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27日星期二

六年一字馬



廿九歲前,一字馬對我而言是個好像只有艷星會做的動作,離我遠得好像在中美洲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國家裏一個連樣子也想像不到的阿嬸。據說,世上所有人之間隔了最多六個人,而我和一字馬其實只是隔了個瑜伽。因為它,我和一字馬竟然一下子搭上了。 

現在過了六年,我與一字馬尚未如膠似漆,還是有點距離的 — 確實來說,右腳前的一字馬尚差兩寸,左腳前的一字馬尚差五六寸。而且,一字馬到了瑜伽的國度,還改了個外文名,叫作哈奴曼神猴式(Hanumanasana),就弄得最初上課時因為換了這個名字,而且只是半隻猴神(Half Hanuman),所以懵然不知自己已經擘緊一字馬。做了很多次半隻神猴後,老師突然有次叫起中文名「半一字馬」,先知自己墮進一字馬的陷阱。 

這半一字馬做得唔上唔落,腳又伸唔直,背又寒起,一直也好像沒有拉到筋。慢慢,老師好幾次叫大家由半隻猴神去全隻猴神,又真係見到有同學做到,而自己就喺一個一字唔成嘅八字度劇烈抖震,然後極力地忍受,等待老師收返神猴返嚟。後來學習更多,我才知那震震吓,代表身體在反抗。

練習一字馬的動力從何而來,現在的確已經記不起。是學了幾年瑜伽,覺得自己該進步?總之我練呀練呀練,這八字馬還是個八字馬,猴神還是神不起來。兩年前,轉到據聞大師高手雲集的瑜伽館,一字馬忽然變成家常便飯,個個唔聲唔聲通通猴神上身,我的半隻多啲仔哈奴曼顯得有點異相*。

又去到第五年,上了個進階瑜伽導師課,一字馬當然在一眾第一次見到會嚇親的式子中,更覺得自己既然考這個牌,就要做到很多人輕而易舉的一字馬,否則不能真的教到人呀#。所以,在那訓練的幾個月,我日日拉後大脾筋拉呀拉呀拉冇日停,還以為拉筋有痺同痛係因為坐骨神經,慢慢痛到坐幾個字已經左膝內側同左腳外側痛,連坐船都有啲驚。後來先知,身體已經係咁話「仆街快撚啲停啦𨳒」 — 只是我聽唔明。終於,到了訓練最後一個月,身體終於大反抗,左大腿內側忽然劇痛起來,要罷工了。那時候才聆聽,的確有點遲,但總比死不悔改好。

起初,我盡量不拉左腳,但稍為好一點時又忍不住拉,左腳立刻又反抗地痛起來。後來,我終於學會不敢造次,等左腳休養。沒事的時候不覺,到傷了才知道瑜伽有多少動作,和這後大腿筋有關,要左腳避席的動作也就越來越多。

 其實,相比身體創傷不適,受傷顯露的過度練習、練習不當更令我感到挫敗,好像是個瑜伽路上的污點,而且有種「追不上進度了^」的感覺。當時,我又剛剛開始教朋友瑜伽,更覺得這左腳是不見得光的。後來再想,瑜伽老師最重要的,可能不是做任何式子都完美無遐%;更重要的,可能是引導學員坦誠面對身體的感覺和訊號。要引導別人這一點,自己也先要做得到,不急於求成,接受身體的現狀,等待它復。練習的目的不是要做到腳擺上頭或頭碰到腳,而是要有健康的身體。做到式子,就好像「唔做唔知身體好」的試練。

後來,我再看一字馬的視頻,終於終於我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做錯了甚麼!!我做一字馬,通常都是後腳跪地,把前腳推前;但一字馬這動作,也要後腳前大脾完全伸展,所以後腳在拉一字馬是也要伸直,才能做到。否則,一直只拉前腳,壓力就會到膝頭,也大有機會是我拉傷的原因。想做猴神做了六年,原來一直不得其法!自此之後,一字馬的確慢慢進步了,右腳前兩寸、左腳前五六寸是今日的紀錄。

間中,我就會發夢夢到自己輕易拉到一字馬,還會在夢中感嘆:以前怎麼覺得一字馬這麼難?所以,哈奴曼&名乎其實是我的Dream Pose,而我仍然繼續努力,由那離地的最後幾寸,輕輕將臀部降落。

然後,我會問自己:以前怎麼覺得一字馬這麼難?








