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日星期二

放過


我和爸爸和弟弟在有點像傢俬店的醫院看媽媽。疲弱的她自己走了去廁所。她在半路蹲下,褲子自己脫下,她大便。但她沒氣力了,她站不起來。她示意叫我幫她。我拿起廁紙,忍着臭味替她擦屁股,擦到像溶掉朱古力的糞便。我有點想嘔。我扶她起來,她像一塊香口膠般,硬是上不了來,很是辛苦。姑娘走過來,迅速的扶了她上牀。姑娘責怪我照顧不周,問我做乜唔直接扶她上牀,而要拖她過去。我為自己的劣拙愧疚。上了牀後,我們和她都忽然知道,她要死了。

我和穿着淡藍色病人衣服的媽媽坐在交通工具上。我們都知道快要永別了,很是傷心,一直哭。我摟着她,她像一道快要脫落的木門。車到了,我回頭看她,她的臉已是啡黑,雙眼深陷,明顯地累得一口氣也出不了,眼神已然沒有不捨,只有茫然,但也是準備繼續坐車上路的樣子。我不忍心,明明要下車,卻也陪她多一程。我們又是傷心又是哭。






媽媽身壯力健的樣子,我硬是記不起;她敗壞悲涼的模樣,總是間中就浮現。為着這種選擇性的記憶,我深感羞愧;為着總是記懷哀傷的事情,我覺得自己有點可悲。

2014年9月1日星期一

晨早喪屍




風光明媚的早上十時上了這輛的士。和司機說了不太難去的地址,他像是聽極不懂。我以不同方法形容,他才慢慢的說怎樣走。我通常相信專業決定,說他話事。但這次我錯了,明顯他選了一條燈位多又常塞的路。

倒後鏡照出他惺鬆的雙眼。我忍不住多望。他也看到我望他,但依舊惺鬆。他招搖地打呵吹,口中用力的吞口水。他身體輕輕左搖右擺,明顯是想藉此保持清醒。

但他在燈位睡着了。後面的車響安,我叫了聲他,他猛然醒來,又到了一個燈位。

他又睡着了。

我保持了早該丟低的禮貌,不安地叫了聲「唔該」。他又起來駕車,繼續兩眼惺鬆,繼續左搖右擺。我想,這可以是一節警訊,後座的乘客罵他,憤而離開,然後司機肇事。

但我的缺點是上了賊船都唔捨得落,心想都走到一半,再轉第二輛好煩。我想罵他,但不知怎的就是罵不出口,好像在等出事似的。我心裏求神拜佛,眼睛睜大,緊盯着司機的雙眼,好像這樣會過些精神給他。

這個時間,路面算是平靜的,天氣也甚好,藍天白雲。但我坐着喪屍的車,感覺是灰暗的,路面好像從未如此危險過。

車好不容易到了,我真想叫他回家休息,但還是叫不出聲。我看着的士遠去,總覺得它在左搖右擺。




我聽着一街到了夜晚十點還是不停的響安,忖想睡着駕車的喪屍是否越來越多。



2014年8月31日星期日

星星之火




凌晨四點半,由銅鑼灣CEO到九龍的過海的士。司機主動聊起來,說我好清醒,唔似唱完K,喺咪返工。我話唔係,有飲少少,打完麻雀。他說打麻雀好玩,又話其實唔中意唱K,唔明有乜咁好唱。我認同說,我都唔中意唱。話峰一轉,他說佔中嚟緊喇喎。



有一日落街食早餐,樓下茶餐廳那個女人如常咬字清晰,但有種總是着皺眉,撐大鼻孔的煩人聲線,喋喋不休的說話。她也是我不太喜歡去那茶餐廳的原因。
她看着電視上幫港出聲的獻花活動,一邊說佔中真係殺到埋嚟喇,真係好驚㗎大佬,冇生意做點算呀,搞到香港咁亂做乜呀,人哋都講咗話有得普選,就唔好搞咁多嘢啦,咁唔通大陸會畀你泛民做特首咩,有得選啲人都唔會支持你啦,人哋北京唔通會畀個同佢唔啱嘅人做特首咩,好似你一間公司咁,邊有老闆會請啲同佢唔啱嘅員工呀,人哋北京有大把錢大把人,你哋點夠佢哋玩,再搞到咁亂真係唔得掂㗎。茶餐廳其他員工也出聲附和,各有高見,一時間鬧哄哄得有如以維園阿伯為嘉賓的城市論壇。
我安靜地讀我的蘋果日報,吃我的燒鵝瀨,但他們每一句論調,都像一對對筷子插進我雙耳,直穿進身體,發出某些東西跌落深谷碎裂的聲音,有時又像喇叭失靈的尖刺單音。說着說着,這個說話像把鼻孔撐得塞得進一枝雙頭筆的女人,瞄到我和我的蘋果日報,似乎有點想邀請我也講些高見,我裝作看不見。將心比己,我覺得我真心的想法,對他們來說是污染,就如我當下覺得被轟炸一樣。要是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會換來更多的污染,甚為無益。
這不是個別例子。在餐廳吃飯時,總有那麼一兩檯的一兩個人,熱烈的譴責佔中,高聲疾呼有之,拍檯拍櫈有之,但都彌補不了空洞短視的內容。他們的說話好像毒氣,慢慢的透過耳鼻喉,癱瘓思緒。每每見到這些人時,我都極力躲避。



但要是在同一輛的士上,就避無可避。我敷衍着問甚麼時候,要開始了嗎這種完全沒有立場的說話,他也開始談他的想法。他說,而家香港真係大鑊,咁樣選同冇得選冇分別。我說,我認同你的講法。
我心裏鬆一口氣。要是司機是反佔中,我就真的在睡前再被轟炸一番。原來,因政改而生的「撕裂」,是這麼實在,決定一個人能否跟好些善良的人好好談話。又原來,街上的路人還是有很多人和自己想法相近。
但的士司機總是有種我不知如何反應的火氣。他說,泛民而家咁樣點得,冇個領袖,點帶領啲人抗爭;又說,佢哋一九八四年嗰陣加排油費,啲的士全部走晒出嚟抗議,政府即晚撤銷,要個個走出嚟咁樣先可以。而家啲人抗爭,得個傾字,都唔行動,咁樣點得,人哋都講到出面,都重唔郁,都冇乜可以點,香港遲早冇。他越講越大聲,大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恨。我理解他的憤怒,也有點認同,卻如常的不知如何反應。



