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31日星期日

星星之火




凌晨四點半,由銅鑼灣CEO到九龍的過海的士。司機主動聊起來,說我好清醒,唔似唱完K,喺咪返工。我話唔係,有飲少少,打完麻雀。他說打麻雀好玩,又話其實唔中意唱K,唔明有乜咁好唱。我認同說,我都唔中意唱。話峰一轉,他說佔中嚟緊喇喎。



有一日落街食早餐,樓下茶餐廳那個女人如常咬字清晰,但有種總是着皺眉,撐大鼻孔的煩人聲線,喋喋不休的說話。她也是我不太喜歡去那茶餐廳的原因。
她看着電視上幫港出聲的獻花活動,一邊說佔中真係殺到埋嚟喇,真係好驚㗎大佬,冇生意做點算呀,搞到香港咁亂做乜呀,人哋都講咗話有得普選,就唔好搞咁多嘢啦,咁唔通大陸會畀你泛民做特首咩,有得選啲人都唔會支持你啦,人哋北京唔通會畀個同佢唔啱嘅人做特首咩,好似你一間公司咁,邊有老闆會請啲同佢唔啱嘅員工呀,人哋北京有大把錢大把人,你哋點夠佢哋玩,再搞到咁亂真係唔得掂㗎。茶餐廳其他員工也出聲附和,各有高見,一時間鬧哄哄得有如以維園阿伯為嘉賓的城市論壇。
我安靜地讀我的蘋果日報,吃我的燒鵝瀨,但他們每一句論調,都像一對對筷子插進我雙耳,直穿進身體,發出某些東西跌落深谷碎裂的聲音,有時又像喇叭失靈的尖刺單音。說着說着,這個說話像把鼻孔撐得塞得進一枝雙頭筆的女人,瞄到我和我的蘋果日報,似乎有點想邀請我也講些高見,我裝作看不見。將心比己,我覺得我真心的想法,對他們來說是污染,就如我當下覺得被轟炸一樣。要是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會換來更多的污染,甚為無益。
這不是個別例子。在餐廳吃飯時,總有那麼一兩檯的一兩個人,熱烈的譴責佔中,高聲疾呼有之,拍檯拍櫈有之,但都彌補不了空洞短視的內容。他們的說話好像毒氣,慢慢的透過耳鼻喉,癱瘓思緒。每每見到這些人時,我都極力躲避。



但要是在同一輛的士上,就避無可避。我敷衍着問甚麼時候,要開始了嗎這種完全沒有立場的說話,他也開始談他的想法。他說,而家香港真係大鑊,咁樣選同冇得選冇分別。我說,我認同你的講法。
我心裏鬆一口氣。要是司機是反佔中,我就真的在睡前再被轟炸一番。原來,因政改而生的「撕裂」,是這麼實在,決定一個人能否跟好些善良的人好好談話。又原來,街上的路人還是有很多人和自己想法相近。
但的士司機總是有種我不知如何反應的火氣。他說,泛民而家咁樣點得,冇個領袖,點帶領啲人抗爭;又說,佢哋一九八四年嗰陣加排油費,啲的士全部走晒出嚟抗議,政府即晚撤銷,要個個走出嚟咁樣先可以。而家啲人抗爭,得個傾字,都唔行動,咁樣點得,人哋都講到出面,都重唔郁,都冇乜可以點,香港遲早冇。他越講越大聲,大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恨。我理解他的憤怒,也有點認同,卻如常的不知如何反應。



喺前面落得喇,我說。好,多謝你,司機說。平靜的找續過後,我拋下一句,有火就唔好放棄。我直走出車外,聽見他竟然有點天真爛漫的笑聲漸遠。

對,有火就唔好放棄。

2014年8月27日星期三

選擇


Take, for instance, the word choice, beloved of modern politicians. It is appealing because of its connotations of freedom. yet frequently it implies opportunity where none is available. When faced with the choices so enthusiastically heralded, we find that we are expected to pick from an array of options that are tediously similar and perhaps equally undesirable. We know what a choice is, and we like the idea in principle, but talk of choice in practice masks lack of flexibility - or sanitizes selfishness and unreasonableness.

 P322, A History of Proper English, Henry Hitchings





有票,真係唔要?


2014年8月23日星期六

臨終夢




坐飛機到紐約。到達時是朦朧的藍綠色黃昏。到了曼克頓。原來那是一塊塊串連的小島,要去到最中心的地段,必須由一塊小島游到另一塊小島,一直的游。我試着游到對面的一島,不太遠,也未算費勁。但前面的一列島,好像延綿無盡。我看着兩旁駛過的渡輪,想其他人是怎樣到達曼克頓中心的呢。

同一日,我回到香港。我想,我總算到過北美洲。但原來我快要死了。我覺得我要再去紐約。我訂了機票,匆忙的上了飛機,氣虛力弱的到達紐約,但已不能活動。紐約的朋友把我接到他家,躺在牀上。我感到意識越來越迷糊,和身體的聯繫越來越遠。連三十一歲也過不到,薄弱的思緒擠出這個想法。我還有很多事未做呀,我不想死。我慨嘆,我後悔,但我不由自主,意識越來越朦朧,是昏暗的藍綠色黃昏。我要死了。




我醒來了。原來我未死。

2014年8月22日星期五

斷趾錄



為着一隻隻脫落的腳趾,我也曾經哀傷過。

頭向下望,眼前在腳掌前端,十條有血有肉的長條,自出世便與我一起,伴着我成長,也隨着我的年齡而變大,成為我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也不是說腳趾是一個人不可或缺的,但要是想像一下自己沒有這十隻腳趾,就覺得沒有腳趾的我算不上是「我」。我也有善待它們,不容它們的硬甲藏起污垢,會定期替他們美容,替它們做運動,也時常帶它們曬太陽。


其實,腳趾斷落之前,都有異樣,只是當時未知何故。第一隻脫落的腳趾,是右邊挺拔的大腳趾。它慢慢開始咯咯作響,令我為意腳掌和腳趾間接駁的骨頭和組織,也為意腳趾和腳掌並非密不可分。有一日,它生起倒刺來,但找不到刺在哪裏,我只得忍痛,越來越痛。隔了一會,它上面的硬甲也倒生起來,將自己包裹,和我的腳掌畫出一條明顯的界線。

第二日醒來,它不見了。它的空位,留下血紅的疤痕,過了好一陣子還是發痛。


左邊腳掌的第三隻腳趾,可能覺得我修其他腳趾的腳甲較細心,感到被輕視,以高速痿縮,直至消失。

左邊腳的小趾,在我挖掉污垢時叫了一下,是挖痛它了。我到浴室淋凍水,想舒緩它的痛,但它還是叫。我不知道它想要甚麼。有一日在街上,它清脆的啪了一聲,在街上滾呀滾。我是想追的,但一個只得七隻腳趾的人跑起來,不太靈活。就這樣,小趾在我眼前遠走。


我看見街上其他人,似乎個個十趾齊全,和它們相處愉快。我想,是不是我體內有甚麼毒素,令腳趾要離我而去。我不斷責難,甚至覺得自己不配為人。後來,我知道這是抑鬱。

神奇的事在這時出現。原來,腳趾是可以再長出來的!我看見沒有腳趾的位置,隆起一小塊嫩紅的肉,慢慢脹大。習慣了七隻腳趾的生活,也沒有留神新腳趾,想不到隔了幾天就成形,小趾比以前的腳趾更靈活,線條更美。

可惜,新長出來,修長精緻的第二隻腳趾,骨頭原來是碎的,隔了好一會才察覺,痛得的我不能睡覺。為此,我更在意它,卻也不能不挑剔它,身為身體的一部分卻弄痛我。一挑剔它的時候,那碎骨就更痛,卻也不是它的錯,而是自己故意用手郁動那隻腳趾。我和腳趾都知道那是徒勞無功,就如協定了般,我不再理那碎骨,新的第二隻腳趾也不再治癒自己的碎骨。在突如其來的一𣊬,它化為灰燼。


每一隻腳趾離我而去,都有不同的方法。每一隻腳趾都不同,它們帶走不同的東西,也留下了不同的東西。我有不同的得失,有不同的痛楚。斷了一隻腳趾,怎能不痛呢。失去自己的腳趾,也只有自己會明白 — 特別是穿密頭鞋時,我和其他人都一樣,十趾齊全,和它們相處愉快。所以,我也無從傾訴,也無法露絲毫哀傷。


