅罐中 蠕動

一搥一搥的節拍 打進橫隔膜

膊頭愉快地撞上膊頭

不論太累還是太陶醉 都是閉上眼


這兒 那裏忽然照紅了兩個人

薰着煙


除了那一抹頭髮

陷進梳化

失靈亂眨的眼

無力微張的嘴

搖動不停的手


我猛然想

為何我在這裏

就走了


天光的週日火車

竟然和平日一樣人多







(在交友軟件上,常看到一個的名叫「Still Dancing」中年人,有張半裸擺着跳舞姿態的照片。記下週日零晨派對時,突然想起這個素未某面的人,想起他那作揀人狀的照片。)

2019年4月6日星期六

離神近兩步



* 第一步 *

這次印度的駐場在果阿一家天主教堂。因為想認識村民,前所未有連續幾日去了彌撒。

當地人頭幾條會問的問題,一定包括「信乜教」。每次我答「冇教」,他們都會首先難以理解,繼而轉為憐憫,又帶一點因為離經叛道而生的反動。

虔誠的策展人媽媽也不例外,甚至更深,好像快要開壇祈禱救贖我這罪人似的。後來,她知道我去了幾日彌撒,立即輕撫着我的膊頭,由衷安慰地說:You are one step closer to God。這樣的次等(波里活)喜劇電影情節,原來真的來自現實。

後來,在這次駐場的作品中,以「I am maybe one step closer to God」作結。


 * 第二步 *

駐場完結後,去了奇拉拉的山區數日,在和藹可親的人家小住,過得很快活。

臨別之際,女主人說「If you don’t mind」,竟然掏出一份小禮物:袖珍版新約聖經。「Jesus loves you. God loves you」,她的大眼睛誠懇地看着我說,有點像望着無家可歸的野豬。

為免露出任何尷尬或不屑,我垂下頭接了這份厚禮,而且沒有在回港行李超重時丟棄它,並把它供在書架,以備不時之需。
 

所以,在印度這一個月後,我離世是近了兩大步,阿門。

2019年4月5日星期五

躁抵港

由轉機站吉隆坡起,所有事情都看不順眼。 

首先當然是通街的馬來華人和中國人。無論他們在趕急地問路,在機場小車上得戚地撥頭髮,在三五成羣地玩手機,一看見他們就令我煩厭。廿多日以來,我都是稀有的一羣,不少時候我是獨一無二的。而廿多日以來包圍我,會和我點頭,會和我拍照,會好奇問有關香港一切的深邃眼睛、精緻輪廓和黑亮肌膚,忽然又變成小數。這比例上的變化,令我和他們的距離變得很遠,都是旅途上的過客。當然,這廿日來的近,可能只是駐場和旅遊帶來的錯覺。 

在旅行快要完結時,為免回到香港時太過失落,我會開始想香港的人、事、物,強迫自己想香港的好,亦以成習慣。這方法一直頗為見效,但今次無論我如何逼,成身就是一肚火。 一落機到香港,我立馬展現自己最香港的面:黑住面操兵咁行,遇人殺人遇佛殺佛咁樣,好像要表演給人看自己有多煩躁似的,也是以免別人碰撞。這樣的走路方式,令我變得更加急躁。 

縱橫交錯的電梯、四處的普通話、無處不在的標示提醒、負責有系統地攔截衝入車廂的職員、用語氣和殷勤笑臉催趕落單的侍應、薄薄的空氣污染、總是在排隊的東涌區、公路上語焉不詳的大灣區廣告板,一切一切都是令人立馬熟悉的憋悶。我也感受到晴朗的藍天、飛機上往下看的青山綠水、香港機場的宏大便捷、湯麵的舒心和胃,但這些只是一塊熱煎堆上的幾個泡泡,泡泡不熱煎堆還是燙的。