喺前面落得喇,我說。好,多謝你,司機說。平靜的找續過後,我拋下一句,有火就唔好放棄。我直走出車外,聽見他竟然有點天真爛漫的笑聲漸遠。

對,有火就唔好放棄。

2014年8月27日星期三

選擇


Take, for instance, the word choice, beloved of modern politicians. It is appealing because of its connotations of freedom. yet frequently it implies opportunity where none is available. When faced with the choices so enthusiastically heralded, we find that we are expected to pick from an array of options that are tediously similar and perhaps equally undesirable. We know what a choice is, and we like the idea in principle, but talk of choice in practice masks lack of flexibility - or sanitizes selfishness and unreasonableness.

 P322, A History of Proper English, Henry Hitchings





有票,真係唔要?


2014年8月23日星期六

臨終夢




坐飛機到紐約。到達時是朦朧的藍綠色黃昏。到了曼克頓。原來那是一塊塊串連的小島,要去到最中心的地段,必須由一塊小島游到另一塊小島,一直的游。我試着游到對面的一島,不太遠,也未算費勁。但前面的一列島,好像延綿無盡。我看着兩旁駛過的渡輪,想其他人是怎樣到達曼克頓中心的呢。

同一日,我回到香港。我想,我總算到過北美洲。但原來我快要死了。我覺得我要再去紐約。我訂了機票,匆忙的上了飛機,氣虛力弱的到達紐約,但已不能活動。紐約的朋友把我接到他家,躺在牀上。我感到意識越來越迷糊,和身體的聯繫越來越遠。連三十一歲也過不到,薄弱的思緒擠出這個想法。我還有很多事未做呀,我不想死。我慨嘆,我後悔,但我不由自主,意識越來越朦朧,是昏暗的藍綠色黃昏。我要死了。




我醒來了。原來我未死。

2014年8月22日星期五

斷趾錄



為着一隻隻脫落的腳趾,我也曾經哀傷過。

頭向下望,眼前在腳掌前端,十條有血有肉的長條,自出世便與我一起,伴着我成長,也隨着我的年齡而變大,成為我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也不是說腳趾是一個人不可或缺的,但要是想像一下自己沒有這十隻腳趾,就覺得沒有腳趾的我算不上是「我」。我也有善待它們,不容它們的硬甲藏起污垢,會定期替他們美容,替它們做運動,也時常帶它們曬太陽。


其實,腳趾斷落之前,都有異樣,只是當時未知何故。第一隻脫落的腳趾,是右邊挺拔的大腳趾。它慢慢開始咯咯作響,令我為意腳掌和腳趾間接駁的骨頭和組織,也為意腳趾和腳掌並非密不可分。有一日,它生起倒刺來,但找不到刺在哪裏,我只得忍痛,越來越痛。隔了一會,它上面的硬甲也倒生起來,將自己包裹,和我的腳掌畫出一條明顯的界線。

第二日醒來,它不見了。它的空位,留下血紅的疤痕,過了好一陣子還是發痛。


左邊腳掌的第三隻腳趾,可能覺得我修其他腳趾的腳甲較細心,感到被輕視,以高速痿縮,直至消失。

左邊腳的小趾,在我挖掉污垢時叫了一下,是挖痛它了。我到浴室淋凍水,想舒緩它的痛,但它還是叫。我不知道它想要甚麼。有一日在街上,它清脆的啪了一聲,在街上滾呀滾。我是想追的,但一個只得七隻腳趾的人跑起來,不太靈活。就這樣,小趾在我眼前遠走。


我看見街上其他人,似乎個個十趾齊全,和它們相處愉快。我想,是不是我體內有甚麼毒素,令腳趾要離我而去。我不斷責難,甚至覺得自己不配為人。後來,我知道這是抑鬱。

神奇的事在這時出現。原來,腳趾是可以再長出來的!我看見沒有腳趾的位置,隆起一小塊嫩紅的肉,慢慢脹大。習慣了七隻腳趾的生活,也沒有留神新腳趾,想不到隔了幾天就成形,小趾比以前的腳趾更靈活,線條更美。

可惜,新長出來,修長精緻的第二隻腳趾,骨頭原來是碎的,隔了好一會才察覺,痛得的我不能睡覺。為此,我更在意它,卻也不能不挑剔它,身為身體的一部分卻弄痛我。一挑剔它的時候,那碎骨就更痛,卻也不是它的錯,而是自己故意用手郁動那隻腳趾。我和腳趾都知道那是徒勞無功,就如協定了般,我不再理那碎骨,新的第二隻腳趾也不再治癒自己的碎骨。在突如其來的一𣊬,它化為灰燼。


每一隻腳趾離我而去,都有不同的方法。每一隻腳趾都不同,它們帶走不同的東西,也留下了不同的東西。我有不同的得失,有不同的痛楚。斷了一隻腳趾,怎能不痛呢。失去自己的腳趾,也只有自己會明白 — 特別是穿密頭鞋時,我和其他人都一樣,十趾齊全,和它們相處愉快。所以,我也無從傾訴,也無法露絲毫哀傷。


