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30日星期四

坪洲的節制



住坪洲的好處是節制。開心星期五晚,和久未見面的朋友興高彩烈地一杯啤酒接一杯雞尾酒接一杯啤酒接一杯雞尾酒,即使喝得再高興,即使加入大曲酒和麻椒的雞尾酒別出心栽又真好飲,即使朋友嚷着要送她們回家,即使還有我填地址時依然寫上的永恆深水埗老家,我還是飛的趕坐最後一班十二點半船回到我的坪洲。節制好,節制令我記得再歡樂的時光,總須完
























(在船上寫下就睡着了,似完未完,也就節制地不完成了。)

2019年5月29日星期三

八年陳


拜山時就羨慕有信仰的人。自己一個供過鮮花,站在龕前,已無甚麼可做。畢竟專程來到,要是這樣就完事,會徬惶又不甘心。有信仰的人,該可以祈一會禱,唸一會經,好像真做了些事。結果,我還是心裏幻想着她在眼前,跟她簡短匯報這年過得如何,其他人又過得怎樣,但也好像沒有甚麼可說。
這日披上的白色麻布恤衫,好像是層薄薄的哀傷,輕得只有自己感覺得到。陳了,畢竟是第八年。
看到花店外的鮮花,一問之下原來是束康乃馨。當時,我只想起我沒送過這花給她,卻想不起她近乎盲目地反抗所有繁文縟節,新年的利是由始至終都是爸爸給兩份的 — 我從未收過她的利是。
康乃馨比龕位還高,碰到樓上,花的水又摘到樓下。怕干擾到任何外人怕到差不多不能和人接觸的她,該會責罵我弄污她的鄰居。

2019年5月12日星期日

再邂逅山川人




一踏出小巴,就感受到清新嫩綠的空氣,滿足地深呼吸了幾下。坪洲的空氣也好,卻是海水的清新,又跟大帽山好像葉上露珠的濕潤空氣不同。 

即使是個星期五,端記茶樓的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多。停車場的車拍得像俄羅斯方塊,難免替歎客如何離開擔心。幾個我其實不認得的樓面阿姐一見到我,紛紛說「好耐冇見過你囉喎!去咗邊度遊埠呀?」唔知點解一個二個見到我,都覺得我係去完唔知邊度。

 上到端記樓上坐低,用川龍山水沖了壺壽眉,真有股久違了的清甜,只此一家。樓上還是鳥聲不絕,一籠籠雀唱歌,雀竇門口好像多了副牌匾,當然和雀有關。不久,老闆阿爸端叔捧着一籠鳥行出來。九十多歲的他眉毛長白,膚色明黃,步履穩,咬字清,旁邊的雀友(養雀友)一邊提他小心樓梯,一邊嚷着說老咗好似你咁多人錫就好,個個都係契仔。看樣子,端伯是個真有福氣之人。 

端叔個女Elsa(後來才知村內人都叫她都芳姨)笑着走上來,說好耐冇見過我,不斷叫我多啲上嚟,又係咁話<山川人>搞得好好。忽然想起,在山川人尚未開始,頭幾次上川龍時,總是見她黑起塊臉,笑也不笑的兇神惡煞,該是個不好惹的,但現在卻成了這個見到我們總是笑口常開的嬸嬸。

這時,唱歌最畀心機的達叔也上樓打點,也看到了我,但他是個腼腆的人,只是笑着點了頭,便繼續工作。那時候,差不多每次上到來,他都寫好了一首新歌要唱呢。 

坐着坐着,望到帶我行過兩次山、同發哥有幾次合照的農夫萍姐由家走出來。遠遠地想她會不會見到我,果然她眼利,大力的揮了手,立即走落樓下打個招呼。寒喧幾句過後,想不到隔了一年她還是不死心,又叫我箍牙,又話漏財又話明明你咁高大咁靚仔又好人就箍返棚牙啦,外表好緊要㗎,爭啲要出動絕招「你冇錢我借畀你箍!」 我又只好不斷係係係係。「你要真係做先得㗎!」我說想來買萍姐菜,但她見今日落雨冇開檔,原來係走出去行山。

順便在樓下攞點心,已經聽到輝哥磁性煙腔夾雜粗口的指揮樓面。坐下來說了幾句,他說攞獎喎!拿出電話給我看看,才知是<邂逅!山川人>得到藝術推廣獎!又說他兒子Adi也要代表村去攞獎,的確是件開心事。茶樓多了些茶果、醃檸檬和糯米酒,原來是輝哥老婆出山,令舖面多了點客家風情。正和輝哥試試新浸的糯米酒,輝哥老婆也走出來,抱着個BB,正忖想那是否新仔時,輝哥才笑說那是佢個女個仔:「孫都有埋喇!」還在想輝哥語氣好像比以前柔和了些,原來已經是個真.爺爺!