但我是哀傷的。至少我要寫出來,為此哀悼。


2014年8月1日星期五

正午往旺角的265B




後排的男人拿起大螢幕的手提電話,用聲音沙啞的喇叭播起粵曲視頻來。 

坐正後方的男子打了個噴嚏,那股氣使你後腦涼了一截。 

前方的女人用一半廣東話,一半家鄉話大聲講某一位同鄉借了另一位同鄉的錢,又如何引發有趣的糾紛。 

正前方的男子帶着耳筒,得意的𡁻着香口膠,得意的發出唧唧聲,令人覺得自己也被它嘴嚼掉。

話說前方的女人講到自己來港的血淚史。 

後排的另一個頭戴金絲墨鏡的男人,抽空抽出指甲鉗修修甲,把指甲碎輕輕的從有福的小肚腩掃下。

 正後方的男人喉嚨滾出一團濃痰,發出低沉而清晰的隆隆聲。 

車頭的小朋友無故失聲痛哭,母親一時找不出原因,樂觀的任由他放聲叫囂。 

路訊通的電視上播着一個市民憂心衷衷的樣子,問中環被佔領,我冇工返,重有冇糧出。在海中央望到的中環蒙了一層深藍色。





幸好天水圍到大欖隧道一段路依舊青山綠水,望着可出神,想像離開野蠻的車廂。

2014年7月25日星期五

貓貓現形記




/閃縮/躲貓貓/花園/人多口雜/面孔/都熟識/都不想/不懂打開話閘子/ 躲貓貓/看兩次表演/看兩次擠逼的表演/為了躲貓貓/貓貓/去時有點/很想見/去到不想見/婊子說/成日都話係咁/好似冇乜衝勁咁/係咪係時候要有啲突破呀/你大過我㗎嘛/難以招架/確實如此/最慘是想遮都遮唔到/閃縮/聲音/躲貓貓/形體/係國王的新衣/脆弱非常/但比國王稍為好一點/自己其實清楚/只是扮國王/前幾日重話/自己開始學識唔理其他人點睇/一個場合就現形/但/唔社交同唔理人點睇/該可以並存/我應該/應否學會為/ 躲貓貓/閃縮/自豪/擠在狹小小店/週五的一人晚飯/對面的女人說/朋友說/佢有叫人念心經/對面的人說/對面的女人對他說/他可以成為佛的種子/對面的女人說/對面的女人對他說/去泰國夜晚就返屋企/對面的女人說/對面的女人對他說/唔好攪泰國女人/我知道/不擅社交/是國王的新衣/是場合/不想答做緊乜/不想答諗住點/是自卑/而不是偏印格作祟/而不是天蠍座作祟/而不是魔羯座作祟/而不是山根低陷作祟/作祟的/是自己/

2014年7月14日星期一

生字摘錄


深深覺得有朝一日會用得着的字。一針見血的字。真有點相逢恨晚的字。



原來還有比Catastrophe厲害的字。總要搬出來誇張搞笑一下的字。希望不用認真用的字。



想起Aristocrate,繼而想成是Aristocrate的Cruelty(其實不是),更Cruel更Brutal。總有機會遇到一些Aristocrate的Cruelty。先袋起旁身。



自己有為意也在意的東西,終於有隻字可形容。認得Eloquence,可有離Eloquence有否踏近一小步?



有個Super喺前頭,字長音又多,有如阿婆纏腳布,令人覺得比outdated更outdated,比old-fashioned更old-fashioned。如獲至寶。



其實間中有見,亦明其義,只係唔會諗起有呢隻咁好用嘅字。Belittle人者,必將自Belittle(通勝:必列吐人者,必將自必列吐)。謹記。




嗚謝:一本你睇得明a.k.a.粗淺嘅字典

2014年7月11日星期五

摺埋啟示錄




不論企定定坐定,她都愛引導說:吸氣,拉長脊骨後頸;呼氣,沉個上半身落去。如是者,上半身黏近下半身,整個人摺埋。隔了一會,她一定會說,再吸氣,拉 — 長脊骨後頸;呼氣,睇吓上半身可唔可以再沉 — 多少少。她說的「吸氣」都是高音,「吸」字發音像真的吸了些氣進去,「長」字聽着舒適地拉長,「沉」字壓低聲線後停頓,「少少」是兩個輕快跳躍的高音 — 和理應的動作一樣。說得輕巧,她也做得優雅,其他人做不做得到卻是另一回事。

能夠如此巨細無遺的形容她的一字一句,是因為原來我已跟了這位老師學瑜伽一年有多。而將人摺埋是差不多每堂必做的,分別除了是企定坐,就係隻腳企幾開,坐喺度雙腳又點擺而已。

做過的都知,伸直雙腳摺埋睇落冇乜嘢,其實難度高好多,皆因腹部左右兩塊小小唔多覺眼嘅肌肉就要出多好多力。雖然咁做才是更上一層樓,但每次摺埋都唔覺意俾自己懶,輕輕曲咗膝頭。慢慢為意,努力令膝頭伸(舒適地拉長)直,但上半身就會彈起,摺得冇咁埋。強行扯到個上半身落去,也都不是用那兩塊唔多覺眼嘅「Core」。有意無心的放軟,雖然摺得埋,也其實是有其形而未得其實,亦是太放過自己了。特別是毛蟲式,每做雙腿總是震震吓,不斷用膊頭同頸力扯個人落去。自己知自己事,不等於有能力改進,反而是無助的跌入無底深淵。

有次又摺埋,老師走埋嚟,輕聲說:你嘅身體要習慣畀雙腳伸直。她的話,有如洪鐘,把懶惰偷雞的我敲醒。自此以後,我不敢待慢的做這些摺埋動作,認真做起來,也就不太輕鬆,甚至比一些看來難度甚高的動作更磨人,因為有得揀做錯,有得揀做錯是心魔。是可惜也是情理之中,有時我還是不自覺的沒用力伸 — 直,甚至不自知。

這時,老師會走埋嚟,輕聲說:你嘅身體要習慣畀雙腳伸直。

有如洪鐘。

我還在努力。但我記住,學了瑜伽一年有多,我嘅身體要習慣畀雙腳伸 — 直。

是時候要進步了。

2014年7月7日星期一

夢引


街景都被衣服遮蔽,也沒開燈,客廳顯得陰暗。電視重播着世界杯,企圖為客廳抹上色彩。

他有點乾癟,兩隻眼球向兩個不同的方向眺望。面色臘黃,上穿黑色窄身背心,後面的黑色交叉在嶙峋的背上畫過;下穿黃色平腳內褲,除了似乎難以支撐的兩條骨外,就看到那像塑膠模特兒略大的陽具。

進來吧,他說。他語調急速,以至咬字不清。

左面的房間內的音響,放着容祖兒十年如一的引吭高歌,隔着房門也清晰可聽。他睡了,他說。我想,怎睡呢,這聲浪。

我不太情願的進入房間,內裏又有一個螢幕,播着高清的做愛影片,一部接一部,不乏新穎的姿勢。街景都被布遮蔽。我不喜歡陽光,他說,臉上的臘黃被螢幕上的肉色射得更黃。

我只想睡覺。這樣穿着衣服睡,不舒服,他說。我不作聲,極力令自己進入睡眠狀態,卻清晰聽見呻吟不斷,從未聽得如此細緻。這細緻令人發麻,也令人更清醒。

冷氣太強,我穿不夠,也沒被。隔了一會,我喉嚨漸乾,卻已無水,只好忍耐。忽然間,喉嚨的乾涸孕育奇怪汁液,也是吞不下。

他又進來,訴說吸毒的知識。我乏得很。他躺在牀的另一方,慢慢不檢點的靠近,有點像發情的四腳動物,沒有章法的又搖又摸。我瑟縮一團,盡力保住自己。我要忍耐,我心想。我會挺過這一晚,我勉勵自己。

天好不容易才光了。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睡過,逃出大門。外面的太陽很猛。 



我很快就上牀。睡了一會,聽到客廳外拉椅的聲音。喉嚨內的濃痰,鼻孔內的鼻涕,都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間,快要變成固體。

我極力的令自己進入睡眠狀態,才為意要睡覺,就先要過關斬將,放好手腳,蓋好被舖,室溫不能太熱,也不可太冷。這些不費一刻的事,卻永遠也沒法做完,甚至好像沒有開始過。

我試着以不同的方式,放置自己的四肢,疊上被舖,致力找到一個可以安睡的體位。我為意我要經過重重不知名的考驗和準備,才可以入睡。我在想着如何通過考驗和準備,也就繃緊起來,四腹扭曲,以怪異的姿態擺動,以為自己睡着了,但原來十分清醒。

喉嚨乾得要裂開,但為了進入睡眠狀態,我連提起勁拿水杯的力也不願出,怕會令自己太清醒。我有點想去廁所,卻不肯定是真的有東西要排泄,還是只是心癮,所以也就不去了。 我覺得身體太熱,頭卻太凍,開不開冷氣都不合適。我可能患上頭風。清醒的我躺在牀上,告訴我其實我很疲累。