但我是哀傷的。至少我要寫出來,為此哀悼。


2014年8月1日星期五

正午往旺角的265B




後排的男人拿起大螢幕的手提電話,用聲音沙啞的喇叭播起粵曲視頻來。 

坐正後方的男子打了個噴嚏,那股氣使你後腦涼了一截。 

前方的女人用一半廣東話,一半家鄉話大聲講某一位同鄉借了另一位同鄉的錢,又如何引發有趣的糾紛。 

正前方的男子帶着耳筒,得意的𡁻着香口膠,得意的發出唧唧聲,令人覺得自己也被它嘴嚼掉。

話說前方的女人講到自己來港的血淚史。 

後排的另一個頭戴金絲墨鏡的男人,抽空抽出指甲鉗修修甲,把指甲碎輕輕的從有福的小肚腩掃下。

 正後方的男人喉嚨滾出一團濃痰,發出低沉而清晰的隆隆聲。 

車頭的小朋友無故失聲痛哭,母親一時找不出原因,樂觀的任由他放聲叫囂。 

路訊通的電視上播着一個市民憂心衷衷的樣子,問中環被佔領,我冇工返,重有冇糧出。在海中央望到的中環蒙了一層深藍色。





幸好天水圍到大欖隧道一段路依舊青山綠水,望着可出神,想像離開野蠻的車廂。

2014年7月25日星期五

貓貓現形記




/閃縮/躲貓貓/花園/人多口雜/面孔/都熟識/都不想/不懂打開話閘子/ 躲貓貓/看兩次表演/看兩次擠逼的表演/為了躲貓貓/貓貓/去時有點/很想見/去到不想見/婊子說/成日都話係咁/好似冇乜衝勁咁/係咪係時候要有啲突破呀/你大過我㗎嘛/難以招架/確實如此/最慘是想遮都遮唔到/閃縮/聲音/躲貓貓/形體/係國王的新衣/脆弱非常/但比國王稍為好一點/自己其實清楚/只是扮國王/前幾日重話/自己開始學識唔理其他人點睇/一個場合就現形/但/唔社交同唔理人點睇/該可以並存/我應該/應否學會為/ 躲貓貓/閃縮/自豪/擠在狹小小店/週五的一人晚飯/對面的女人說/朋友說/佢有叫人念心經/對面的人說/對面的女人對他說/他可以成為佛的種子/對面的女人說/對面的女人對他說/去泰國夜晚就返屋企/對面的女人說/對面的女人對他說/唔好攪泰國女人/我知道/不擅社交/是國王的新衣/是場合/不想答做緊乜/不想答諗住點/是自卑/而不是偏印格作祟/而不是天蠍座作祟/而不是魔羯座作祟/而不是山根低陷作祟/作祟的/是自己/

2014年7月14日星期一

生字摘錄


深深覺得有朝一日會用得着的字。一針見血的字。真有點相逢恨晚的字。



原來還有比Catastrophe厲害的字。總要搬出來誇張搞笑一下的字。希望不用認真用的字。



想起Aristocrate,繼而想成是Aristocrate的Cruelty(其實不是),更Cruel更Brutal。總有機會遇到一些Aristocrate的Cruelty。先袋起旁身。



自己有為意也在意的東西,終於有隻字可形容。認得Eloquence,可有離Eloquence有否踏近一小步?



有個Super喺前頭,字長音又多,有如阿婆纏腳布,令人覺得比outdated更outdated,比old-fashioned更old-fashioned。如獲至寶。



其實間中有見,亦明其義,只係唔會諗起有呢隻咁好用嘅字。Belittle人者,必將自Belittle(通勝:必列吐人者,必將自必列吐)。謹記。




嗚謝:一本你睇得明a.k.a.粗淺嘅字典

2014年7月11日星期五

摺埋啟示錄




不論企定定坐定,她都愛引導說:吸氣,拉長脊骨後頸;呼氣,沉個上半身落去。如是者,上半身黏近下半身,整個人摺埋。隔了一會,她一定會說,再吸氣,拉 — 長脊骨後頸;呼氣,睇吓上半身可唔可以再沉 — 多少少。她說的「吸氣」都是高音,「吸」字發音像真的吸了些氣進去,「長」字聽着舒適地拉長,「沉」字壓低聲線後停頓,「少少」是兩個輕快跳躍的高音 — 和理應的動作一樣。說得輕巧,她也做得優雅,其他人做不做得到卻是另一回事。

能夠如此巨細無遺的形容她的一字一句,是因為原來我已跟了這位老師學瑜伽一年有多。而將人摺埋是差不多每堂必做的,分別除了是企定坐,就係隻腳企幾開,坐喺度雙腳又點擺而已。

做過的都知,伸直雙腳摺埋睇落冇乜嘢,其實難度高好多,皆因腹部左右兩塊小小唔多覺眼嘅肌肉就要出多好多力。雖然咁做才是更上一層樓,但每次摺埋都唔覺意俾自己懶,輕輕曲咗膝頭。慢慢為意,努力令膝頭伸(舒適地拉長)直,但上半身就會彈起,摺得冇咁埋。強行扯到個上半身落去,也都不是用那兩塊唔多覺眼嘅「Core」。有意無心的放軟,雖然摺得埋,也其實是有其形而未得其實,亦是太放過自己了。特別是毛蟲式,每做雙腿總是震震吓,不斷用膊頭同頸力扯個人落去。自己知自己事,不等於有能力改進,反而是無助的跌入無底深淵。

有次又摺埋,老師走埋嚟,輕聲說:你嘅身體要習慣畀雙腳伸直。她的話,有如洪鐘,把懶惰偷雞的我敲醒。自此以後,我不敢待慢的做這些摺埋動作,認真做起來,也就不太輕鬆,甚至比一些看來難度甚高的動作更磨人,因為有得揀做錯,有得揀做錯是心魔。是可惜也是情理之中,有時我還是不自覺的沒用力伸 — 直,甚至不自知。

這時,老師會走埋嚟,輕聲說:你嘅身體要習慣畀雙腳伸直。

有如洪鐘。

我還在努力。但我記住,學了瑜伽一年有多,我嘅身體要習慣畀雙腳伸 — 直。

是時候要進步了。

2014年7月7日星期一

夢引


街景都被衣服遮蔽,也沒開燈,客廳顯得陰暗。電視重播着世界杯,企圖為客廳抹上色彩。

他有點乾癟,兩隻眼球向兩個不同的方向眺望。面色臘黃,上穿黑色窄身背心,後面的黑色交叉在嶙峋的背上畫過;下穿黃色平腳內褲,除了似乎難以支撐的兩條骨外,就看到那像塑膠模特兒略大的陽具。