 愉景灣開回坪洲的船上比平日多了兩倍人,一想才記起今日是公眾假期。船上 遊人三五成羣,最大一羣是十數人,又是拍照,又是教仔,又是討論晚飯,足以令我以本地人的身份蔑視。這是他們的假期,當然看不見我為他們黑面,繼續為漁夫捉魚興奮觀看,為郊外活動搽防曬搽過不停,將微型電風扇放進衫內吹。我在想,印度三十六度啲人都唔會咁啦。但是,印度人好像也不會像我般蔑視遊客的好奇。 

小時候每次去完宿營或旅行,回到家後都有股看幾多漫畫打幾多拳皇都揮不去的失落感。在宿營或旅行時又會想念打機,但回到家有得打時又覺得十年如一日。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這次回港又有這煩躁。

是果阿和奇拉拉太好,是完全冇瞓過的通宵機,還是香港無事可期待之故?

2019年1月28日星期一

女巫和瑜伽


(圖片:https://www.wired.com/story/suspiria-movie-review/)


有說在戲院看戲像場夢,但〈Suspiria〉給我這感覺最強,是場不明所以的惡夢。

由始至終都不喜歡入戲院被嚇,也受不住突如其來的巨響。要不是十萬年都唔中一次的優先場抽獎中了這場﹐也不會面對成幅噴血的海報,還是硬着頭皮去看。

的確像場夢,冇頭冇尾,好似有好多嘢想講但又乜都冇講,或者好似掂吓就當講咗,而這也是兩極意見中反方插爆嘅原因。後來在網上讀影評,不少也試圖這個不太合理的故事點出主題,母親呀,權力呀,救贖呀,二戰罪行呀咁,好似乜嘢乜嘢就代表傳統惡勢力,主角變成乜嘢就係搵到陰暗面。或者編導的確有這種想法(雖然我覺得不太有;要是真有,那就真的做不到了),但對我而言,可謂完全不重要。

好的戲會令人在看完後不斷想起。也不知為甚麼,我的確不斷想起〈Suspiria〉裏面不太能連接的情節,還是有點回味的回想。是因為那是我很久沒看恐怖片嗎?我想,〈Suspiria〉給我的是觀感的體驗,多於一個故事。畫面、聲音 — 惡夢,一個漂亮又血淋淋的惡夢。就像戲中女巫注入女主角的惡夢一樣。甚至,也許是厭倦了有寓意要點題的戲,這種「only make sense to the eyes」的戲(忘了那個人寫,但真是一矢中的!),反而啱胃口。

但要我真想,對我來說主旨(或最震憾的)是身體。身體每一寸肌膚、每一條骨,在鏡頭、聲效和氣氛下,總有種扭曲,好像隨時要爆開(Literally,不是「爆發」)一樣。是舞蹈那種將身體發揮至極限的「美」。〈黑天鵝〉更集中說這個,但我記得做得有點幼稚可笑,所以 覺得〈Suspiria〉好看得多。

我不跳舞,但有練瑜伽數年,兩個都是身體的練習。練習時傷呢度傷嗰度也不只一次,即時的創傷(如倒立撻落地)有,慢性的創傷也有,都是姿勢不良,只因急於求成。當下這個拉過龍的大腿筋,好像提醒我要適可而止,量力而為。

在瑜伽館上課,有一個厲害的同學,在做手倒立或其他用手支撐的式子時,手肘明顯歪了,似乎是長期強行發力但用錯力的結果。每次看見她這樣,我就會提醒自己:不要變成她。任何時候,姿勢正確,身體健康,比做到高難度式子重要。

昨日上冥想課,做瑜伽睡眠:躺下,聽導師指示,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被引導,好像「注入」一個夢一樣。之後想,這不是有如〈Suspiria〉中女巫的植入夢嗎?還有將人的身體扭曲(視乎你點睇,for better for worse). . . . . . 瑜伽師傅和女巫,好像頗有相通之處。


*〈Suspiria〉港譯〈陰風陣陣〉,真係行到無倫。試問有邊齣恐怖片唔可以用呢個名?最弊成齣戲又真係冇乜陰風!台/中譯〈窒息〉都好少少,但都係到喉唔到肺,點唔出個精萃,又吸引唔到人嚟睇。所以,本文只用英文〈Suspiria〉。不過,一套故事咁難歸類嘅戲,又真係唔知點改名好。由舞蹈/巫女/爆血出發?

