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9日星期一

冷戰的尖端



在一個仿製的Allied Checkpoint — US Checkpoint前,兩個穿着美國軍服,手執美國國旗的男子,迎接一個個遊客和他們合照。軍人指示遊客戴上軍帽,和他們先擺一個敬禮姿勢拍照。有時,軍人要糾正遊客用右手敬禮。之後,軍人和遊客會擺其他調皮的姿勢,例如側身叉腰,例如提起一腿。「One more!One more!」美國軍人每次都這樣叫。遊客開懷大笑,軍人顯然搞氣氛有一手。進入東柏林的危險,軍人和遊客都毋須理會,重點是這裏過癮。在Checkpoint Charlie附近還有一個三百六十度環迴的柏林圍牆,以及冷戰的黑盒博物館。看見不太久前的沈重歷史一部分,可以變成這麼淺薄的佈景板,比博物館中展示冷戰和東西德的照片和故事更駭人。

2017年6月15日星期四

迷路


晚上十時,天色才漸黑,但四圍除了快速在公路略過的貨車外,真的一個人都無。這裏也沒有街燈,顯然不認為有人會摸黑在這裏行。

在其他沒這麼發達的地方都相安無事,卻屢次在德國的火車碰板。先是不知道門不是自動門,要按制才開,到知道時再按已經太遲,落不到車;之後一個人在鄉郊月台,等一個鐘一班的回頭車,火車準時地駛過車站,卻竟然飛了站*。驚恐之餘,又覺得只是五分鐘車程,行返去咪一個(幾)鐘,所以決定行路。

所以我在入黑的十點,在鄉郊之中摸路回家。

現在回想,才覺得膽子不小:沒有地圖,也沒有電話,只有一部沒有上網服務的平板電腦。當時只是想,沿着火車軌走,不就行了嘛。

事情沒想像中簡單。行人路和火車軌越走越遠,而且常走進了民居、農地、死路,又得走回頭路。想爬到公路旁邊走,中間滿是長滿刺的植物,而且有泥濘,弄得滿腳傷痕,鞋和襪都是泥,和裝有數本藝術書的紙袋相映成趣。這個造型,很像無線一成不變,愛美闊少/太唔知點解整到好污糟的搞笑橋段。幸好現在沒有人會看見。

走呀走,走呀走,我只是知道要向一個方向走,走到月光終於在十二點出來了,走到不知自己走到哪裏,走到不知為甚麼要走。 體力逐漸減少,水也喝完了,但我只能繼續走。除了自言自語外,腦也在轉過不停,轉入(很久)沒想過的人事物。

我想起第一次自己一人在外地,七年前在新德里時,找不到回酒店的路,在漆黑的小路上,被兩隻狗包抄,不停吠,很有一郁就會被咬的形勢,路人一二見狀,竟然只是笑。幸好終於有個好心人停低,替我打了電話,送我回酒店。我在數着這些年去過的地方,似乎還不錯。 七年了,也未有一次迷路像這次咁金。

我在四野無人的林蔭中走,突然想,這裏該不會有熊出沒吧?之前不是有報導教過,遇着熊該怎麼辦?是不是要扮死?林蔭中的確傳出很多聲音,但聽來都不是走路聲,而是輕巧的跳動。牠們也被我這不速之客嚇到吧。

每次越到這種有點無助,有點自找,又有點荒誕的情況時,我越能注視當中的新奇美麗,例如這近乎絕對的寧靜,例如在黑夜森林中走的體驗,例如眼前妙曼的綠色螢火蟲。

走到上午一點鐘,我走到一個完全不知在旅館何方,和旅館有多遠的地方。在我決定放棄找路,要露宿街頭之際,我撞上一間酒店。經酒店經理幫忙,我叫了一輛的士,回到旅館。



*第二日坐火車,發現時間表上寫的時間,又有一列火車飛站。過了廿分鐘後,火車才到站。德國火車沒想像中守時呀。




2017年5月22日星期一

獨居一月



每日踏出家門口,看見四處綠樹和村屋,覺得自己真的終於搬出去了,滿足得自己一個人在笑。
個個都說,由深水埗與家人在黃金對面的大廈同住,到坪洲在村屋自住,該是個劇變吧。我起初也是這樣想,但一切都來得很理所當然。事情雖多,但這變化倒沒想像中大。 

可能因為是租屋,所以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只是一剎那,用不着太講究,可以用回的都盡量用。也買了些東西,但都是實用、可以拿走的。當然,格局已經一步一步,變得像我想要的。 

因為這暫時性,我前所未有地覺得,擁有物業是件值得想的事。 前排電視上有齣劇,有個男角色說自己以前是「有樓用」,而家係「冇樓用」,好似冇殼蝸牛,乜都做唔到,甚至避開個鐘意嘅女仔,話要有返樓先會再見。香港地「冇樓用」之人之多,這齣電視劇是否在放毒藥,等香港仔女全部孤獨終老? 