進來吧,他說。他語調急速,以至咬字不清。

左面的房間內的音響,放着容祖兒十年如一的引吭高歌,隔着房門也清晰可聽。他睡了,他說。我想,怎睡呢,這聲浪。

我不太情願的進入房間,內裏又有一個螢幕,播着高清的做愛影片,一部接一部,不乏新穎的姿勢。街景都被布遮蔽。我不喜歡陽光,他說,臉上的臘黃被螢幕上的肉色射得更黃。

我只想睡覺。這樣穿着衣服睡,不舒服,他說。我不作聲,極力令自己進入睡眠狀態,卻清晰聽見呻吟不斷,從未聽得如此細緻。這細緻令人發麻,也令人更清醒。

冷氣太強,我穿不夠,也沒被。隔了一會,我喉嚨漸乾,卻已無水,只好忍耐。忽然間,喉嚨的乾涸孕育奇怪汁液,也是吞不下。

他又進來,訴說吸毒的知識。我乏得很。他躺在牀的另一方,慢慢不檢點的靠近,有點像發情的四腳動物,沒有章法的又搖又摸。我瑟縮一團,盡力保住自己。我要忍耐,我心想。我會挺過這一晚,我勉勵自己。

天好不容易才光了。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睡過,逃出大門。外面的太陽很猛。 



我很快就上牀。睡了一會,聽到客廳外拉椅的聲音。喉嚨內的濃痰,鼻孔內的鼻涕,都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間,快要變成固體。

我極力的令自己進入睡眠狀態,才為意要睡覺,就先要過關斬將,放好手腳,蓋好被舖,室溫不能太熱,也不可太冷。這些不費一刻的事,卻永遠也沒法做完,甚至好像沒有開始過。

我試着以不同的方式,放置自己的四肢,疊上被舖,致力找到一個可以安睡的體位。我為意我要經過重重不知名的考驗和準備,才可以入睡。我在想着如何通過考驗和準備,也就繃緊起來,四腹扭曲,以怪異的姿態擺動,以為自己睡着了,但原來十分清醒。

喉嚨乾得要裂開,但為了進入睡眠狀態,我連提起勁拿水杯的力也不願出,怕會令自己太清醒。我有點想去廁所,卻不肯定是真的有東西要排泄,還是只是心癮,所以也就不去了。 我覺得身體太熱,頭卻太凍,開不開冷氣都不合適。我可能患上頭風。清醒的我躺在牀上,告訴我其實我很疲累。

大廳傳來關掉拖板的聲音。原來已是三點鐘。我病了。


2014年7月3日星期四

五月午後天水圍











若非工作緣故,都唔會無情白事走入又遠又冇嘢做嘅香港西北角落。冇天冇水畀樓圍,街上了無生氣,度度一色一樣是第一印象。

去得多,發覺呢度空氣清新,周圍綠油油,啲人同條街都冇初時印象咁死氣沉沉,接觸到嘅一班中學生更是開心可愛有幹勁,區內街坊亦係一樣。

五月下旬午後,踩單車遊天水圍,風光好明媚。見到天澤同天秀,掛了長長數列棉被,五顏六色綻放,為單調嘅街添咗個性人氣,甚美。除咗曬被,重有人曬鞋曬果皮,都是生活生氣,都可愛。

然後,看見公園內阿伯阿嬸看河釣魚吹水捉棋,個個悠然自得,都令設計得未夠靈活嘅公共空間物盡其用。

睇嚟重有好多嘢發掘呢。

2014年6月29日星期日

我們仨




朋友說,每讀這本書,淚水就不由自主的落下。我想,這本書大概很感人。



「感人」和很多可貴漂亮的東西一樣,庸品氾濫,真假難辨,所以慘情地貶值。面書上隨便一翻,多少「讓我哭崩了」、「感動流涕」、「Most touching ever」的文章照片影片;又有多少電影書籍,都掛着感人催淚的旗幟招徠。「感人」是看到別人悽慘苦楚,「感人」也是悽慘苦楚中仍然見到人間有情有愛。若是電影,背景音樂每一粒音都要像飲泣,為愁苦錦上添花。觀眾讀者受努力打造的苦情打動,鼻頭一酸,又或已然兩行淚,然後懷着人間有情有愛的勵志情感離開 — 這是「感人」。

也不是沒有被這種「感人」感動到的時候。說來慚愧,有時也會刻意追求被感動的感覺。有點像身體檢查,定期做一做,確認自己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正常人。



但《我們仨》沒有令我流下一滴淚。


年近百歲的女子,寫下和已過身的丈夫和女兒,一家三口的點滴。平日裏,她是受敬仰的學者、作家、繙譯家楊絳,也是中外知名的錢鍾書之妻;在《我們仨》中,她是一個思念至親的妻子、母親。

書內盡是楊絳對兩位至親的深愛,一家親密相處的細膩和小情趣,以及曾經和兩位至親相守相助的感恩。她的描述中,只有丈夫和女兒的好,連缺點也是可愛:丈夫有時笨手笨腳,但博學多才;女兒聰明靈敏,努力不懈。她幾次提到父女二人最「哥們」,自己是三人中「最笨」,也是盡是見到丈夫和女兒的好。

她們仨經歷過二戰、文革等動盪的日子,記掛的除了是三人能否在一起,就是有否書可讀,可否繼續文學工作;住得吃得好不好,似乎都不太重要。雖說楊絳說她們夫妻總是不太合羣,看似孤傲,但這樣過生活自有種謙卑、單純。幸而,三人的願望也總算達到。字裏行間,洋溢楊絳對此的感恩。

《我們仨》 是純粹真摯的懷念。懷念可以煽情,但此書文筆簡樸、清雅,可說沒有「感人」的修飾。 

她們仨的谷底 — 也是一去不復反的谷底 — 該是三人陰陽相隔前的一段日子。九十年代,父女二人相繼病倒,並於兩年內一一逝世。當時年近九十的楊絳獨力兩頭奔走,心力之交瘁可想而知。大可成為「感人」材料的一段時光,楊絳沒有直接寫出來,而用夢境將當中感受道出。離愁的痛苦提淨,變得如此精緻、淡然,卻也是如此悲慟。