#又當然,身體雖然在戲中一地都係,但似乎不是編導想「探討」的主題。既然是夢,又有甚麼要緊?


(圖片:面書廣告)



2019年1月16日星期三

三年前的葡萄牙


阿夏若洛舒的街上總是有一個老人家,在猛烈陽光之間的陰影中,緩慢地移動着。這裏的藍天大部分時候都是沒有一片雲,藍得很徹底,和裝飾房屋的各種藍色是一樣的。要是日本人來到這裏,大概能分辨出許多名字典雅的藍色。廣場的噴水池附近總是很多人,很多中老年男人,或坐或站。他們都好像沒有事要做,在等着和人聊天。這個位置是個戶外、實體的聊天室。這裏的街道沒有很多事情發生,沒事到令人焦慮的地步。這裏的人看見你,會直望着你。我有點害羞微微點頭,用不純正的葡文和他們打招呼,也有好些老人家全無反應,繼續直望着你,就像怕人的野貓一樣。這裏的咖啡廳就是香港的茶樓,老中青聚首,吃件葡撻,聊聊天,那就是半晝。 (2016.08.04)

 *

 原來已經三年。

2018年6月14日星期四

印度季候風




來到孟買時是五月中,夏天的頂峰,和香港一樣又熱又濕,又不像香港般處處有冷氣,加上街上總是沙塵滾滾,所以感覺更熱。當地人也猛說受不住,說要等季候風來。 

在印度西岸地區,季候風獨立於夏天,是另一個季節。三月到五月的夏天,沒有一滴雨;一到六月初季候風到,雨就下個不停。我離開的時候,季候風該剛開始,但何時真的會來,也是一個天文網站說一套,風雲測極還是有不測。 

季候風好像一號神秘莫測的大人物。除了我沒見過季候風這個季節,自然想看過究竟;這持續酷熱又實在要命,所以很想狠狠下場大雨。當地人談起季候風,都說被夏天蒸得乾罕金黃的景色,幾日大雨就變得翠綠鮮嫩 — 季候風才是這裏萬像更新之時。旅遊書都說,季候風不是來印度南部的時候,而在印度這幾個月,遊客的確頗少。可是,個個當地人都讚嘆季候風的美麗景緻。這美麗包含對自然威力的敬意。 

整個旅程都在講季候風,卻還是不得而見。昨日下午又是悶熱得煎乾皮膚;到日落時,前一刻還是沒一片雲,後一刻忽然刮起狂風,面上的肉和四周的樹都被吹向同一邊,淺藍色的天忽然間變成泥黃。我參加日落的唱頌儀式,閉目打坐念經,但無法集中精神,只是聽着水猛地瀉下,好像很多部沙沙聲的電視調到最大聲,是令人懼怕的吶喊,猛風吹起帳蓬,水橫闖進來。 

再打開雙眼時,風和雨還是橫衝直撞,空氣卻很是涼爽。我天真熱切地問:「季候風正式嚟嗱?」「係!」 大家都笑着享受風和雨。

晚飯時,每個人都說季候風來到時,當時他們在做甚麼:有人剛好踏進屋內,有人躲避不及,還是我們那轉眼變天的儀式,好像在談大人物來到時大家看到耳還是看到鼻似的。肌肉拉到最緊後,放鬆那一刻的舒暢,就是這季候風。

 來得真是漂亮呀。

2018年1月17日星期三

我沒有放棄

我沒有放棄寫字。

只是在別處寫而已。

我沒有放棄這裏。

我想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