*當然,做瑜伽真要比較,也只能和自己比較,甚或不應比較,不應勉強。
#每個人身體不同,長處短處不一,做不到某些式子,並不代表不可以教到人 — 雖然,要教到別人的身體,先要教到自己的身體。
^其實該有甚麼進度呢?健康身體才是瑜伽之本啊。
%當然,做得到是很好,也會使教學更有說服力。
&上課時師夫說,有人跟他說Dream Pose是Honeymoon asana :=)

2019年6月10日星期一

遊行完 有警察送去搭船




如題。當然係第一次。而且唔係一個,係一隊。 

咁大陣仗,難怪同樣等零晨三點船嘅阿姐,真心嬌問:「乜唔係拍戲咩?!」 

零晨點幾兩點,大堆警察衝出立法會道,大堆警察衝上政總花園(不是可以集會嗎?),作人牆狀揮棒,係咁大聲叫「行啦!行啦!」 

咁啲人就走啦,以為佢哋清咗政總就算,點知重落嚟金鐘去中環海濱長廊條窄路。咁警察就繼續推,我哋又繼續退。 

咁行行吓,佢哋無啦啦就扯旗,話停止衝擊,否則用暴 — 係武先啱 — 力咁。為咗令警察唔好咁燥,啲人舉起晒手向後退,退退吓退到去摩天輪個位,點知嗰邊又係一堆警察,即係我哋俾人包抄。中環呢邊嘅警察又係圍成人鏈陣,揮動其棍,趕豬咁叫「行啦!行啦!」 

咁我哋就去到摩天輪樓下,警察幾層護住去政總條路,以為完啦今次,點知佢哋突然間好似賽狗咁撲出嚟,幾個夾一個咁想扑啲人。我邊諗點解公眾地方都唔停得,邊走邊避。 

入到九號同八號碼頭條窄路,警察繼續揮住警棍,叫我哋「行啦!行啦!」以真言回應者,換來更大聲的「行啦!行啦!」同真言。我拎住兩隻鼓,打咗成日,想慢慢行。有位警察見我咁樣,用較為平心靜氣嘅語氣講:「你行快啲,我唔想推你行。」我歎氣,衷心感激佢嘅貼心。 

今晚天色好好,個維港同對面九龍都靜靜哋,係難得寧靜迷人嘅景緻。眼前嘅警察繼續叫囂,揈住條棍撲來撲去,我死狗咁黏住傳媒逃跑 — 有朝一日會唔會傳媒都扑?

警察終於覺得七號碼頭以外嘅範圍係公眾地方,唔介意俾我哋吹吓海風,就停低把守。我就如是者到咗返坪洲嘅六號碼頭。 

其實,見佢哋咁鏈樣,我早已袋實張坪洲月票,諗住佢哋再唔收手嗰陣,就拎出嚟話:「我返屋企咋喎。」

阿姐句「乜唔係拍戲咩」好應景,因為着緊制服嘅係黑社會真係唔係戲。

















後話:

警察喺七號碼頭企咗陣之後,終於同示威者一樣,坐喺樓梯吹風。大家都唔郁得,各自吹住一樣嘅風,睇住同一個海,大家嘅畫面都去返優美嘅香港夜景,好寧靜。又突然覺得有啲悲涼。

2019年5月30日星期四

坪洲的節制



住坪洲的好處是節制。開心星期五晚,和久未見面的朋友興高彩烈地一杯啤酒接一杯雞尾酒接一杯啤酒接一杯雞尾酒,即使喝得再高興,即使加入大曲酒和麻椒的雞尾酒別出心栽又真好飲,即使朋友嚷着要送她們回家,即使還有我填地址時依然寫上的永恆深水埗老家,我還是飛的趕坐最後一班十二點半船回到我的坪洲。節制好,節制令我記得再歡樂的時光,總須完
























(在船上寫下就睡着了,似完未完,也就節制地不完成了。)

2019年5月29日星期三

八年陳


拜山時就羨慕有信仰的人。自己一個供過鮮花,站在龕前,已無甚麼可做。畢竟專程來到,要是這樣就完事,會徬惶又不甘心。有信仰的人,該可以祈一會禱,唸一會經,好像真做了些事。結果,我還是心裏幻想着她在眼前,跟她簡短匯報這年過得如何,其他人又過得怎樣,但也好像沒有甚麼可說。
這日披上的白色麻布恤衫,好像是層薄薄的哀傷,輕得只有自己感覺得到。陳了,畢竟是第八年。
看到花店外的鮮花,一問之下原來是束康乃馨。當時,我只想起我沒送過這花給她,卻想不起她近乎盲目地反抗所有繁文縟節,新年的利是由始至終都是爸爸給兩份的 — 我從未收過她的利是。
康乃馨比龕位還高,碰到樓上,花的水又摘到樓下。怕干擾到任何外人怕到差不多不能和人接觸的她,該會責罵我弄污她的鄰居。