「我清醒地看到以前當作『我們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家在哪裏,我不知道。我還在尋覓歸途。」這是書的最後一句。一百歲的老人在「尋覓歸途」,讀着悲涼。



讀完整書後,一直在想楊絳先生現在不知如何。上網翻查,在最便捷的維基百科上找到兩段楊絳在父女二人逝世後的近況:

2010年春 . . . . . . 翻譯英國詩人蘭德的詩歌《生與死》表明心志:「我和誰都不爭,和誰爭我都不屑;我愛大自然,其次就是藝術;我雙手烤著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準備走了。」

2011年,百歲老人楊絳查出患有心衰,但她依舊樂觀豁達,每天讀書寫作從不間斷,晚上一點半睡覺,早上六點半起床,中午休息兩小時。吃得很清淡。健身運動就是室內轉圈走動7000步。 


把已逝的美好保存,把往日的哀思沉澱,為上歸途準備。這的確是「樂觀豁達」,但似乎比樂觀豁達更超脫。《我們仨》也是一樣,平實淡然,已然超過平日的煽情催淚的「感人」。

還是一件逸事:

2013年7月17日,北京清華大學校長陳吉寧說:「今天,剛好也是清華老學長楊絳先生102歲生日 . . . . . . 前幾天我去看她,先生特意叮囑說,學校很忙,生日時就不要來了,替她吃一碗長壽麵就行。」



七月十七日快到了,去吃碗長壽麵吧。

2014年6月23日星期一

落幕難




這是我看過最難落幕的一場演出。

完場後,主演的裴艷玲站在舞臺中央謝幕。觀眾似要轉達因精湛表演而來的讚嘆和美妙,發出比表演中更激動更興奮的歡呼掌聲。工作人員獻花,斐老師將花獻給樂師,樂師高舉,現場觀眾繼續吶喊,幕徐徐落下。

帶位員站在出口,用行動輕聲說「各位觀眾晚安」。大概觀眾都為意,主辦單位設立的謝幕環節經已完結,但不知為何,大家都走得很慢,似乎耳(和眼)猶未盡。表達得最為直接狂熱的,是台前一羣粉絲,又是拍手又是叫囂又是拍照,令以五六七十歲為主的他們心花怒放得像十八歲。幕簾抵不住青春和熱情,芳齡六十七(「還有一個月才都六十八呀!」)的裴艷玲再次出場鞠躬答謝,才想起她在舞台上年輕得扮個嗱吒亦無不可(「這個戲真的不該再演了(笑)」)。台前粉絲團固然興奮到爆炸,台後正不捨離開的觀眾都一踴而上,更響的掌聲更亮的相機,人人亢奮到不能,也越來越多人叫「再唱一首!」

如此熱情的謝幕不是沒見過,十次有六七次的戲曲表演都是如此;觀眾都好像較熱情,表演者也都好像較真心。說起真心,斐老師這武生,面部抽搐忍着淚,還是鎖不住流了幼細的兩行,又快快的抹乾,化為表演的動力高呼「我再唱一首好不好!」數百但像千的「好!!!」一輪轟炸,裴老師又施展唱功,一樣雄渾有勁,響徹大劇院,舉手投足沒有一分不講究沒功架。緊接響徹大劇院的,是沒有最激動,只有更激動更興奮的擊掌歡呼。「下次甚麼時候見呀?」裴老師氣也不回地問。「下年再來!」都是真不捨。

裴老師說再見,幕不太耐煩的落下,觀眾報以澎拜的告別掌聲和歡呼。死忠的心境十八粉絲團依舊不肯擺休,繼續拍手叫囂拍照,一副佔領大劇院的架勢。幕死死地起的再升起,裴老師用盡語言和肢體去感謝,最後像哄孩子的叫大家快快回家去,觀眾都笑,她也淘氣的輕步連跑帶跳的鑽入後台。觀眾理智的知道不能再留,也大概真滿足了,也是真的真的要回家了,終於欣然離開。落幕終於禮成。



裴老師說她喉嚨有事,醫生勸她做手術,做了可有十年命,不做得三年。她說,要是喉嚨做了手術不能唱,有十年命也是枉然,不如要三年可以唱得戲的命。觀眾是一陣鼓勵的拍手歡呼,老師又流了兩行幼細的淚。

我知道這種說話這種場境可能有點老土,也可能有點誇張,但表演者和觀眾都如此坦誠真率的愛一門藝術,實在熱血得美麗動人。



一日裴艷玲在,幕都有上而難落。


2014年6月15日星期日

在懲罰誰


從來認為事情的底線、規則,近乎普世價值,毋須明言。明言了就沒趣,好像覺得對方會犯似的。

可惜,好些你以為不可能會發生,超出想像的事情出現,徹底將價值擊破。擊破的,還是一直仰賴的尊重和相處。沒有尊重,其他一切皆無可能。有欠尊重的人,須徹底隔離,完全當他們不存在,繼而嚴謹推敲他們的動機。

本來就不太熟,也一開始知道不會深交的人易辦 — 從此不相往來,相見猶如未見一樣即可。無謂的人,連去憎去怨的時間、精力也不該花。

本來算熟的,就算再理智、再不情願,也花了點心力去憤怒。立即談也無用,只會一言不發或破口大罵,難有中庸之道。令事情丟淡亦為一法,但記性其實不壞,丟淡的也只是情緒,事情是可以記一世的。往後復交,昔日惡行還是會不時浮現,挑起看似無關痛癢,不知從何說起的紛爭。 



持之以行,行之有效,一直仗賴的處理方法,對越親的人越難堅持。特別是到了特別的日子,看到「敵人」受傷的時候,使人動起憐憫之心,動搖政策。當然,我依舊裝作不見,恬然的走出門口,但心裏有點難過。

明知終歸要原諒親近的人,卻也不得不表現踰越底線、規則的憤怒。而且,只要一想起這件事,還是無名火起,全身滾燙的燒個半小時。不相往來,相見猶如未見之政策,必須堅持,直到這些愚眛的人知錯,不會再犯為止。

回來,看見他不見了,想,他受傷了,能到那裏去呢。他有東西吃嗎。他會因為別人這樣對他而傷心嗎。又想,怎麼我一直在犯錯,明明跟自己說好了要珍惜身邊人,卻總是以決絕的外表割裂人事。忽然想起,昨晚興起想喝一杯,想要找個朋友卻覺得誰都不合適。原來我是如此的孤獨。

再想,要不是他一開始犯錯,我也用不着這樣。他是咎由自取,惡果自招。他得到應得的懲罰。



其實是在懲罰誰?