大廳傳來關掉拖板的聲音。原來已是三點鐘。我病了。


2014年7月3日星期四

五月午後天水圍











若非工作緣故,都唔會無情白事走入又遠又冇嘢做嘅香港西北角落。冇天冇水畀樓圍,街上了無生氣,度度一色一樣是第一印象。

去得多,發覺呢度空氣清新,周圍綠油油,啲人同條街都冇初時印象咁死氣沉沉,接觸到嘅一班中學生更是開心可愛有幹勁,區內街坊亦係一樣。

五月下旬午後,踩單車遊天水圍,風光好明媚。見到天澤同天秀,掛了長長數列棉被,五顏六色綻放,為單調嘅街添咗個性人氣,甚美。除咗曬被,重有人曬鞋曬果皮,都是生活生氣,都可愛。

然後,看見公園內阿伯阿嬸看河釣魚吹水捉棋,個個悠然自得,都令設計得未夠靈活嘅公共空間物盡其用。

睇嚟重有好多嘢發掘呢。

2014年6月29日星期日

我們仨




朋友說,每讀這本書,淚水就不由自主的落下。我想,這本書大概很感人。



「感人」和很多可貴漂亮的東西一樣,庸品氾濫,真假難辨,所以慘情地貶值。面書上隨便一翻,多少「讓我哭崩了」、「感動流涕」、「Most touching ever」的文章照片影片;又有多少電影書籍,都掛着感人催淚的旗幟招徠。「感人」是看到別人悽慘苦楚,「感人」也是悽慘苦楚中仍然見到人間有情有愛。若是電影,背景音樂每一粒音都要像飲泣,為愁苦錦上添花。觀眾讀者受努力打造的苦情打動,鼻頭一酸,又或已然兩行淚,然後懷着人間有情有愛的勵志情感離開 — 這是「感人」。

也不是沒有被這種「感人」感動到的時候。說來慚愧,有時也會刻意追求被感動的感覺。有點像身體檢查,定期做一做,確認自己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正常人。



但《我們仨》沒有令我流下一滴淚。


年近百歲的女子,寫下和已過身的丈夫和女兒,一家三口的點滴。平日裏,她是受敬仰的學者、作家、繙譯家楊絳,也是中外知名的錢鍾書之妻;在《我們仨》中,她是一個思念至親的妻子、母親。

書內盡是楊絳對兩位至親的深愛,一家親密相處的細膩和小情趣,以及曾經和兩位至親相守相助的感恩。她的描述中,只有丈夫和女兒的好,連缺點也是可愛:丈夫有時笨手笨腳,但博學多才;女兒聰明靈敏,努力不懈。她幾次提到父女二人最「哥們」,自己是三人中「最笨」,也是盡是見到丈夫和女兒的好。

她們仨經歷過二戰、文革等動盪的日子,記掛的除了是三人能否在一起,就是有否書可讀,可否繼續文學工作;住得吃得好不好,似乎都不太重要。雖說楊絳說她們夫妻總是不太合羣,看似孤傲,但這樣過生活自有種謙卑、單純。幸而,三人的願望也總算達到。字裏行間,洋溢楊絳對此的感恩。

《我們仨》 是純粹真摯的懷念。懷念可以煽情,但此書文筆簡樸、清雅,可說沒有「感人」的修飾。 

她們仨的谷底 — 也是一去不復反的谷底 — 該是三人陰陽相隔前的一段日子。九十年代,父女二人相繼病倒,並於兩年內一一逝世。當時年近九十的楊絳獨力兩頭奔走,心力之交瘁可想而知。大可成為「感人」材料的一段時光,楊絳沒有直接寫出來,而用夢境將當中感受道出。離愁的痛苦提淨,變得如此精緻、淡然,卻也是如此悲慟。

「我清醒地看到以前當作『我們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家在哪裏,我不知道。我還在尋覓歸途。」這是書的最後一句。一百歲的老人在「尋覓歸途」,讀着悲涼。



讀完整書後,一直在想楊絳先生現在不知如何。上網翻查,在最便捷的維基百科上找到兩段楊絳在父女二人逝世後的近況:

2010年春 . . . . . . 翻譯英國詩人蘭德的詩歌《生與死》表明心志:「我和誰都不爭,和誰爭我都不屑;我愛大自然,其次就是藝術;我雙手烤著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準備走了。」

2011年,百歲老人楊絳查出患有心衰,但她依舊樂觀豁達,每天讀書寫作從不間斷,晚上一點半睡覺,早上六點半起床,中午休息兩小時。吃得很清淡。健身運動就是室內轉圈走動7000步。 


把已逝的美好保存,把往日的哀思沉澱,為上歸途準備。這的確是「樂觀豁達」,但似乎比樂觀豁達更超脫。《我們仨》也是一樣,平實淡然,已然超過平日的煽情催淚的「感人」。

還是一件逸事:

2013年7月17日,北京清華大學校長陳吉寧說:「今天,剛好也是清華老學長楊絳先生102歲生日 . . . . . . 前幾天我去看她,先生特意叮囑說,學校很忙,生日時就不要來了,替她吃一碗長壽麵就行。」



七月十七日快到了,去吃碗長壽麵吧。

2014年6月23日星期一

落幕難




這是我看過最難落幕的一場演出。

完場後,主演的裴艷玲站在舞臺中央謝幕。觀眾似要轉達因精湛表演而來的讚嘆和美妙,發出比表演中更激動更興奮的歡呼掌聲。工作人員獻花,斐老師將花獻給樂師,樂師高舉,現場觀眾繼續吶喊,幕徐徐落下。

帶位員站在出口,用行動輕聲說「各位觀眾晚安」。大概觀眾都為意,主辦單位設立的謝幕環節經已完結,但不知為何,大家都走得很慢,似乎耳(和眼)猶未盡。表達得最為直接狂熱的,是台前一羣粉絲,又是拍手又是叫囂又是拍照,令以五六七十歲為主的他們心花怒放得像十八歲。幕簾抵不住青春和熱情,芳齡六十七(「還有一個月才都六十八呀!」)的裴艷玲再次出場鞠躬答謝,才想起她在舞台上年輕得扮個嗱吒亦無不可(「這個戲真的不該再演了(笑)」)。台前粉絲團固然興奮到爆炸,台後正不捨離開的觀眾都一踴而上,更響的掌聲更亮的相機,人人亢奮到不能,也越來越多人叫「再唱一首!」

如此熱情的謝幕不是沒見過,十次有六七次的戲曲表演都是如此;觀眾都好像較熱情,表演者也都好像較真心。說起真心,斐老師這武生,面部抽搐忍着淚,還是鎖不住流了幼細的兩行,又快快的抹乾,化為表演的動力高呼「我再唱一首好不好!」數百但像千的「好!!!」一輪轟炸,裴老師又施展唱功,一樣雄渾有勁,響徹大劇院,舉手投足沒有一分不講究沒功架。緊接響徹大劇院的,是沒有最激動,只有更激動更興奮的擊掌歡呼。「下次甚麼時候見呀?」裴老師氣也不回地問。「下年再來!」都是真不捨。

裴老師說再見,幕不太耐煩的落下,觀眾報以澎拜的告別掌聲和歡呼。死忠的心境十八粉絲團依舊不肯擺休,繼續拍手叫囂拍照,一副佔領大劇院的架勢。幕死死地起的再升起,裴老師用盡語言和肢體去感謝,最後像哄孩子的叫大家快快回家去,觀眾都笑,她也淘氣的輕步連跑帶跳的鑽入後台。觀眾理智的知道不能再留,也大概真滿足了,也是真的真的要回家了,終於欣然離開。落幕終於禮成。



裴老師說她喉嚨有事,醫生勸她做手術,做了可有十年命,不做得三年。她說,要是喉嚨做了手術不能唱,有十年命也是枉然,不如要三年可以唱得戲的命。觀眾是一陣鼓勵的拍手歡呼,老師又流了兩行幼細的淚。

我知道這種說話這種場境可能有點老土,也可能有點誇張,但表演者和觀眾都如此坦誠真率的愛一門藝術,實在熱血得美麗動人。



一日裴艷玲在,幕都有上而難落。


2014年6月15日星期日

在懲罰誰


從來認為事情的底線、規則,近乎普世價值,毋須明言。明言了就沒趣,好像覺得對方會犯似的。

可惜,好些你以為不可能會發生,超出想像的事情出現,徹底將價值擊破。擊破的,還是一直仰賴的尊重和相處。沒有尊重,其他一切皆無可能。有欠尊重的人,須徹底隔離,完全當他們不存在,繼而嚴謹推敲他們的動機。

本來就不太熟,也一開始知道不會深交的人易辦 — 從此不相往來,相見猶如未見一樣即可。無謂的人,連去憎去怨的時間、精力也不該花。

本來算熟的,就算再理智、再不情願,也花了點心力去憤怒。立即談也無用,只會一言不發或破口大罵,難有中庸之道。令事情丟淡亦為一法,但記性其實不壞,丟淡的也只是情緒,事情是可以記一世的。往後復交,昔日惡行還是會不時浮現,挑起看似無關痛癢,不知從何說起的紛爭。 



持之以行,行之有效,一直仗賴的處理方法,對越親的人越難堅持。特別是到了特別的日子,看到「敵人」受傷的時候,使人動起憐憫之心,動搖政策。當然,我依舊裝作不見,恬然的走出門口,但心裏有點難過。

明知終歸要原諒親近的人,卻也不得不表現踰越底線、規則的憤怒。而且,只要一想起這件事,還是無名火起,全身滾燙的燒個半小時。不相往來,相見猶如未見之政策,必須堅持,直到這些愚眛的人知錯,不會再犯為止。

回來,看見他不見了,想,他受傷了,能到那裏去呢。他有東西吃嗎。他會因為別人這樣對他而傷心嗎。又想,怎麼我一直在犯錯,明明跟自己說好了要珍惜身邊人,卻總是以決絕的外表割裂人事。忽然想起,昨晚興起想喝一杯,想要找個朋友卻覺得誰都不合適。原來我是如此的孤獨。

再想,要不是他一開始犯錯,我也用不着這樣。他是咎由自取,惡果自招。他得到應得的懲罰。



其實是在懲罰誰?