也因為這暫時性,我總覺得我只是像上年一樣,在一個地方參加個駐場計劃而已,做完就會走。
例如每日有規律的生活:喝水,踏單車到馬頭買報紙,在露台吃果醬芝士多士和咖啡做早餐,買餸,工作,煮午餐,工作,煮晚餐,工作,睡覺; 
例如新到一個地方,慢慢和地方的小店和居民認識,唔認識都認得樣,例如洗衣舖、生果舖、菜檔、單車舖等;
例如那大部分時間都輕鬆自在,但亦偶爾覺得苦悶的感覺。

又有一刻想,現在每日坐在露台上喝第一口水,看到每日的色彩和透明度,感受到每日的冷暖乾濕,不也像上年在阿夏若洛的日子。
上年那大宅的天台,還可以做瑜伽呢。 上年在阿夏若洛,頭一個月頗悶,又不懂駕車,覺得走不出小鎮,後來覺得小鎮像個島,四圍是海 — 現在,我真的在個小島上了!
但這狀態最像在比斯奇,自己一人一間屋,只是比斯奇的屋大得多了。今日打掃了好一會,想起要打掃比斯奇那地方,費時費力得多。
今日清洗廁所時,想起上年在阿夏若洛,和當地朋友笑說要在YouTube搜尋「如何洗廁所」先識做,哈。 

喜歡看蘋果專欄楊靜寫的小故事,像一道小巧的點心,清香有餘韻。她(還是他?)寫過一篇,說男子搬到小島去住,初時喜歡新鮮,後來慢慢浸泡在沈悶中。
我會抵得住嗎?週五晚上在家,突然覺得有點憂鬱,覺得一生是否就是這樣一人日日待在家裏。近日很少有這些想法冒出,但既然覺得憂鬱,就走出去逛逛。晚上九時多的坪洲海旁,居民散步、放狗、打波、捉棋,吹着海風。我想,這 就 是 我要的生活,還有甚麼要憂鬱嗎?雖然,這個想法沒有令我舒暢,因為這種無明顯因由的憂鬱,通常睡一覺就好。 



現在獨自坐在屋內,想起講了多年搬出來的願望成真,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2017年5月19日星期五

師傅與藝術


作品是塊木和石製的棋盤,須刨邊,但不懂切裁, 手工亦欠佳,救星又在上班,問做裝修的爸爸哪裏有舖頭可幫忙。阿爸二話不說:「我同你去睇吓!」

就這樣,頂着肚腩,戴黑膠框,像隻龜的光頭阿伯,和我緩緩地到工作室。看了看木板,說:「唔使去木工舖,用機刨我都刨到!」

又頂着肚腩,由石硤尾行到西九龍取架生,再行回來石硤尾。 老爸將木板架在高櫈上,在走廊起勢刨呀刨,很有師傅的架勢。

刨好了一邊,但刨得岩巉,我看着另外整齊的幾邊,就知出事。阿爸一副「做乜春」嘅樣,問唔係刨邊咩。係我錯,冇講要刨成點!

我話,呢件係作品,要刨到好似另外幾邊咁。爸爸用「我冇錯!」嘅師傅口吻話「佢哋用大機刨,刨唔到好似佢哋咁。」 立即致電朋友:「你喺唔喺廠,我個仔要刨塊木。唔喺?好啦 — 你呢排搞緊乜?」

我只好致電上班中的高人,說還是用手鋸。老爸說:「唔使我喇吓,我走喇。」我連聲道謝。

最尾,親自動手比想像中容易得多,效果竟不錯,爸爸刨的邊亦作潤飾,才安了心。

晚上回家吃飯,爸爸問木板可好。我說都好了,阿爸女友問做乜,阿爸說:「佢做嗰啲『藝術』,要刨塊板嘅邊。」 



這是爸爸第一次用「藝術」一字,標示我的「工作」,聽來好像小朋友學會叫聲「爸爸」一樣。也和聽到小朋友懂得叫「爸爸」一樣,感覺很奇妙。

2017年5月1日星期一

係啲街坊呀!