2014年6月13日星期五

夜躁




近日睡得早,也睡得不少。



但家裏其他人都睡得不早。



我聽到椅子滾動的聲音。
 


我聽到打機的狂歡,又節制地為了深夜而盡力壓低音量。但狂歡畢竟是狂歡。 



被踐踏的矮櫈肆意在地上磨擦,發出哀嗚。我想救它們,卻也力不從心。 



耳朵最聰敏的時候,是臨睡前的陣陣煩躁。 



街上的電單車為了高速的幻像,努力用引擎喧嘩。 



只載着醉漢的巴士,在紅燈前喘息,噴出熱氣。



我和她和好如初,親切如昔。 



我急尿。



手腳被蚊咬成一個個膨脹的圓。打井無效,奮力令自己忘記痕癢,如願以嘗的換來牢記。



我把他殺死,碎屍,將頭、手、腳藏進一個充滿奶油的蛋糕中。 



為了驘得讚許,我用自詡機敏的文字,記下碎屍和蛋糕之事。
 


可是,理智說,機敏的文字其實是犯罪證據。



我又把寫着暗碼的紙撕碎,暗裏惋惜。 



我看見她和她的姊妹,坐在我的位置上閒聊,緩緩的叫了我一聲「細佬」。



殺心又起。



我看見她的粉紅色睡衣,舒泰的躺在我的牀上。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房間內還殘留昨夜的冷氣。



外頭的熱空氣徐徐入室,穩如泰山,撲襲冷空氣。



你叫我如何原諒?



身體以不對稱的奇怪姿態鋪在牀上。



手腳麻痺,頭顱發脹。理智說不能再睡,卻連一根腳趾也說服不了。



我終於醒來,記起夢裏的事。理智說,夢往往和現實相反。



但發生過的,就真的發生過。



2014年6月9日星期一

和媽媽中國漫遊 — 載滿善美的旅程




令我進場看<和媽媽中國漫遊>的,是劇目改編自一件多年前讀過,感人至深的真人真事:七十四歲的兒子,用自製的三輪車,載着九十九歲的母親,由中國最北的家鄉黑龍江,一直騎到最南的海南島。一切,只為從未離開過家鄉的母親,說想在死前看看外面的世界。

兒子王一民老先生的著作《和媽媽一起度過的900天旅行》,於多年前讀過。文字雖然簡樸,但襯托絕不平凡的故事,反為更真摰動人。書雖以旅行為骨幹,但更多是王老先生的點滴感悟。要將橫跨多地的旅程,和頗為零碎的感受,轉化為完整的舞台劇,想是不易;加上希望於母親節重溫感人的故事,固進場看了「糊塗戲班」改編的舞台劇版。

<和媽媽中國漫遊> 取材的真人真事精采,劇作也不令人失望,各方面均見心思心機,將率真深厚的母子情細緻勾劃,帶觀眾一同感受母子二人走過的艱辛旅程,經歷當中喜與悲。

首先是劇本。劇團明智地將焦點放到母子二人的相處和感受上;旅途經過之地則為段落,亦是二人心情和關係變化的一個個轉捩點。說到底,對母子二人來說,這躺旅行的意義,可能從來不是目的地,而是母子間的聯繫。為了強調「親子」的主題,劇目又加插了一對反目的父子,和因絕症而拋棄女兒的母親,以突顯王老先生母子情深的難能可貴,亦使故事更豐富。而將王老奶奶的死,由哈爾濱移前至桂林 ,難免減少了旅程的曲折和掙扎,但令劇情更簡潔有力,亦無損故事完整性。

另一聰明之舉,是面具。劇團演員都年青,要扮演七十多歲的兒子和近百歲的媽媽,神再似,形也難以完美。所以,全部角色均戴上面具,使演技的着眼點,由妝容表情轉移至形體動作上。這亦是一眾演員,特別是女主角魏綺珊的精湛之處。從網上得知,魏為模仿關節不靈活的老人,於演出時固定某些關節,使動靜像個婆婆,出奇地具說服力。此外,粗糙面具又有點如中國戲曲的花臉,為戲劇加添有如民間傳說的鄉土色彩,與本身就是個「當代傳奇」的故事十分匹配。

配合戲內的鄉土色彩,所有場景均用木板、木箱、沙和演員組成,又以沙的用處最妙:一條沙路代表的海邊、四處傾倒的沙代表冰雹;到最後一地沙,母子二人鋪滿沙的台上一步一腳印,竟意外地有旅程「已過萬重山」的氣魄。其他場景如演員拿着木板扮北京宏偉的城門、扭曲身體拿着樹枝扮崎嶇野外等,所用的道具演員雖少,但一樣活潑豐富。

母子二人的相處感受為本劇主軸,有笑有淚。魏綺珊飾演的老奶奶精靈活潑,對兒子撒野撒嬌,陳文剛演的兒子則裝瘋賣傻,加上略帶卡通的處理手法,都可愛討喜。其中一幕描述母親不小心尿了褲子,卻不願承認,還反罵兒子硬說她尿褲子;兒子亦無可奈何,只能使計哄她沖洗乾淨。老一輩不願示弱的固執,表露無遺。身為晚輩的觀眾,一定有共嗚。