2019年5月12日星期日

再邂逅山川人




一踏出小巴,就感受到清新嫩綠的空氣,滿足地深呼吸了幾下。坪洲的空氣也好,卻是海水的清新,又跟大帽山好像葉上露珠的濕潤空氣不同。 

即使是個星期五,端記茶樓的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多。停車場的車拍得像俄羅斯方塊,難免替歎客如何離開擔心。幾個我其實不認得的樓面阿姐一見到我,紛紛說「好耐冇見過你囉喎!去咗邊度遊埠呀?」唔知點解一個二個見到我,都覺得我係去完唔知邊度。

 上到端記樓上坐低,用川龍山水沖了壺壽眉,真有股久違了的清甜,只此一家。樓上還是鳥聲不絕,一籠籠雀唱歌,雀竇門口好像多了副牌匾,當然和雀有關。不久,老闆阿爸端叔捧着一籠鳥行出來。九十多歲的他眉毛長白,膚色明黃,步履穩,咬字清,旁邊的雀友(養雀友)一邊提他小心樓梯,一邊嚷着說老咗好似你咁多人錫就好,個個都係契仔。看樣子,端伯是個真有福氣之人。 

端叔個女Elsa(後來才知村內人都叫她都芳姨)笑着走上來,說好耐冇見過我,不斷叫我多啲上嚟,又係咁話<山川人>搞得好好。忽然想起,在山川人尚未開始,頭幾次上川龍時,總是見她黑起塊臉,笑也不笑的兇神惡煞,該是個不好惹的,但現在卻成了這個見到我們總是笑口常開的嬸嬸。

這時,唱歌最畀心機的達叔也上樓打點,也看到了我,但他是個腼腆的人,只是笑着點了頭,便繼續工作。那時候,差不多每次上到來,他都寫好了一首新歌要唱呢。 

坐着坐着,望到帶我行過兩次山、同發哥有幾次合照的農夫萍姐由家走出來。遠遠地想她會不會見到我,果然她眼利,大力的揮了手,立即走落樓下打個招呼。寒喧幾句過後,想不到隔了一年她還是不死心,又叫我箍牙,又話漏財又話明明你咁高大咁靚仔又好人就箍返棚牙啦,外表好緊要㗎,爭啲要出動絕招「你冇錢我借畀你箍!」 我又只好不斷係係係係。「你要真係做先得㗎!」我說想來買萍姐菜,但她見今日落雨冇開檔,原來係走出去行山。

順便在樓下攞點心,已經聽到輝哥磁性煙腔夾雜粗口的指揮樓面。坐下來說了幾句,他說攞獎喎!拿出電話給我看看,才知是<邂逅!山川人>得到藝術推廣獎!又說他兒子Adi也要代表村去攞獎,的確是件開心事。茶樓多了些茶果、醃檸檬和糯米酒,原來是輝哥老婆出山,令舖面多了點客家風情。正和輝哥試試新浸的糯米酒,輝哥老婆也走出來,抱着個BB,正忖想那是否新仔時,輝哥才笑說那是佢個女個仔:「孫都有埋喇!」還在想輝哥語氣好像比以前柔和了些,原來已經是個真.爺爺!

跟輝哥說起要等Adi放學望吓佢,原來佢又詐肚痛唔返學。輝哥打電話給他後不消一分鐘,他就穿着招牌米奇衫彈出來了。也沒有怎樣變,不太出聲咁,但個人好似拉長咗少少,是要長大成人了。有朝一日還是要再找這個歌王唱多次歌的!

去完端記又去了綠美阿May度,遠遠看見一個年輕村民穿着<山川人>衫食麵,好像活動還在進行一樣。阿May和肥妹婆婆個仔趁人不多,坐着靜靜吃飯。羽衣甘藍汁依舊好味,也說說<山川人>之後的人和村,也說說計劃藝術家和藝術品的去向。阿May說似乎又有新藝術計劃了,可以繼續下去自然是件好事!