黃金長假期的坪洲,即使沒有長洲和南丫島風頭過盛,但遊人還是看得見的三五成羣。離島荒蠻,蟲蟻處處,蚊怕水、防曬、大頂帽、電風扇仔必備。相機在心口前搖晃,好奇的眼睛渴望探得小島風情。午飯時間未到,島上數間餐廳,全部都要等位。一月前,我還是其中之一。

不過,這兩日天氣的確好,好天又不曬過頭,而且天清,昨日坐小輪出城,還第一次一離開坪洲,平日左手面朦朧的遠方,驚現一個充滿摩天大廈的小角落 — 原來九龍半島在那裏!小輪的方向,即時清楚。 

今日走過花店,看見這盤一枝獨秀大紅花,有點過艷,好像馬來西亞有時太甜膩的小吃,但覺得該和淺綠色小磚的露台相襯,而且很有盛夏的味道。老闆娘話佢好種,三幾日淋一次水,又曬得。決定買下,成為心目中露台花圃的第一員。又順道買了洋蔥和蘿蔔,煲扁豆湯。 

左手一盤花,右手買餸袋,腳踏人字拖,我還是走得比遊人快。正在觀摩坪洲風情的一家三口見我走得急(對他們來說),站在一旁讓我先過,我點頭謝過。媽咪以不欲打擾,但又剛好傳得進當事人耳中的細細聲,好像見到橙色蜥蜴的口吻說:「你睇吓,係啲街坊呀!」

2017年4月13日星期四

說舊不舊,以為




只要由家往北走,就已經離永遠繁囂的黃金一帶有段距離,走進住宅大廈的世界,車很少,人也不多,明顯都是散步的街坊。地下延綿的車房,早已關門。 

這家還算有名的火煱店,一次也沒去過。有個舊情人說是他世伯開的。這店還在這裏。 

以前大學時代,打麻雀後會來吃宵夜的小餐廳,成為泰國餐館。雖然位置不便利,時候又不早,但細小的餐廳還坐滿了,還在街上擺了幾檯客。 

深水埗僻靜的一隅,這家比必勝客低一檔的餐廳,半個人客都無不特止,連店員也不知躲在哪裏。餐廳外的宣傳告示,價錢都蓋上了,再寫上去,看情況是想減價吸引人來吧。厲害的是,雖然不常經過這條街,但這家餐廳一直都在。 

慢慢走到長沙灣,市區重建過後,動輒過卅層的大廈越來越多。原先印象還是地盤的地方,忽然間長出了一棟大樓。 

穿進李鄭屋邨,想起已經不再聯絡的中學同學。他以前住在這裏,我上過他的家一次。據朋友說,他現在每日做愛,喜愛角色扮演。 

總覺得屋邨內部,不是非住客該走進去的。可是,要是不走進去,就會走平日去李鄭屋游泳池的路。加上,本着所有路都該走走看看的心,就走了進屋邨。 

想起在吉爾吉斯駐場計劃時做的錄像。當時覺得那裏的建築很是不同。現在看着四週密密麻麻的窗口、大廈、地盤,又和我錄像中的吉爾吉斯有何分別?想到這裏,我總是想拍拍香港的城市景觀。 

來到蘇屋邨了。眼前的蘇屋山已被高樓大廈佔據,我想起往日溫厚的一座座樓,內裏寬闊的路,四處都是遮蔭的樹,卻想不起細節。 但大學時期,清晨五時多,硬淨的中學同學在屋邨內,為情傷落淚。我也記得,大學畢業時的旅行,乘着的士到蘇屋邨接同遊的朋友。 

蘇屋邨巴士總站對面的診所,以前有一排長木櫈,內裏是淺粉紅色,西藥味要攻進鼻裏。怎麼往日的開揚簡樸,變成重重圍牆,難不成怕人入侵?我甚至看不見裏面到底還是不是診所了。 

小時候,每年總得病一兩次,每次都是來這診所。我只記得在這裏跟媽媽說心事,還不是那個同學人有問題,這個同學小家子氣這種貨色。可是,也就是她似有還無的應着時,小有覺得媽媽溫暖。 

一路圍着蘇屋邨的外圍向西行,方知舊日的大廈全都不復見,而新的已是一棟棟的站在一起,而且好像看不見到底有多少座大樓。鄰近明愛醫院的,還有一棟數層高,叫社區甚麼的東西,使住戶用不着行上半山。這社區甚麼,外面有塊字體不太漂亮的蘇屋邨招牌。 