雖說旅途多有艱辛爭執,但終歸喜大於悲。二人的喜悅,除了來自一輩子都未看過的瑰麗山水,和實現願望的滿足感外,更是因為旅程為母子二人所一同走過。王老先生看見母親開心而欣慰,王老奶奶因兒子孝順而歡喜,母子情深。旅程中途,王老先生因為怕體弱的母親捱不住,正打算放棄計劃;還病着的王老奶奶急得跳了出來,尤如小孩說「我不再病了!我要繼續!我一輩子都沒如此樂過!」令人心酸。二人的喜悅,可能從來不是肉體物質上的歡愉,而是精神上的富足 — 足以令母子抵得住身心疲勞,日曬雨淋的富足。

<和媽媽中國漫遊>的確觸動人心,充滿正面積極的美德和情感。七十多歲的兒子可以騎三輪車拉一百歲的母親遊中國,除了有令人俯首稱臣的孝義外,兩老要出走看世界的決心,無懼艱辛苦楚的毅力,均缺一不可。種種品德,正正為現今世代所罕見,難怪事件廣受關注,全國熱議 。

特別令我感慨、汗顏的,是母子二人 — 特別是王老奶奶 — 儘管生命餘下時間不多,但絕不虛耗,想做就做,活得最是精采快樂。姑且看看比他們年輕的人(包括筆者),做過多少令自己覺得「活得精采快樂」的事?又有多少人漫無目的,渾渾噩噩,庸庸碌碌的度日?母子二人的故事,說明年齡和所有東西都不是限制,最重要的是決心。富足與否,終歸在於自己。

還有一件值得一提的題外話:若非在報紙專欄上讀到此演出的短短介紹,大概會錯過這齣佳品。後來,從場刊和演員謝幕時得知,整劇由劇團自負盈虧,人力財力不足,難免有欠宣傳。一眾演員百感交雜的熱淚,觀眾久久不散的掌聲,背後竟是和劇中故事一樣的毅力決心,也一樣的觸動人心。

<和媽媽中國漫遊>心思誠意十足,是一齣不造作而賺人熱淚的劇目。僅此祝願「糊塗戲班」繼續憑可媲美王老先生母子的精神,將此劇再次搬上舞台 — 又或是如劇中的三輪車般巡遊各地。



觀賞場次︰2014年5月11日 8pm,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2014年6月5日星期四

海闊天空星加坡




我在街上留意了好久,但還是不知如何從外貌區別星加坡人和香港人。

星港兩地人的穿戴姿態氣味,真如餅印,絕對比香港人和內地人這個「同胞」更相像。隨便在街上抓起一羣華人,將這羣人的背景由車水馬龍的星加坡,換成車水馬龍的香港,一樣毫無破綻。除非那人開金口講雞腸,也還可以用口音識別星加坡人和香港人;「華語」 — 星加坡人這樣叫普通話/國語/「漢語」 — 亦有此效,但對煲冬瓜煲極不熟的人來說,識別冬瓜比雞腸更難。 



星加坡這家半露天酒吧,有本地樂隊現場表演,氣氛甚好。我坐在高椅上東張西望,一檯檯華洋印雜處,吃着西菜,喝着啤酒。將這個場景想成是香港,亦無不可。當然,我知道,這裏是星加坡,這班人是星加坡人。

臺上的樂隊主音,看到大螢幕上的現場觀眾短訊,寫着「把你」。主音用華語吐出「巴你」兩個音,被隊友糾正。「不要緊,我覺得『巴你』較好聽。」華裔主音用流利的英文回道。她也用流利的英文,唱Amy Winehouse、Maroon5等歌曲,也不錯,最重要是氣氛匹配,聽着舒暢。

到了壓軸的一首歌,一直沉默的鼓手,開口主唱,而且是港燦耳熟能詳的歌 — Beyond的<海闊天空>。更令人稱奇的,是他一定不是華裔,要猜的話更像馬來西亞裔 — 這首廣東歌是故意學的。由細到大聽廣東話嘅耳仔,縱然覺得音樂玩得唔曳,但發音明顯有改善空間。可是,在外地碰到沒想到會遇上的老歌,還是十分震憾。

一檯檯華洋印裔的星加坡人,聽到<海闊天空>也是空前興奮,人人拍手叫囂。而且,不少人跟着旋律唱起來,「永遠高唱我歌走遍千里」。這班星加坡人,平日說英文華語,但原來都識廣東話,至少會唱這首歌。這真像看到一個人鮮為人知的另外一面。

眼前這個畫面,香港到不能再香港。可是,這確實是星加坡,這班人也的確是星加坡人。這首歌、這個畫面、這個氣氛,真的,不知為何,令我麻痺了一整首海闊天空的時間。

星加坡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像那種遠方親戚,要說親一定不親,要說疏又好像有種莫名的相連。

日常談及的中華地區,就是中臺港澳四地。這首<海闊天空>,使我為意星加坡也可以是其中一份子。我們關注的星加坡,怎麼都是把它視為香港的頭號經濟競爭對手?它的政治、文化和人民如何? 



對星加坡的第一印象,就是小時候看的電視劇《小孩不笨》。裏面的角色,說些音調新奇的廣東話,夾集大量音調新奇的英文。這印象獲《海南雞飯》再加強。

在星加坡待了幾日,與(看似)華裔人談話的竅門,是先說華語,聽着口音如何;不太純正的再說廣東話,十次中竟有七八次靈。而且,一說起廣東話,立即就熱絡起來。就像在烏敏島上租單車,一開始和老闆說英文,老闆不太友善;我聽着也不對勁,就轉講華語。後來,他發覺我是香港人,立即說起廣東話來,態度也親切得多。我們閒聊起來,老闆說他初時以為我是馬拉人(!),「曬到咁黑」,又問你哋香港人都識講華語嘅咩。我回問老闆係咪廣東人,老闆話係,又感慨話而今都冇乜時候講廣東話,啲仔女都係講華語,講講吓重夾埋英文馬拉話,下一代星加坡人冇人會講廣東話喇,云云。咁真係可惜喇,我話。但都冇法子,佢話。 