2014年6月13日星期五

夜躁




近日睡得早,也睡得不少。



但家裏其他人都睡得不早。



我聽到椅子滾動的聲音。
 


我聽到打機的狂歡,又節制地為了深夜而盡力壓低音量。但狂歡畢竟是狂歡。 



被踐踏的矮櫈肆意在地上磨擦,發出哀嗚。我想救它們,卻也力不從心。 



耳朵最聰敏的時候,是臨睡前的陣陣煩躁。 



街上的電單車為了高速的幻像,努力用引擎喧嘩。 



只載着醉漢的巴士,在紅燈前喘息,噴出熱氣。



我和她和好如初,親切如昔。 



我急尿。



手腳被蚊咬成一個個膨脹的圓。打井無效,奮力令自己忘記痕癢,如願以嘗的換來牢記。



我把他殺死,碎屍,將頭、手、腳藏進一個充滿奶油的蛋糕中。 



為了驘得讚許,我用自詡機敏的文字,記下碎屍和蛋糕之事。
 


可是,理智說,機敏的文字其實是犯罪證據。



我又把寫着暗碼的紙撕碎,暗裏惋惜。 



我看見她和她的姊妹,坐在我的位置上閒聊,緩緩的叫了我一聲「細佬」。



殺心又起。



我看見她的粉紅色睡衣,舒泰的躺在我的牀上。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房間內還殘留昨夜的冷氣。



外頭的熱空氣徐徐入室,穩如泰山,撲襲冷空氣。



你叫我如何原諒?



身體以不對稱的奇怪姿態鋪在牀上。



手腳麻痺,頭顱發脹。理智說不能再睡,卻連一根腳趾也說服不了。



我終於醒來,記起夢裏的事。理智說,夢往往和現實相反。



但發生過的,就真的發生過。



2014年6月9日星期一

和媽媽中國漫遊 — 載滿善美的旅程




令我進場看<和媽媽中國漫遊>的,是劇目改編自一件多年前讀過,感人至深的真人真事:七十四歲的兒子,用自製的三輪車,載着九十九歲的母親,由中國最北的家鄉黑龍江,一直騎到最南的海南島。一切,只為從未離開過家鄉的母親,說想在死前看看外面的世界。

兒子王一民老先生的著作《和媽媽一起度過的900天旅行》,於多年前讀過。文字雖然簡樸,但襯托絕不平凡的故事,反為更真摰動人。書雖以旅行為骨幹,但更多是王老先生的點滴感悟。要將橫跨多地的旅程,和頗為零碎的感受,轉化為完整的舞台劇,想是不易;加上希望於母親節重溫感人的故事,固進場看了「糊塗戲班」改編的舞台劇版。

<和媽媽中國漫遊> 取材的真人真事精采,劇作也不令人失望,各方面均見心思心機,將率真深厚的母子情細緻勾劃,帶觀眾一同感受母子二人走過的艱辛旅程,經歷當中喜與悲。

首先是劇本。劇團明智地將焦點放到母子二人的相處和感受上;旅途經過之地則為段落,亦是二人心情和關係變化的一個個轉捩點。說到底,對母子二人來說,這躺旅行的意義,可能從來不是目的地,而是母子間的聯繫。為了強調「親子」的主題,劇目又加插了一對反目的父子,和因絕症而拋棄女兒的母親,以突顯王老先生母子情深的難能可貴,亦使故事更豐富。而將王老奶奶的死,由哈爾濱移前至桂林 ,難免減少了旅程的曲折和掙扎,但令劇情更簡潔有力,亦無損故事完整性。

另一聰明之舉,是面具。劇團演員都年青,要扮演七十多歲的兒子和近百歲的媽媽,神再似,形也難以完美。所以,全部角色均戴上面具,使演技的着眼點,由妝容表情轉移至形體動作上。這亦是一眾演員,特別是女主角魏綺珊的精湛之處。從網上得知,魏為模仿關節不靈活的老人,於演出時固定某些關節,使動靜像個婆婆,出奇地具說服力。此外,粗糙面具又有點如中國戲曲的花臉,為戲劇加添有如民間傳說的鄉土色彩,與本身就是個「當代傳奇」的故事十分匹配。

配合戲內的鄉土色彩,所有場景均用木板、木箱、沙和演員組成,又以沙的用處最妙:一條沙路代表的海邊、四處傾倒的沙代表冰雹;到最後一地沙,母子二人鋪滿沙的台上一步一腳印,竟意外地有旅程「已過萬重山」的氣魄。其他場景如演員拿着木板扮北京宏偉的城門、扭曲身體拿着樹枝扮崎嶇野外等,所用的道具演員雖少,但一樣活潑豐富。

母子二人的相處感受為本劇主軸,有笑有淚。魏綺珊飾演的老奶奶精靈活潑,對兒子撒野撒嬌,陳文剛演的兒子則裝瘋賣傻,加上略帶卡通的處理手法,都可愛討喜。其中一幕描述母親不小心尿了褲子,卻不願承認,還反罵兒子硬說她尿褲子;兒子亦無可奈何,只能使計哄她沖洗乾淨。老一輩不願示弱的固執,表露無遺。身為晚輩的觀眾,一定有共嗚。

雖說旅途多有艱辛爭執,但終歸喜大於悲。二人的喜悅,除了來自一輩子都未看過的瑰麗山水,和實現願望的滿足感外,更是因為旅程為母子二人所一同走過。王老先生看見母親開心而欣慰,王老奶奶因兒子孝順而歡喜,母子情深。旅程中途,王老先生因為怕體弱的母親捱不住,正打算放棄計劃;還病着的王老奶奶急得跳了出來,尤如小孩說「我不再病了!我要繼續!我一輩子都沒如此樂過!」令人心酸。二人的喜悅,可能從來不是肉體物質上的歡愉,而是精神上的富足 — 足以令母子抵得住身心疲勞,日曬雨淋的富足。

<和媽媽中國漫遊>的確觸動人心,充滿正面積極的美德和情感。七十多歲的兒子可以騎三輪車拉一百歲的母親遊中國,除了有令人俯首稱臣的孝義外,兩老要出走看世界的決心,無懼艱辛苦楚的毅力,均缺一不可。種種品德,正正為現今世代所罕見,難怪事件廣受關注,全國熱議 。

特別令我感慨、汗顏的,是母子二人 — 特別是王老奶奶 — 儘管生命餘下時間不多,但絕不虛耗,想做就做,活得最是精采快樂。姑且看看比他們年輕的人(包括筆者),做過多少令自己覺得「活得精采快樂」的事?又有多少人漫無目的,渾渾噩噩,庸庸碌碌的度日?母子二人的故事,說明年齡和所有東西都不是限制,最重要的是決心。富足與否,終歸在於自己。

還有一件值得一提的題外話:若非在報紙專欄上讀到此演出的短短介紹,大概會錯過這齣佳品。後來,從場刊和演員謝幕時得知,整劇由劇團自負盈虧,人力財力不足,難免有欠宣傳。一眾演員百感交雜的熱淚,觀眾久久不散的掌聲,背後竟是和劇中故事一樣的毅力決心,也一樣的觸動人心。

<和媽媽中國漫遊>心思誠意十足,是一齣不造作而賺人熱淚的劇目。僅此祝願「糊塗戲班」繼續憑可媲美王老先生母子的精神,將此劇再次搬上舞台 — 又或是如劇中的三輪車般巡遊各地。



觀賞場次︰2014年5月11日 8pm,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2014年6月5日星期四