明愛醫院門口,倒是和以前一樣。小時候我就在這裏撞車,撞得近城隍廟,所以肇事司機立即托我上去。但我記得的畫面是婆婆過世那日,大家默默見過婆婆最後一面後,聚在醫院門口。一直照顧婆婆無微不至的阿姨,大概已不知怎樣傷心,獨自往反方向疾步走。 

婆婆過世後,我還未去過拜祭她。要不是爸爸提起,我竟然忘記了婆婆也是要拜的!你看,清明節這節日是有意義的。 

長沙灣的舊樓其實拆了很多,當然亦換上新大廈,地下還有些裝作高級的西餐廳。最底的幾層,都是密不透風的會所呀,停車場呀,在街上看就更覺這些新大廈高深莫測。朋友住在其中一棟,二十七樓的陽台看到附近一樣高的大廈,以及更多舊樓,工廠大廈。好一個虛幻世界。 

這時,地下掛了一張紅色綠色的國旗,想了一想為何這麼眼熟,才醒起是上年待了三個月的葡萄牙!這裏竟然有家葡國餐館,可是內裏一個人都無。我好奇看看餐牌,看見葡式魷魚,想起上年在埃武拉的一夜,喝喝紅酒,吃吃魷魚,喝喝啤酒,抽根煙。很想吃葡國菜。 

一行,才知人事早已不同。

2017年4月7日星期五

清明時節




坐在大廳好一會,有點期待地環顧四周,小女孩終於出現了。她好像沒有怎樣變過,似乎沒有長高,還是和以前一樣瘦。她看見我,露出了笑容,才發覺她的牙齒脫剩幾隻,想起小孩子是要換牙的。她就這樣坐在我身旁,笑着。我叫了她一聲。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一時間真不知該說甚麼好。

倬茹說,你怎麼又黑了。我說,還不是跟以前一樣嘛。倬茹說,更黑了。你現在讀幾年班了?二年級。

又是一陣蠢蠢欲動的安靜。我只能看着她吃,看着她喝,看着她動也不動。她察覺我凝望她,說「幹嗎?」

過了一會,小妹妹進來了。三歲的泳欣和四歲的泳欣,差距比六歲的倬茹和七歲的倬茹大。她束起馬尾,穿着牛仔衫,眼耳口鼻都沒以前卡通了,我差不多想用「亭亭玉立」來形容眼前的泳欣!阿嫂用普通話着泳欣「和叔叔打招呼」,泳欣卻躲在媽媽身後。之後,她跑來姐姐身邊。我又凝望她,她見我望她,即時躲開。果然,一開始讀幼稚園,客家話就撇得一乾二淨。

因為小朋友堆在一塊,大人又不在,我趁機拿出昨日買的禮物。倬茹看見色彩繽紛的和式小袋子,似乎很高興,但我和她都不知怎樣用才正確。至於泳欣的迪士尼三眼仔小袋子,我拿給她時,她直接說「我不要」,似乎是慣性對外人的拒絕。我問多一聲「真的不要嗎」,她再說「我不要」,我只好想日後自己用這小袋子了,也少不免因為生分,覺得自己買禮物太過熱情,為自己感到難為情。

畢竟大家都要時間適應。過了一會,小朋友熱情得處處令我想起上年同住一月的日子。倬茹不斷問我問題,又玩遊戲。泳欣也開始坐得很近,身體掛在我的大腿上,不斷說着些我不太聽得懂的說話,然後自己在笑。而且,她看見好笑東西時,發出的噗噗笑聲,和一年前一樣。我樂於被她們轟炸,很少有其他事比這樣更溫暖了。

倬茹問我會不是過夜,又問我甚麼時候走,下次甚麼時候回來。她說,我把你給我照片放在枕頭下。我說,我把你畫我的肖像當作書籤。不過,她已忘記她畫過我了。

泳欣最後托姐姐傳話,說還是想要三眼仔。我給了她,她看着後面印滿全個系列的小卡,兩姊妹爭着說自己喜歡那個那個。我說,我最喜歡買給你這個。之後,她就拿着三眼仔轉來轉去。阿嫂見我跟她們親,趁機跟小朋友說,我們夏天去香港找叔叔好不好?我心裏應着說好。

為了她們兩個,其他回鄉的不快,都不值得理會。我要記住這一點。

(照片攝於去年住在堂哥家,和倬茹、泳欣共住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