是呀,這首<海闊天空>的震憾,就係呢班就快唔講廣東話嘅人,都係會用廣東話唱「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的士司機叔叔都愛說,星加坡係個聯合國,乜話都識講少少,也真的隨口溜句廣東話閩南話馬拉話來。和這些遠房親戚傾偈,好過癮。

這就是星加坡的味道,只此一家。


2014年5月10日星期六

雨紛紛的控訴




人高的缺點,曝露於落雨天。

遮擋得住天上雨水,抵不到地下攻擊。由面至腰,全身成為行人用遮度高的尺,高些的篤頭,矮些的插腰,部位不一,勁道不相伯仲。縱然練成左閃右避如扭波軟骨人,避過遮刀遮劍遮斧頭,遮還可由天接雨,反彈二傳成身任射,有如以前荔園玩的救火水槍般,越射越興奮。但最厲害的還是冷不勝防的開關傘大水炮,一開一關水花四濺,要格外小心。

但相對以上種種無心插柳(真插,我是柳,也成蔭!),更可恨的是明明廣東人機智,騎樓處處供擋雨,但大模斯樣照擔大把遮的不在少數,令原本逼爆的街道更逼更爆,逼無遮者出騎樓淋浴。行動不便、老人小孩、拎住一袋二袋者當然情有可願,但慣性不收遮者,為鬱悶的雨天再添煩亂,確實有欠公德。肆意將遮任意亂打亂插,更不為天理所容。

每次看見有人在瓦遮頭下擔遮,「收遮啦」經常谷到上喉嚨,爆出來時該和「收皮啦」差不多暴烈。縱然睙氣甚盛,但尚算壓得住,只用厭惡眼神直射壞蛋,逼迫他們大徹大悟,改邪歸正。可惜功力未達純青,又或是眼神更像是狂燥症病人叫人捉返佢入青山的訊號,我行我素繼續全天候擔遮者眾。

於我來說,瓦遮頭下擔傘和電話開大聲玩遊戲睇片聽歌一樣惡頂,罔顧他人安寧,真真正正的冇公德。有時,看着街上一片群傘亂舞的景象,我就不禁想該有人跟我一樣想法,覺得擔遮也該有一套操守?落雨天時既保護自己和親友愛人,又不影響他人,跟在天災人禍時處世,該也是一樣吧?



試問怎能喜歡落雨水?

2014年5月1日星期四

方向是尋找方向




(一)替教授錄訪問,受訪女子談起一導演,說他和很多中年文藝間男子一樣,追求「Legacy」— 要做到啲有影響力嘅嘢,留存到落去。身為廣義女性主義者的教授立馬認同。當時,旁聽的我,心想自己從未着意此事。

(二)看《後宮甄嬛傳》,記憶最深刻的其中一幕,是一直加害甄嬛的皇后,終被甄嬛使計軟禁;二人多年再見,心懷怨恨的甄嬛不斬不殺,只冷峻的對皇后說,他日史書公筆,前朝、後宮,都不會有皇后的隻言片語,作為最毒復仇手段。首次看時,心諗「乜咁樣好慘咩」。及後細想,要是一生所做的所有事,都被後人忘記,像從來無出現過,可能畀人記得衰嘢,來得更可悲。

(三)與朋友談起常感迷失,越扯越遠,扯到人生在世的意義去。朋友達觀,舉例說自己旅行拍過的相片,放上網,獲素未某面的網友盛讚,對相中迷人之地大感興趣。數年後,網友真去了該處,拍了一輯朋友覺得優美的照片,令他再想到那個國度了。這個故事的結語,是更卑微渺小的事,都總能影響他人。所以,即使沒有豐功偉業,又或是如《甄嬛傳》皇后般在歷史中被刪,都一樣有所影響。

(四) 以前從不覺得留下痕跡重要,但慢慢開始明白它是一個需要,使我們覺得生命還是有點意義,有點目標。

對於人死後何去何從,傾向相信靈魂隨肉身了結,卻又矛盾的覺得有靈魂鬼怪「唔出奇」。若果遲早消失,做過嘅所有嘢終將無影無縱,點解要做?

又或是,為了花費在世時的光陰。

(五)朋友又說,古時埃及人認為,死亡不是從世上完全消失,而是人放下肉身。要是在世者提起這些放下肉身,他們就存在,安好的在屬於他們的時空裏。多有詩意的想法!

(六)回到有關迷失的討論。朋友說了句,尋找自己的方向也算是個方向。只能失笑,因為並非毫無道理,窮一生都在找方向的人生也可以想像;但方向是尋找方向,令人想起那種螢幕中有螢幕,永無止境的作品,越來越迷惘。

(七)這時,記起大學時期的另一大得着,是作品雖然重要,但過程也是作品的一部分,甚至可以是比作品本身更重要的部分,過程為本(Process oriented)是也。相關的字眼,就是實驗性(Experimental):若果加咗呢個會點?若果少咗呢樣會有咩唔同?調吓方法同次序呢?當然,出來的成品以傳統藝術欣賞角度來看,未必「可觀」,但重點放在過程和實驗上,欣賞分析的角度不同,所以有其價值。

把這些看法放回討論之中,縱然過程和實驗性都重要,好像也不能縱容自己欠缺方向:着重過程不也是個方向;做實驗都要先諗做咩實驗。否則,就真如這些字眼般,廣被濫用,變成只有「 過程為本 」和「實驗性」的外殼,獨欠「 過程為本 」和「實驗性」的本質。

(八)然後,想起好友時刻謹記的John Cage「釋放創意」十條中,第八條是「唔好同時創作同分析,兩者運作全然不同。」再讀,還是相關的第六條『萬事皆非「錯」,亦無輸驘,只有做同唔做』和第四條「乜都當實驗」。 可能這才是真諦。

(九)寫都咁迷失,做就自然更迷失。姑且當道行不夠,未能參透,暫時忍/享受迷失吧。



 **第九條:有得開心就開心。享受自己,事情通常冇你諗到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