海闊天空星加坡




我在街上留意了好久,但還是不知如何從外貌區別星加坡人和香港人。

星港兩地人的穿戴姿態氣味,真如餅印,絕對比香港人和內地人這個「同胞」更相像。隨便在街上抓起一羣華人,將這羣人的背景由車水馬龍的星加坡,換成車水馬龍的香港,一樣毫無破綻。除非那人開金口講雞腸,也還可以用口音識別星加坡人和香港人;「華語」 — 星加坡人這樣叫普通話/國語/「漢語」 — 亦有此效,但對煲冬瓜煲極不熟的人來說,識別冬瓜比雞腸更難。 



星加坡這家半露天酒吧,有本地樂隊現場表演,氣氛甚好。我坐在高椅上東張西望,一檯檯華洋印雜處,吃着西菜,喝着啤酒。將這個場景想成是香港,亦無不可。當然,我知道,這裏是星加坡,這班人是星加坡人。

臺上的樂隊主音,看到大螢幕上的現場觀眾短訊,寫着「把你」。主音用華語吐出「巴你」兩個音,被隊友糾正。「不要緊,我覺得『巴你』較好聽。」華裔主音用流利的英文回道。她也用流利的英文,唱Amy Winehouse、Maroon5等歌曲,也不錯,最重要是氣氛匹配,聽着舒暢。

到了壓軸的一首歌,一直沉默的鼓手,開口主唱,而且是港燦耳熟能詳的歌 — Beyond的<海闊天空>。更令人稱奇的,是他一定不是華裔,要猜的話更像馬來西亞裔 — 這首廣東歌是故意學的。由細到大聽廣東話嘅耳仔,縱然覺得音樂玩得唔曳,但發音明顯有改善空間。可是,在外地碰到沒想到會遇上的老歌,還是十分震憾。

一檯檯華洋印裔的星加坡人,聽到<海闊天空>也是空前興奮,人人拍手叫囂。而且,不少人跟着旋律唱起來,「永遠高唱我歌走遍千里」。這班星加坡人,平日說英文華語,但原來都識廣東話,至少會唱這首歌。這真像看到一個人鮮為人知的另外一面。

眼前這個畫面,香港到不能再香港。可是,這確實是星加坡,這班人也的確是星加坡人。這首歌、這個畫面、這個氣氛,真的,不知為何,令我麻痺了一整首海闊天空的時間。

星加坡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像那種遠方親戚,要說親一定不親,要說疏又好像有種莫名的相連。

日常談及的中華地區,就是中臺港澳四地。這首<海闊天空>,使我為意星加坡也可以是其中一份子。我們關注的星加坡,怎麼都是把它視為香港的頭號經濟競爭對手?它的政治、文化和人民如何? 



對星加坡的第一印象,就是小時候看的電視劇《小孩不笨》。裏面的角色,說些音調新奇的廣東話,夾集大量音調新奇的英文。這印象獲《海南雞飯》再加強。

在星加坡待了幾日,與(看似)華裔人談話的竅門,是先說華語,聽着口音如何;不太純正的再說廣東話,十次中竟有七八次靈。而且,一說起廣東話,立即就熱絡起來。就像在烏敏島上租單車,一開始和老闆說英文,老闆不太友善;我聽着也不對勁,就轉講華語。後來,他發覺我是香港人,立即說起廣東話來,態度也親切得多。我們閒聊起來,老闆說他初時以為我是馬拉人(!),「曬到咁黑」,又問你哋香港人都識講華語嘅咩。我回問老闆係咪廣東人,老闆話係,又感慨話而今都冇乜時候講廣東話,啲仔女都係講華語,講講吓重夾埋英文馬拉話,下一代星加坡人冇人會講廣東話喇,云云。咁真係可惜喇,我話。但都冇法子,佢話。 



是呀,這首<海闊天空>的震憾,就係呢班就快唔講廣東話嘅人,都係會用廣東話唱「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的士司機叔叔都愛說,星加坡係個聯合國,乜話都識講少少,也真的隨口溜句廣東話閩南話馬拉話來。和這些遠房親戚傾偈,好過癮。

這就是星加坡的味道,只此一家。


2014年5月10日星期六

雨紛紛的控訴




人高的缺點,曝露於落雨天。

遮擋得住天上雨水,抵不到地下攻擊。由面至腰,全身成為行人用遮度高的尺,高些的篤頭,矮些的插腰,部位不一,勁道不相伯仲。縱然練成左閃右避如扭波軟骨人,避過遮刀遮劍遮斧頭,遮還可由天接雨,反彈二傳成身任射,有如以前荔園玩的救火水槍般,越射越興奮。但最厲害的還是冷不勝防的開關傘大水炮,一開一關水花四濺,要格外小心。

但相對以上種種無心插柳(真插,我是柳,也成蔭!),更可恨的是明明廣東人機智,騎樓處處供擋雨,但大模斯樣照擔大把遮的不在少數,令原本逼爆的街道更逼更爆,逼無遮者出騎樓淋浴。行動不便、老人小孩、拎住一袋二袋者當然情有可願,但慣性不收遮者,為鬱悶的雨天再添煩亂,確實有欠公德。肆意將遮任意亂打亂插,更不為天理所容。

每次看見有人在瓦遮頭下擔遮,「收遮啦」經常谷到上喉嚨,爆出來時該和「收皮啦」差不多暴烈。縱然睙氣甚盛,但尚算壓得住,只用厭惡眼神直射壞蛋,逼迫他們大徹大悟,改邪歸正。可惜功力未達純青,又或是眼神更像是狂燥症病人叫人捉返佢入青山的訊號,我行我素繼續全天候擔遮者眾。

於我來說,瓦遮頭下擔傘和電話開大聲玩遊戲睇片聽歌一樣惡頂,罔顧他人安寧,真真正正的冇公德。有時,看着街上一片群傘亂舞的景象,我就不禁想該有人跟我一樣想法,覺得擔遮也該有一套操守?落雨天時既保護自己和親友愛人,又不影響他人,跟在天災人禍時處世,該也是一樣吧?



試問怎能喜歡落雨水?

2014年5月1日星期四

方向是尋找方向




(一)替教授錄訪問,受訪女子談起一導演,說他和很多中年文藝間男子一樣,追求「Legacy」— 要做到啲有影響力嘅嘢,留存到落去。身為廣義女性主義者的教授立馬認同。當時,旁聽的我,心想自己從未着意此事。

(二)看《後宮甄嬛傳》,記憶最深刻的其中一幕,是一直加害甄嬛的皇后,終被甄嬛使計軟禁;二人多年再見,心懷怨恨的甄嬛不斬不殺,只冷峻的對皇后說,他日史書公筆,前朝、後宮,都不會有皇后的隻言片語,作為最毒復仇手段。首次看時,心諗「乜咁樣好慘咩」。及後細想,要是一生所做的所有事,都被後人忘記,像從來無出現過,可能畀人記得衰嘢,來得更可悲。

(三)與朋友談起常感迷失,越扯越遠,扯到人生在世的意義去。朋友達觀,舉例說自己旅行拍過的相片,放上網,獲素未某面的網友盛讚,對相中迷人之地大感興趣。數年後,網友真去了該處,拍了一輯朋友覺得優美的照片,令他再想到那個國度了。這個故事的結語,是更卑微渺小的事,都總能影響他人。所以,即使沒有豐功偉業,又或是如《甄嬛傳》皇后般在歷史中被刪,都一樣有所影響。

(四) 以前從不覺得留下痕跡重要,但慢慢開始明白它是一個需要,使我們覺得生命還是有點意義,有點目標。

對於人死後何去何從,傾向相信靈魂隨肉身了結,卻又矛盾的覺得有靈魂鬼怪「唔出奇」。若果遲早消失,做過嘅所有嘢終將無影無縱,點解要做?

又或是,為了花費在世時的光陰。

(五)朋友又說,古時埃及人認為,死亡不是從世上完全消失,而是人放下肉身。要是在世者提起這些放下肉身,他們就存在,安好的在屬於他們的時空裏。多有詩意的想法!