滿足地喝過羽衣甘藍汁後,上到另一士多龍記,恰巧今日不開,卻看見彩龍老闆娘坐着煲煙閒聊。她和伙記都是開心地說「好耐冇見過你囉喎!」老闆娘一說說過不停,好像要把幾月不見積下來的閒話補上,說川龍在計劃過後又靜了,但近日因為<鐵探>在端記拍(當然沒看),所以這幾個禮拜又多了遊人,但還是不夠<山川人>時人多。她又問我<山川人>展覽場地志仁學校點樣,而家荒廢好可惜。其實村民都唔知邊個打邊個,以為我哋個個乜都知,但所有風都是先吹到他們那裏。 

離開村前,偷偷看了村公所一眼,打麻雀的人還是那幾個,卻也有一兩個新面孔。當中對我們最好的矇伯,還是穿着他那件醒神橙色夏威夷恤衫在靜靜打牌,大概依舊日日如是,看着安心,也就不打擾東南西北中發白,上去志仁學校看看。 

明知學校變回<山川人>未發生時的雜草叢生,但那真好像甚麼都無發生過的樣子,難免令參與過其中的人惋惜。現在想起,有一件作品是個將農地修整而成的公園,不知現在又是何光景?

 每次由川龍走落山,我都隨便亂行,反正只要一路向下走,總會落到茶樓。這次走着走着,見到幾隻泥做的狗,是<山川人>其中一個藝術家做的作品,當時隻隻毛髮是青苔,現在所餘無幾,在郊野中反而顯眼。但牠們還是靜靜的待在一旁,真的像在守護這條路似的。這是<山川人>唯一一件還在展出的作品到了現在我才明白藝術家的心思。 

慢慢行下山,慢慢的看見高樓大廈的頂,再慢慢的被高樓大廈的底包圍,慢慢的墜進城市的空氣。

現在回川龍,比回鄉探親更像回鄉探親。

2019年5月8日星期三

Anus




... but the anus has a problematic status in this schema (of the Platonic ideal of the body):

it creates a short circuit in the division of the sexes.  As a centre of primordial passivity and a perfect locale for the abject, positioned close to waste and shit, it serves as the universal black hole into which rush genders, sexes, identities, and capitals.

No wonder ass-fucking is one of the defining genres of internet-era porn, the site at one and the same time of all kinds of fantasies of male power and domination and of the ever present possibility of their destabilization.


--P.224, General Intellects - Twenty-One Thinkers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McKenzie Wark, 2017

2019年5月2日星期四

鼻環的意義




要不是有人問我可否為工作場合脫下鼻環和耳環,我真的忘記了它們在。 

忘了不是真的以為自己面上無洞。我也不時像撫摸小動物般,撫摸鼻環和耳環,看看它們可好。連洗澡和睡覺,鼻環和耳環一樣在身上,真是身體的一部分。有人要我脫下身體一部分,怪不得我感到莫名奇妙。 

上年由印度回來後,在香港穿了鼻環和耳環,破了玉潔冰清之身。十個有十一個識得嘅人見到,都問係咪喺印度釘。雖然不敢在人生路不熟兼以污糟聞名的異國釘環,但這念頭確是受當地儷人的金鼻環金耳環金手鐲所啟發。 

釘前差不多沒跟人說,也有好些人問我點解會釘,都輕輕略過而沒多說。釘環的動機頗為單純膚淺:快要光頭了,頭少了點東西,所以添些東西來彌補彌補,也轉轉造型,並企圖和其他光頭阿叔阿伯區別。 

後來,我想到鼻環和耳環的另一層意義:它們好像斬了我做四四正正、循規度矩的「正經」工之路,專心做自己的藝術 — 雖然仍然不完全知道這於我而言是甚麼。

近月久未發市,但也未有努力令自己發市,有點迷迷糊糊,又迷迷糊糊的走去做八十蚊一個鐘的兼職,做着平時指人做、人工智能快將取代的無聊工作。最正面的意義是,任何更唔使用腦更十年如一日的事,都可以變成禪修和冥想,也可以專注於自己的姿勢、呼吸,這樣其實甚麼雜念快來快過,只需好像個機械人般做事。 

這樣無趣無腦的工作,也令我想起大學畢業時頭一兩年,在設計和廣告公司裏迷惘無望的日子,不時想「我是否一直就這樣了」。那是十三年前、二十二歲的我。今年,我三十五歲。

幸好,鼻環和耳環絕了我做其他工作之路。它們不單是裝飾,而是堪比「精忠報國」和「反清復明」紋身般的時刻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