跟輝哥說起要等Adi放學望吓佢,原來佢又詐肚痛唔返學。輝哥打電話給他後不消一分鐘,他就穿着招牌米奇衫彈出來了。也沒有怎樣變,不太出聲咁,但個人好似拉長咗少少,是要長大成人了。有朝一日還是要再找這個歌王唱多次歌的!

去完端記又去了綠美阿May度,遠遠看見一個年輕村民穿着<山川人>衫食麵,好像活動還在進行一樣。阿May和肥妹婆婆個仔趁人不多,坐着靜靜吃飯。羽衣甘藍汁依舊好味,也說說<山川人>之後的人和村,也說說計劃藝術家和藝術品的去向。阿May說似乎又有新藝術計劃了,可以繼續下去自然是件好事!

滿足地喝過羽衣甘藍汁後,上到另一士多龍記,恰巧今日不開,卻看見彩龍老闆娘坐着煲煙閒聊。她和伙記都是開心地說「好耐冇見過你囉喎!」老闆娘一說說過不停,好像要把幾月不見積下來的閒話補上,說川龍在計劃過後又靜了,但近日因為<鐵探>在端記拍(當然沒看),所以這幾個禮拜又多了遊人,但還是不夠<山川人>時人多。她又問我<山川人>展覽場地志仁學校點樣,而家荒廢好可惜。其實村民都唔知邊個打邊個,以為我哋個個乜都知,但所有風都是先吹到他們那裏。 

離開村前,偷偷看了村公所一眼,打麻雀的人還是那幾個,卻也有一兩個新面孔。當中對我們最好的矇伯,還是穿着他那件醒神橙色夏威夷恤衫在靜靜打牌,大概依舊日日如是,看着安心,也就不打擾東南西北中發白,上去志仁學校看看。 

明知學校變回<山川人>未發生時的雜草叢生,但那真好像甚麼都無發生過的樣子,難免令參與過其中的人惋惜。現在想起,有一件作品是個將農地修整而成的公園,不知現在又是何光景?

 每次由川龍走落山,我都隨便亂行,反正只要一路向下走,總會落到茶樓。這次走着走着,見到幾隻泥做的狗,是<山川人>其中一個藝術家做的作品,當時隻隻毛髮是青苔,現在所餘無幾,在郊野中反而顯眼。但牠們還是靜靜的待在一旁,真的像在守護這條路似的。這是<山川人>唯一一件還在展出的作品到了現在我才明白藝術家的心思。 

慢慢行下山,慢慢的看見高樓大廈的頂,再慢慢的被高樓大廈的底包圍,慢慢的墜進城市的空氣。

現在回川龍,比回鄉探親更像回鄉探親。

2019年5月8日星期三

Anus




... but the anus has a problematic status in this schema (of the Platonic ideal of the body):

it creates a short circuit in the division of the sexes.  As a centre of primordial passivity and a perfect locale for the abject, positioned close to waste and shit, it serves as the universal black hole into which rush genders, sexes, identities, and capitals.

No wonder ass-fucking is one of the defining genres of internet-era porn, the site at one and the same time of all kinds of fantasies of male power and domination and of the ever present possibility of their destabilization.


--P.224, General Intellects - Twenty-One Thinkers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McKenzie Wark, 2017

2019年5月2日星期四

鼻環的意義




要不是有人問我可否為工作場合脫下鼻環和耳環,我真的忘記了它們在。 

忘了不是真的以為自己面上無洞。我也不時像撫摸小動物般,撫摸鼻環和耳環,看看它們可好。連洗澡和睡覺,鼻環和耳環一樣在身上,真是身體的一部分。有人要我脫下身體一部分,怪不得我感到莫名奇妙。 

上年由印度回來後,在香港穿了鼻環和耳環,破了玉潔冰清之身。十個有十一個識得嘅人見到,都問係咪喺印度釘。雖然不敢在人生路不熟兼以污糟聞名的異國釘環,但這念頭確是受當地儷人的金鼻環金耳環金手鐲所啟發。 

釘前差不多沒跟人說,也有好些人問我點解會釘,都輕輕略過而沒多說。釘環的動機頗為單純膚淺:快要光頭了,頭少了點東西,所以添些東西來彌補彌補,也轉轉造型,並企圖和其他光頭阿叔阿伯區別。 

後來,我想到鼻環和耳環的另一層意義:它們好像斬了我做四四正正、循規度矩的「正經」工之路,專心做自己的藝術 — 雖然仍然不完全知道這於我而言是甚麼。

近月久未發市,但也未有努力令自己發市,有點迷迷糊糊,又迷迷糊糊的走去做八十蚊一個鐘的兼職,做着平時指人做、人工智能快將取代的無聊工作。最正面的意義是,任何更唔使用腦更十年如一日的事,都可以變成禪修和冥想,也可以專注於自己的姿勢、呼吸,這樣其實甚麼雜念快來快過,只需好像個機械人般做事。 

