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30日星期五

生命的印記







中國人被人講乜都食,雞頭雞腳內臟蛇龜和很多中國人都唔會食但成日畀外地(西)人帶鄙視生蕃口吻話會食狗,似乎中國人就是集千奇百趣的殘忍於一身的民族,所以也總以為西人的街市不會這麼赤祼。 



雅典的街市的確沒有一地血,動物的屍體都整齊排在一個個玻璃櫃中。中央街市還算寬躺,樓底甚高,十時多人不多,一個個劊子手都身穿好像實驗室的白袍(雖然有點血),加上這一個個玻璃櫃,總覺得木他們是在辦展覽,而展品當然是科學,也是藝術。我這等拿着相機的遊客,就又添了這況味。 

這裏沒有香港街市的就地正法,屍體都已經處理過,可是又跟香港的有些不同 — 他們人留下一些生存的印記。例如掛着的雞,毛已經去了,但皮還是黃的,紅色的雞冠也在,鮮艷得好像在香港隨處可見,一擠就會發出怪雞叫的塑膠雞公仔。又有具黑色尾巴的屍體,我凝視了好一會,才想起那是隻兔子。這裏動物屍體的頭,只是去了皮,其他地方卻盡量保存完整,似乎都可以拿去當生物科的活生生(還是死了)教材。 

但最明顯的生存印記,是他們的眼睛。雞眼不大,眼神也較木獨,但兔子和小牛(我還是近年才知除了Beef之外,還有Veal這隻字)漂亮善良的大眼睛,要是我定眼看他們一會,他們會用有點善良,又有點害怕的眼睛回望過來。害怕是應該的,我們可真會吃你們的。 都說眼睛是靈魂之窗,屍體留下還有眼神的眼睛,不正是「新鮮」的最佳證明嗎? 好些屍體上挷上紙條,上面有隻相對應的動物卡通人物,好像在說「來吃我吧!」比午餐肉上像真度太高的豬吸引得多,吸引得令人想不起這些卡通公仔其實是生命。



看過一本日本作者的圖冊,她到世界各地的屠場,將他們處理動物的方法、態度、風俗都畫下來。作者認為,與其不明不白咁食,或者又要食又要覺得噁心,看到整個過程再食會好些。我很認同,也不齒食其他動物覺得冇問題,食貓狗覺得殘忍的人(雖然我不會吃)。 

日本又有個廣告,講隻雞拎住一條蔥,千辛萬苦咁上路,最終原來是要成為一串好食嘅蔥烤雞串(的確是「上路」)。這個廣告比屍體招紙上的動物卡通更進一步:這麼可愛的雞這麼可愛的「上路」,你豈有不吃之理?網上也有日本人說,看過廣告後,吃蔥烤雞串都要懷着感恩的心。這個廣告,我一直記着。 

在柏林每間餐廳都有純素和素食選擇,我也在柏林那一週沒吃肉,一切自然不過。柏林可是連衫褲鞋襪也要純素的。一到了雅典,就又開始吃肉了。




希臘人留下屍體那一雙雙善良的眼睛,是要告訴人不吃他們嗎?

2017年6月29日星期四

週末柏林




星期六夜晚十二點的地鐵,竟然要出動在香港繁忙時間出動的司機人肉叫咪,聽不懂德文都知佢叫人「請盡量行入車箱中間,多謝合作」同「請勿靠近車門」,但柏林沒有月台閘門,也沒有舉牌的地鐵人員,閘門正要關上時,總有人還在衝進來,也總有仗義之士擋着車門,人在罅隙中湧入,然後向擋門大俠道謝,擠擁車箱的乘客,很快打成一片。鬼叫派對都在晚上十二點開始,以至星期六深夜成為繁忙時間。是我的錯覺嗎,週六晚上的地鐵更歡愉,大家笑得比平日更開懷,不少人大聲播着音樂,好像為去不同派對的每個人做熱身。