(六)回到有關迷失的討論。朋友說了句,尋找自己的方向也算是個方向。只能失笑,因為並非毫無道理,窮一生都在找方向的人生也可以想像;但方向是尋找方向,令人想起那種螢幕中有螢幕,永無止境的作品,越來越迷惘。

(七)這時,記起大學時期的另一大得着,是作品雖然重要,但過程也是作品的一部分,甚至可以是比作品本身更重要的部分,過程為本(Process oriented)是也。相關的字眼,就是實驗性(Experimental):若果加咗呢個會點?若果少咗呢樣會有咩唔同?調吓方法同次序呢?當然,出來的成品以傳統藝術欣賞角度來看,未必「可觀」,但重點放在過程和實驗上,欣賞分析的角度不同,所以有其價值。

把這些看法放回討論之中,縱然過程和實驗性都重要,好像也不能縱容自己欠缺方向:着重過程不也是個方向;做實驗都要先諗做咩實驗。否則,就真如這些字眼般,廣被濫用,變成只有「 過程為本 」和「實驗性」的外殼,獨欠「 過程為本 」和「實驗性」的本質。

(八)然後,想起好友時刻謹記的John Cage「釋放創意」十條中,第八條是「唔好同時創作同分析,兩者運作全然不同。」再讀,還是相關的第六條『萬事皆非「錯」,亦無輸驘,只有做同唔做』和第四條「乜都當實驗」。 可能這才是真諦。

(九)寫都咁迷失,做就自然更迷失。姑且當道行不夠,未能參透,暫時忍/享受迷失吧。



 **第九條:有得開心就開心。享受自己,事情通常冇你諗到咁沉重。

2014年4月28日星期一

其樂無窮


祝閣下網上旅途愉快!
地政總署


希望閣下可從瀏覽我們的網頁之中,得到無窮樂趣。
- 元朗區議會

2014年4月22日星期二

記Que妹




動物如何,地方也必如何。動物是指動物外形性格,也是動物待遇。

頭幾日在緬甸行山,已經諗起身在格魯吉亞時,伴隨上山落山的三唔識七一條狗。若是再有此等美事,也好該是在緬甸 — 都是一樣可愛的國度。緬甸人大體溫厚純樸,格魯吉亞人熱情好客,最重要是都善良。善良的國度,自會有善良的動物。

預感靈驗。在茵萊湖旁的小村吃午飯,餐廳內一犬一見如故,又擒又舔,之後乖乖的睡在檯邊,熱情乖巧。起行上山,和她說句再會,她卻跟了出來,齊齊登山,盛情難卻。她腳程快,總是奔走幾步領前,再回頭一看我們,是急不及待,亦有點得戚;待我們跟上,又再跑幾步,待我們跟上,又再跑幾步。她八卦,見屋入屋,見葉聞葉,見袋咬袋,一切新鮮。同伴猜得有理,該是個後生女,也是個鄉下妹,萬事好奇。

到了分岔路,她會明快的走向一方,我們學會信明燈,事實證明明燈從無點錯路。我們笑說多了個導遊。

湖上天空陰晴不定,忽然來陣傾盆大雨,幸虧路上有小亭,躲進和一屋本地農婦暫避。她似乎不怕雨,卻也不繼續前進,躲到小亭下,東摸西挖。同伴怕她找不到我們,走到小亭門口陪她。她也意會配合,乖乖坐在小亭邊,讓同伴輕摸。亭內本地人縱然言語不通,神情顯然是在疑惑「係你哋隻狗?」,又或是堅信不疑的「帶埋隻狗嚟旅行?」難怪,要是小狗行得太近懸崖邊,又或是走去食牛屎(?),同伴會喊打喊捉,她卻依然故我,死咬唔放,一個願打一個願捱,與一般狗主和狗看來無異。

愉快登山,悠然落山,到達初遇小狗的餐廳,看見一隻狗公昂立等她。兩犬相見,即相熟的互咬一番。我們同佢講再見,打算行回在另一條村的酒店。她也似乎看得明是再見,報以更熱情奔放的擒和舔。不無不捨的漸漸走遠,想不到她又追了上來;以為她只是多送一段路,一行卻已是兩個鐘路程,行到太陽落山天黑齊。

同伴起初替她擔心,怕她懵狗認唔到路返屋企,不斷幻想她返不到家,會否變成如《十二夜》般的棄狗,甚至是我們須否帶牠去下一個目的地,甚至是香港等等,心想未免杞人憂天。格魯吉亞那隻狗,也是跟到落山就不辭而別,顯然是老手,用不着替狗擔心。可是,她 — 我們決定命名做Que(緬甸話「狗」,讀「Queer」唔捲痢陰上聲)妹,粵名葵姐 — 越走越遠,杞人憂天變成確切的問題。

比擔心更重的是無形的責任。Que妹跟了我們走了幾個鐘,好像成了我們的狗了,那有見狗不救之理?

從一條村走到另一條村的兩個半小時路程,盡是村屋,也盡是村屋養的狗。不知小妹走過此路與否,但她一貫好奇,逢屋必入,逢狗必撩,有的志同道合,興趣相投,聞來聞去,你追我逐,但更多時是鄉下妹出城,遭地頭蟲調戲有之,圍攻有之。Que妹也醒水,躲到兩個哎吔主人腿旁,哎吔主人亦要調停看護,亦令哎吔主人更覺得自己像主人了。紅顏禍水呀。

終於回到本村,Que妹也真跟咗過嚟,離鄉別井。我們吃對面的燒烤,小狗當然相隨,卻是老毛病不改,四處挑骨頭食。一堂食客迷惘,店員對Que妹窮追猛打,大概以為是野狗 — 其實也不算全錯 — 我卻看着可憐。Que妹又躲到我們檯下,店員見我們對她百般呵護,摸不着頭腦之餘,也不得不放軟手腳;我們呢,本已是雞同鴨講,現在更是百辭莫辯。

回酒店,和職員解釋Que妹來歷,望他們送她回去,並讓她在我們房外住一晚,職員欣然答應。酒店房是獨立小屋,有個小陽台。回房路上,Que妹尾巴左右搖到打得人痛,嘴上盡是愛回家的笑意。我們算是鬆了口氣,也想好好和Que妹過埋呢晚。餵了些零食和水給她吃,她都狼吞虎嚥的開心食。累透的回房休息,她也是安靜的坐在陽台,目送我們入房。洗澡後再出來看看她,看不見,以為她無聲告別,正要惋惜之際,發現她躲在櫈邊睡覺。她醒了,又是一樣開心,和她玩了一會才睡。

大概,所有狗和主人的晚上都是這樣安祥?

第二日起身,Que妹真的不在陽台,坐到酒店門口,在向職員撒嬌,像是酒店的狗了。她也跟附近的狗混熟,一大群東奔西跑,玩着牠們才懂的遊戲。我遠處觀察,有點欣慰,也有點不捨。她終於停了下來,看見我們,又跑了過來,用比昨日更親熱的擒和舔說早晨,尾巴搖得像是高速跑車的標針,陪了我們回房拿行李,行到的士外。她見到其他狗,又追了出去。 再見說多少篇都不嫌多,其實可能不說更利落。酒店的職員和我們禮貌的道別,的士開車。路上,我們笑說,Que妹總算有頭好人家,飲得杯落。

據說動物記憶力較差,親兄弟姊妹隔一陣就唔記得,何況這兩個一夜過客。可是,我到現在竟還是不捨。

心理已準備領養隻動物。

2014年4月19日星期六

落機後的香港印象


擠逼的飛機椅

通明的燈火

比佛寺要高的大廈

亂象處處的報導



躲進螢幕的人

不願為遲上車者騰出空位的人

誓要奪門而出的人



徹夜不休的餐廳

煙臭濃烈的半醉青年

找不着源頭的吶喊

夜半的焦躁響安 



沒有原因的急速步伐

對任何遲緩都不奈煩

懷疑禮貌友善背後的動機

迷糊的從一個網站走到另一個網站



兩點鐘也不睡覺



匆匆回來

兩週旅行像場好夢

卻於事無補



香港


2014年3月24日星期一

反有汽鬥士




有一少部分人,飲咗汽水都唔會打嗝。但大部分人都會。


雖然唔禮貌,但氣喺肚度,難忍,只好打嗝,雖則樣衰,但亦算爽快。


忍住唔打嘅,牌面高幾皮,自然可以蔑其他人打嗝。


你咁渣架。要多加練習。影響到其他人。好肉酸。


呢班打咗嗝嘅人,對忍得者自然心生敬仰。


但肚入面啖氣唔上唔落,啞子吃黃蓮 — 重要係自己扮啞,難受呀。


唯有連自己都呃埋,再好豪爽咁啪多一罐。


肚內氣體充沛,由鼻哥以外嘅所有窿洩漏,整個人冒煙。


打咗嗝嘅人覺得奇怪,較靈敏嘅睇得出有事,飲極都唔會打嗝嘅人,更加一早睇穿佢其實扮冇氣,其實一肚氣。睇得出係道行。


之前敬仰嘅人覺得受騙,特登叫咗消防員嚟睇吓乜事,篤爆佢。


氣不停冒出,佢索性哩埋,眾人四處搜索,不果。


從黑暗處冒出濃濃白煙,眾人趕至,但見佢面色發青,雙眼反上,口吐煙縷不斷,腹部青筋現。


送院治理,傻事人盡皆知,成為一時笑話。


人曰:人人都有打嗝嘅時候,佢咁忍有乜為呢,陰公豬。


佢終於醒喇。心都醒埋。佢決定,唔再飲汽水。其實,佢一開始就唔中意飲,只係人飲佢又飲啫。


你哋都唔好飲喇,有汽嘢飲咗打嗝!佢成為反汽水鬥士。


除咗一兩個同道之士之外,大部分人都已習慣飲完打嗝,唔敢唔繼續飲,因為唔飲唔知可以飲乜。


又有一兩個人,竟然真心中意有汽飲品,甚至中意埋打嗝,覺得係捱得苦嘅象徵。


鬥士諗:佢哋同我一樣,都係真漢子,坦盪盪。


鬥士話:若果唔係真正受得住,真正中意飲有汽嘢嘅,點解要飲,點解會作賤自己呢?