這樣無趣無腦的工作,也令我想起大學畢業時頭一兩年,在設計和廣告公司裏迷惘無望的日子,不時想「我是否一直就這樣了」。那是十三年前、二十二歲的我。今年,我三十五歲。

幸好,鼻環和耳環絕了我做其他工作之路。它們不單是裝飾,而是堪比「精忠報國」和「反清復明」紋身般的時刻提醒。

2019年5月1日星期三

失敗的駐場



雖然「失敗」這兩個字,是我這次印度果阿教堂駐場後的最大感受,也是我在面書上的形容,但到要真回答「為何失敗」,又不能一時三刻給個清晰又說服到自己的答案。

現在要我界定,一件作品,最少該對自己、對內裏包含的人、對觀眾有點「意思」吧。 觀眾。我只記得我將作品擺在三王村(Reis Magos)教堂門外,等待彌撒完結後的信徒觀賞,但最後連小貓兩隻也不知有無。我只記得有一個人問另一位藝術家作品是在幹啥,我也答了,他禮貌地在我答後多待了一會,極力增加對這件作品的欣賞,但似乎還是增不到,微笑地離開了。

就像拋了個派對出來,戴着鬼五馬六的頭飾,準備迎接一車車的來賓狂歡,但最後只得自己一個,還要被人見到。就是這般尷尬,這般失敗。 

*

起初得知印度合作單位準備在果阿城堡做個駐場時,立即覺得是隻靚牌:果阿曾為葡萄牙殖民地,而我又在葡萄牙小鎮城堡做過一件駐場作品,就立下心腸做件「姊妹作」。這是個從來未有,但又順理成章的想法。即使後來場地由城堡變成教堂,又要和三王村村民有連繫,我還是一心向這個方向走。

在葡萄牙做的是個聲音漫步。參加者帶上耳機,聽着獨白和田野錄音為主的聲帶,遊走城堡一帶。這次在果阿想帶大家行村 — 就像我平日在村內行來行去一樣 — 但到了中期就知不可行。首先是天氣太熱,日間是三十三度的萬里無雲,而夜晚村民睬你都有味。而且,我想帶大家行的村路,對行五分鐘都寧願揸車的村民來說是強人所難了。 

所以,我將範圍收窄,變成圍繞教堂附近,但後來又擱置了。這次駐場的展出都安排在彌撒後,除週日的彌撒外,其他都是一早七點半,來的人要不是老人,就是趕着上班的人。即使是理論上最清閒、最多人的週日,我也感到村民不會參與這種要投入一段時間,又不知要做甚麼的活動。似乎他們都好奇,都想參與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可以隨時離開的「藝術」。 

最後,我將原先用作聲音漫步的讀白,改為一個靜止的聲音裝置,但還是連小貓兩隻都冇。這些改動都在兩週內發生,尚有把整個想法徹頭徹尾改掉,然後再丟掉新方向回到原本這個的過山車時刻(不贅),變動之快之急之亂實在從未有。

*

最後最後,到了最後一日公眾活動,最後一次我和作品與村民接觸的機會,我急就章地參照其他參與藝術家的成功案例,以小東西吸引村民的方法,製作了一張手繪的三王村地圖,請大家在地圖上繪畫自己的家和記得地方,再在旁放着我的聲音裝置,想用地圖引人聽聲。這次果然有村民駐足了,但大家都很專心地畫和談天,聲音成了徹底的伴碟。最後,十個人左右畫過後,村民就已經散去,剩下這張畫和還是沒人聽的聲音。

駐場就此結束。

*

上年的印度駐場也是急得很,去到後完全轉了想法,也沒有新主意,但至少村民歡喜。

因為「姊妹作」,這次駐場我是有期許的,事前想多些,也早早看了幾本關於果阿的書。最終,這件作品不能算是姊妹作,對觀眾而言過目/耳即忘,當中包含的人也沒聽過,也不會放進作品集,就這樣消失於世上。好好的駐場機會,最後似乎一場空。

失敗的箇中原因很多。除了概念和器材準備不足外,可能盤算一開始就錯了?駐場只得一週,腳都未踩穩就要發表作品;為了準備充足,我提早一週到來,但和葡萄牙時的兩月比,沈泡在一個狀態,與地方和人生出些關係、情感還是相距甚遠。短短兩週要(逼自己)生出關係、情感,難免有點硬上弓。所以,我是否該做些不太需要沈泡的簡單作品?

和去旅行一樣,我一向喜歡待在一處久些;太短的停留,沒甚麼意思。可是,下次再有這些短駐留,為着可以出一出門,我還是會去的,不過真的要提自己量力而為、睇餸食飯,否則只是吃力不討好,還要令自己失望了。

我這「失敗」是以結果而論,也清楚這次駐場還是有些得得着。「每次失敗中總有些好事」,是的,只可以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