我要去的這家Techno Club,在一座蘇聯時期的廢棄發電廠內。在香港不常跳舞,而且跳得笨拙(在吉爾吉斯試過有人看不過眼,要教我跳 — 由頭、頸、膊頭、手、腰一路順住郁 . . . . . . )所以只是想見識吓,玩兩個鐘就走人。在空鄺的地方,遠處就已見到人龍,一枝公被前後包抄,大家都似乎已經喝了不少,而且都不是本地人。以為排一會就入到的隊,結果排了兩個半小時,出門口前喝的幾杯熱身白酒快要在膀胱爆炸,我竭力地忍,左腳換右腳咁企。前面明顯high了的小妹妹無故搭訕,叫我笑一個,我不能,她說你唔識笑㗎,我直說我忍緊尿(「I’m holding my pee」),她和同行的幾個妹妹立即笑作一團。她們幫我留位,我得以在草叢中排出白酒。

臨到門口,我終於明白人龍的原因。門口的幾個有型大叔把守,逐一定奪來者可否進場。我也明白為何妹妹叫我不要笑,要黑口黑面,因為篩選似乎很嚴,無論排了多少個小時,有型大叔手一指向門口另一邊, 即係叫你扯,幾多個好像有型有格的人士被人一指,乖乖地自動離場。前面的妹妹們,再前面的北歐西裝友(好像着西裝去藝術學院面試),再再前面的黑色口唇歌德女和尖刺同黨,和再再再前面打了我尖,大聲說自己中意畀人含唔中意含人除非係條靚賓周或靚仔的愛爾蘭人和黨羽,都被指離場,話咁快唔見晒。終於到我時,站着被把關大叔瞄,又不自在又緊張,幸好他指了我進場。我先是為此高興,然後又為自己的高興覺得白痴,想自己還是喜歡「階級」和「權威」吧?

入到場後,又過了一輪保安,水壺是當然不能進內的,而平板電腦的鏡頭都貼上了圓點,示意不得拍照,又搜了一輪身,終於在手背打了個印,可以進場了。 碩大的工廠和機械,透着紫色和紅色的光。工人和跳舞的人,其實都是不停重覆,努力不懈的做同一件事。因為夠大,而人又在入口閘了剩 . . . . . . 五(六?七?)份之一,所以除舞池外,其他地方人都不多。每層不同角落,都有不同的休閒空間,都有酒吧檯。去香港的Club,常常因為地方太少,音響不好,以至聲音太拆,這裏卻沒有這個問題,音色清晰,四小時後離場,耳都沒有嗡嗡聲,可見音響確實佳。

甫入場就開始搖呀搖,大部分人都沒想像中跳得癲喪,很多都只是輕微的搖擺(這個形容和Techno好像不太合襯),所以沒有不自在。起初想在還有點涼的六月柏林站了兩小時,還以為會凍,但跳了一會已經覺得熱,難怪衣帽間的哥哥問我要不要放褸。總覺得這舞池的熱是故意的:因為熱,所以大家都脫呀脫,半祼的男子多的是,半祼的女子也有,全祼的阿叔也有一個,有着齊上下半身的都是背心、皮革、絲襪,八成全黑。就如網上所說,這就是此Club的制服吧。 跳着跳着時想,上午才到過Topography of Terror(Google地圖好心地譯了中文,作「恐怖地形圖」— 這譯名也有夠恐怖的!),展出納粹黨的種種惡行,將稍為不同,「不事生產」的人如病人、同性戀(不生小孩)等虐待。七十年後,柏林成為這麼開放的城市,不同種族性別性向癖好年齡的人聚在一起跳個舞,還有比這更「自由」嗎?

清晨五點幾去痾尿,彩色玻璃外透出日出清爽的日光,感覺好像蝙蝠見光一樣,有點不自在。幸好這山洞夠黑,蝙蝠也多,抗光能力強,舞是二十四小時可以跳的。另一令我咤異的窗外景象是,清晨五點幾,門外仍有條人龍在排隊進場!這晨操真是健康至極。

其實,這裏一直由星期五晚一直開到星期一中午。可有真蝙蝠待在裏面三整日三整夜嗎? 因為排隊忍尿才入到場,總不能跳一個鐘就走人,但也不想週日整日躺在牀上,所以也跳到六點幾鐘。場內廿四小時如一,大家興致無減,反而好像更起勁。踏出門外,陽光普照,人龍依舊,仍然有人被拒諸門外。我在地鐵站和數個一樣蒲天光的人,在似乎開了一整夜,有點頹廢的快餐店吃了個早餐,七時睡覺,十二時起牀去週日市集。