鬥士話:人民們,站起來吧!


眾人迷惘,不敢從。


佢哋都唔知自己想點。中意唔中意,唔識諗,講唔清,雖然都覺得唔係路,但又唔知可以點,更怕人做佢唔做,蝕章。


鬥士話,聆聽自己嘅內心!


鬥士話,問吓你自己想唔想飲有汽嘢!


鬥士話,呀!呀!呀 — !




 (待續)

2014年3月20日星期四

小島印象




澳門繁忙的八號A巴士,總算在閒日午飯過後擠出點空間。

「而家喺粉嶺搭去觀塘又係十幾蚊,搭去荃灣又係十幾蚊,鬼死咁貴。」阿全看着窗外的景色,和身旁的朋友談起現居地的變化。「澳門搭車始終抵過香港。」可能是唯一的不變之處,有點理所當然,說了好像沒說般。

阿全又看看車上的乘客,似乎不是這小島最勿忙的上班族和學生,也不是來淘空澳門的遊客。他覺得,眼前光景和回憶中的澳門,還未至於面目全非。可是,這樣的想法,又令他自己覺得自己有問題 — 咁都唔算變得犀利? 


到了提督馬路站,巴士上的人開始多起來。在上上落落的面孔中,阿全看見這多年不見,還是一眼認得的舊相識,獨自一人坐在單邊位上。
喂,阿全向他叫了一聲。
啊,是你,我認得。阿貴定過神來,回道。
係呀,好耐冇見,二人同聲說。
你退休未?阿全問。
就快喇,做多兩年先啦不過,唔做嘢硬係周身唔聚財。不過而家想做都未必有得做就真,阿貴答。你退休未?阿全反問。
退咗喇,一二年退嘅,而家間唔中就過吓嚟玩幾日囉,搭程船,好快,阿全答。又道,我想做都冇得做啦,不過啲仔女都大晒囉。
阿貴無聲的點頭。阿全見沒有回覆,轉身向後望,才知阿貴應了。
阿全又說,八八年走咗之後,喺香港攞咗身份證,又揸澳門身份證,重幫啲仔女攞埋澳門身份證,兩邊福利都攞。
阿貴說,好呀,有錢派,兩邊都有得攞,又多福利。
巴士到了沙嘉都喇街。車上有個學生大聲在電話上數落老師,拉高巴士上的聲浪。
阿全說,澳門都變晒囉可。
阿貴答,變咗好多,唔同晒囉。
阿全說,以前做廠嗰陣,你咪跟阿邊個嘅。
阿貴答,係呀,死咗喇,佢重大我十年。 阿全問,咩事死。
阿貴答,生Cancer。
阿全回,都係冇病冇痛好呀可。
阿貴答,係。
阿全問,你今年幾歲。
阿貴答,六十二,你呢。
阿全答,大你三年,六十五。
阿貴答,哦,差唔多。
阿全說,咁你有冇搵呀邊個,以前同呀邊個一組嘅。
阿貴答,我知你講邊個,不過我唔係同佢哋一組,唔係好熟,不過聽講生意都叫唔錯。
阿全說,你記唔記得呀邊個,同咁上下過咗去香港嗰個呢。我同佢間唔時去拱北嗰邊飲茶,俾我哋撞到佢。
阿貴答,係呀,佢好似返咗珠海嗰頭住,買咗棟樓,都好好景。
阿全說,咁就好喇,最緊要有得住有得食,以前做到隻積咁都係為咗咁啫。
阿貴點頭。阿全沒有聽見回覆,但知道阿貴其實回過了。
望着一直繁榮的水坑尾街,阿貴說,而家啲嘢貴咗好多,特別係新馬路嗰頭,鬼死咁多人,都唔係我哋去嘅。而今喺高士德嗰頭多。
阿全點頭。他有點想說說香港的情況,但難得阿貴開口,有點想順着他閒談,講講澳門。和澳門故友談澳門,該是在澳門做的一件好事。
新葡京站上了一批遊客。
阿全笑問,重有冇去玩?
阿貴也笑,說,冇喇,我哋做呢啲,以前最鐘意玩兩鋪,一經過又玩,廠冇嘢做就去,都唔知輸幾多畀佢哋。又問,你呢。
阿全說,哈哈,咁忍得手。而家都係玩一兩鋪咁啦,過吓手癮,唔會輸身家。
阿貴說,以前阿邊個咪係囉,玩晒成個月糧都有,真係。
阿全問,係喎,咁阿邊個而家點。
阿貴答,都冇聽到阿邊個點喎,都失晒聯絡,若果唔係好似我哋咁撞到,都冇機會見,傾下偈囉。
阿全笑答,係囉,真係好呀撞到你。 阿全又問,你喺邊落車?
阿貴答,新馬路呀,你呢?
阿全答,我哋都係喎,點都要去吓嘅,去睇吓又變成點囉。
阿貴又只是點了一下頭。這次阿貴和阿全都站了起來,看得見他點頭了。
阿全說,咁你去新馬路做乜?
阿貴說,約咗朋友。 阿全說,啊,好呀。
巴士經過新馬路站,但沒有停車,繼續向前行。
哎呀,做乜唔停㗎。阿貴說。 係囉,點解唔停㗎,過咗喎個站。阿全說。
阿貴笑了,說,掛住講嘢,唔記得襟制㖭。
阿全也笑,說,係囉,我又以為你襟咗。
阿貴說,哈哈,我又以為你襟咗。大家指意大家。
阿全說,哈哈,咪就係,真係。不過,我又以為新馬路一定有人落。
阿貴說,係囉,新馬路通常一定有人落車㗎嘛,今次竟然冇。
阿貴阿全都笑而不語。
阿全問,下一個站喺邊。
阿貴說,要去到十六浦喇。
阿全笑了,說,使唔使賭番兩鋪。
阿貴也笑,最尾都係載我哋喺呢度落,可以去玩喇。
阿貴阿全都笑而不語。
阿全說,既然係咁,我同朋友喺十六浦行吓。
阿貴說,都好,行吓囉。
巴士到達十六浦。華麗的索菲特大酒店,好像不能穿越的舞臺佈景。
阿貴說,再見。
阿全說,再見,再見。
二人往相反方向走,頭也不回。


在十六浦下車的,還有一位也指意阿全阿貴會在新馬路按制下車,所以也沒有按制,然後一起錯乘至十六浦的香港遊人。

2014年3月11日星期二

她和她的東西


原來

孤寂也有牠的交響樂



距離太陽九千三百萬英里的一隅

邂逅

出走

陪伴我的 終歸只剩孤寂 


無邊的慘白夜空下 滋生夢魘

無從逃離的壯闊

濃霧擴展淹沒

我不停步的茫然



太陽漸遠

頌夏的華爾茲告終

躺在最北端的暮色下

輾轉於靛藍和暗灰間



另一個漆黑的圓

抱緊太陽

迷離

黯淡



熟悉的鹽水流到嘴角

似要為空洞調味

嚥下

落入虛無




* * * 


朋友傳來一首英文詩,叫我用自己的方法寫成中文。因為知道朋友的故事,腦內的畫面都是朋友的樣子,想起她和她的東西,她的一切。

她外表是那麼胸襟廣闊,不拘小節;內心是那麼纖細脆弱。大概誰也有此等對比,但強烈的反差仍然叫我不時驚訝。這是她可愛和可憐之處。

理想理性地認為,大部分心結都是作繭自縛,所以對長期毫無進寸的情緒掙扎,無日無之的嗟嘆抱怨有欠耐性。誰沒嚐過困頓,稍有腦筋的都知嗟嘆抱怨毫無作用,但就是沒法掙脫。 情緒掙扎也是充沛的能量。朋友沒有將它積壓為嗟嘆抱怨,轉化於創作之中。她一定能收成正果,撥開陰霾。

她的坦蕩,最為教我佩服。對自己坦白,淘空所有,才能重新內觀,出發。她把她和她的東西展視,是坦蕩,是內觀,是整理,是放下。

據說這詩會和其他版本合拼,登於她快要面世的書中。祝願成功。



《周翌和她的東西》 http://chowyik.com/index.php?/works/chow-yik-and-her-things/

2014年3月9日星期日

歌姬



雖說音樂以聽為先,但怎麼我就只能一直緊盯着她,像緊盯魔術表演一樣,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般?