 這就是柏林。

2017年6月19日星期一

冷戰的尖端



在一個仿製的Allied Checkpoint — US Checkpoint前,兩個穿着美國軍服,手執美國國旗的男子,迎接一個個遊客和他們合照。軍人指示遊客戴上軍帽,和他們先擺一個敬禮姿勢拍照。有時,軍人要糾正遊客用右手敬禮。之後,軍人和遊客會擺其他調皮的姿勢,例如側身叉腰,例如提起一腿。「One more!One more!」美國軍人每次都這樣叫。遊客開懷大笑,軍人顯然搞氣氛有一手。進入東柏林的危險,軍人和遊客都毋須理會,重點是這裏過癮。在Checkpoint Charlie附近還有一個三百六十度環迴的柏林圍牆,以及冷戰的黑盒博物館。看見不太久前的沈重歷史一部分,可以變成這麼淺薄的佈景板,比博物館中展示冷戰和東西德的照片和故事更駭人。

2017年6月15日星期四

迷路


晚上十時,天色才漸黑,但四圍除了快速在公路略過的貨車外,真的一個人都無。這裏也沒有街燈,顯然不認為有人會摸黑在這裏行。

在其他沒這麼發達的地方都相安無事,卻屢次在德國的火車碰板。先是不知道門不是自動門,要按制才開,到知道時再按已經太遲,落不到車;之後一個人在鄉郊月台,等一個鐘一班的回頭車,火車準時地駛過車站,卻竟然飛了站*。驚恐之餘,又覺得只是五分鐘車程,行返去咪一個(幾)鐘,所以決定行路。

所以我在入黑的十點,在鄉郊之中摸路回家。

現在回想,才覺得膽子不小:沒有地圖,也沒有電話,只有一部沒有上網服務的平板電腦。當時只是想,沿着火車軌走,不就行了嘛。

事情沒想像中簡單。行人路和火車軌越走越遠,而且常走進了民居、農地、死路,又得走回頭路。想爬到公路旁邊走,中間滿是長滿刺的植物,而且有泥濘,弄得滿腳傷痕,鞋和襪都是泥,和裝有數本藝術書的紙袋相映成趣。這個造型,很像無線一成不變,愛美闊少/太唔知點解整到好污糟的搞笑橋段。幸好現在沒有人會看見。

走呀走,走呀走,我只是知道要向一個方向走,走到月光終於在十二點出來了,走到不知自己走到哪裏,走到不知為甚麼要走。 體力逐漸減少,水也喝完了,但我只能繼續走。除了自言自語外,腦也在轉過不停,轉入(很久)沒想過的人事物。

我想起第一次自己一人在外地,七年前在新德里時,找不到回酒店的路,在漆黑的小路上,被兩隻狗包抄,不停吠,很有一郁就會被咬的形勢,路人一二見狀,竟然只是笑。幸好終於有個好心人停低,替我打了電話,送我回酒店。我在數着這些年去過的地方,似乎還不錯。 七年了,也未有一次迷路像這次咁金。

我在四野無人的林蔭中走,突然想,這裏該不會有熊出沒吧?之前不是有報導教過,遇着熊該怎麼辦?是不是要扮死?林蔭中的確傳出很多聲音,但聽來都不是走路聲,而是輕巧的跳動。牠們也被我這不速之客嚇到吧。

每次越到這種有點無助,有點自找,又有點荒誕的情況時,我越能注視當中的新奇美麗,例如這近乎絕對的寧靜,例如在黑夜森林中走的體驗,例如眼前妙曼的綠色螢火蟲。

走到上午一點鐘,我走到一個完全不知在旅館何方,和旅館有多遠的地方。在我決定放棄找路,要露宿街頭之際,我撞上一間酒店。經酒店經理幫忙,我叫了一輛的士,回到旅館。



*第二日坐火車,發現時間表上寫的時間,又有一列火車飛站。過了廿分鐘後,火車才到站。德國火車沒想像中守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