的而且確,連不諳古典音樂者如我,都聽得出她的歌聲如何絢麗婉轉,風情萬種,花款層出不窮。她對自己的法寶暸如指掌,上拉下扯,脹大捽細,氣定神閒,在高到不能再高的音更上一層,在響到不能再響的聲更大一級,在以為要斷的綿綿歌聲牽出一幅壯闊的平原,總是出奇不已,大有不驚人勢不休之勢。這真有點像在聽魔術了。

她當然知道,觀眾全會被蠱惑,然後在每一曲完後大力拍掌,期待繼續被催眠,義無反顧地永遠沉醉在歌聲中。她自信十足。

歌聲無從挑剔,但她仍不甘止步於此。她要你聽,也要你看,而且只能看她。你可以說她霸道,但觀眾心甘情願。

若果歌聲是主菜,那她的肢體表情都是不可劃缺的調味料,添了種風情、佻皮。 她令古典音樂活潑生猛起來。就算是晚裝身後的兩束絲帶,她也可以幻化成隨歌聲搖曳的嬝娜花枝;呷着酒的引吭,令人想跟她碰杯起舞;拿起扇扮木偶,生鬼十足,無上鍊時扮停的配音一絕。一樣抵讚的是指揮,將職位該有的激情,化為癲埋一份的可愛,為歌后上鍊再下一城。簡單的默劇,已逗得觀眾沉醉地聽時忽然忍唔住笑醒。

試問有幾可睇古典音樂演奏會睇到咁鬼歡喜?


曹秀美,香港管弦樂團,2014年2月8日,晚上8時,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

2014年3月8日星期六

淡芳



大學時一位教授推介《迷失東京》時,肉緊地按着心口,細小的身軀快要抽畜得再縮小,說它淡然,卻扯住扯住,最後那男女主角間的耳語,觀眾把耳朵撐得再大都聽不見,真係么心么肺。

就憑他那有點痛苦又那麼甜蜜的表情,我進了戲院看《迷失東京》。不知是道行太淺還是甚麼原因,他的淡然是我的無味,他們的耳語令我惆悵,沒有甜蜜,只覺是杯放得不夠蜜糖的蜜糖水,飲不出滋味。



今日看過《美味情緣》,想起這位教授談《迷失東京》時的樣子。

《美味情緣》跟他描述的《迷失東京》同出一轍,那麼淡然,卻又縈繞不散。

我得節制自己不能透露太多。要是他們倆歡天喜地的見面,比翼齊飛,大抵觀眾也會替這可愛又寂寞的男女主角欣慰,也欣然收貨。 可是,編導沒有這樣做。

「有時搭錯火車,可能會搭到終點站。」這句阿Q正面得離譜的諺語,貫穿整套戲。從飯壺送錯開始,男女主角以飯壺書信傳情開始,觀眾大概都寄望,諺語的樂觀正面會貫徹始終,帶來美好的大團圓結局。

有如電影中美味的菜色,觀眾只見其貌而不得其味,但味道卻已浮然在每個觀眾內。《美味情緣》的味道也是如此。大概如咖哩內有一隻點睛的香料,就那麼一點,你想確切嚐到它的味道,它又精細的被其他味道輕輕掩過,也不多不少,一直滲出香味,沒有大搖大擺,卻輕盈宛轉。

扯住扯住,么心么肺,面上還是平靜,但心內是大學教授那有點痛苦又那麼甜蜜的抽搐啊!



看完《美味情緣》後,我改變吃火鍋的初衷,吃了頓還過得去印度菜。

怎麼戲中的茄子和蘋果咖哩那麼美味細膩?

可能要找回《迷失東京》多看一次,看看有否新領悟。

2014年2月26日星期三

頭立地


還記得第一次瑜伽老師說要做Headstand時那種震憾。

人人扒在地上,房內一片安祥。老師用有如催眠般的動聽聲線說:「識做Headstand嘅,想像自己去個Headstand,想像自己下半身好輕 . . . . . . 」
不懂Headstand的我,茫然等候動聽聲線,指引未曉Headstand的人迷津。然後,身旁的幾位同學仔,那麼自然地、慢慢地用頭站立,腳指朝天,身體挺得畢直,靜止。
雖然心想的是帶有「唔係呀化,乜料」的「嘩」和「吓」,但平日和常人一樣會閒聊會笑的同學,全部都忽然用頭企,真有點像《少林足球》的大師兄鐵頭功現真身一樣,怪力無邊。再認真一望,略為狹小的房間,變得有點像復活島,豎立一尊尊神秘而偉大的石像。

老師沒有不顧未成仙的同學,轉用日常簡潔清晰的聲線,示範如何用頭頂地而立:支撐身體的是膊頭,用力的是腹部,要帶上去的是臀部。老師作為眾仙之首,Headstand做得那麼優雅流麗,但腳落地變回凡人時,面色也難掩那一點充血的紫紅。
平日做其他身體倒轉的動作,都有一種莫名的害怕。眼睜睜看着腳板向上,又或是用腳以外的身體部位平衡,總覺得自己會跌下來。有時真的跌了下來,但更多時是自己嚇自己,縱然未至於穩如泰山,也未有倒塌之虞。
其後,每次做Headstand時,我就做其他為Headstand做準備的動作,例如海豚式,又或是頭頂地,腳頂牆,人成九十度角的想像Headstand的用力。

到了上一課,老師跟我說,腳是時候離開牆了。肩膊和頭放到應有的位置,雙腳慢慢的走近頭部。「慢慢行過去,然後用腹帶下半身上 . . . . . .」老師的聲線介乎簡潔清晰和催眠中間。

下半身就這樣浮在半空。

「Very Good!」老師鼓勵性的說。 到有意識時,我腦內就只是想「好害怕」和「怎能平衡呢」,繼而倒下。
「Very Good!繼續試,慢慢去。」老師繼續鼓勵。
原來自己也可以做到Headstand!為了追回剛才那奇妙的一𣊬,我又繼續努力,但下半身就是上不了去。到最後,因為頸用錯力,右肩的骨頭和頸發出清徹的「啪」一聲,控訴我的失誤,着我停止。痛了一週。

不是身體做不到,而是因為害怕而做不到,是理智(邊可能用頭企)和情緒(咁樣做好驚)阻礙了本能(其實做得到)。
瑜伽一定是個右腦的活動。

(「要相信其他身體部位也可站立」)

(「下半身沒有自己想像般重」)

(「要相信自己」)

體內的大師兄,出山吧!

2014年2月24日星期一

午後冰火




也真的有陣子沒望得清對面海的樓,背景是藍天白雲了。又有兩小時空檔,就想在尖沙咀找間可以曬到太陽的酒吧坐。

重點是曬到太陽,不是酒吧。

其實,去良久沒逛過的九龍公園,就能享受日光浴,想飲咩啤酒都得。但週日的東南亞傭列陣,長期過多的遊人,以及難得清閒的週日二千後隨家長,把我嚇退。還是安安分分找間酒吧吧 — 可以曬到太陽的。

首先剔除商場內的。商場大樓全都一枝獨秀,當然佔盡曬太陽之利,而且大概商場真越發像個孖寶兄弟的過關遊戲,連上高層都是九曲十三彎,電梯升降機竟有時像秘道,所以高層人流不算多(香港標準)。不過,商場的空調系統和玻璃,將太陽和暖的質感隔了一重,可能像帶了避孕套。誰都知直接接觸最爽。

所以,要在街上的酒吧。

尖沙咀畢竟是尖沙咀,酒吧還是求其搵都有。去過幾次的德國酒吧,處於高樓大廈和商場間有如施捨般的狹縫街道,和其他狹縫一樣,陰冷、不見天日。另一家在僻靜處的酒吧,竟然在週日午飯過後未開! 有志者事竟成,這家在一樓閣樓轉角位的小酒吧,對面是舊樓,開揚的向街單邊高檯,漏了不少溫暖的陽光進來,有點整齊又有點隨意的照亮略暗的酒吧。

喝酒一直是件晚上的事。第一次午後來到這裏,職員就得一個,也沒事幹;與客就是個似乎不太愛陽光,伏在一角看書的女子,都是悠閒。節制的叫了小杯啤酒,把它放在窗框下的影子處,保持它該有的冰冷。陽光也保持溫熱。這是愉快的週日午後冰火。

對面的舊樓,原來有家泰拳館。其中比較落力的學員,我還依稀聽到他踢腿的疾呼。平日在街上習慣了不望人,盯遠方;這樣坐在閣樓,倒是望人的好時機:怎麼週日也這麼多西裝骨骨的先生小姐呢,是附近名店太多,還是又有新樓盤?原來街上食煙的人,還是不少,不知此景是否在加重稅後依舊?怎麼這樣望,街上穿得好看有個性的人,原來還不少?還是因為這是尖沙咀?

靜得下來,連看東西也特別美。

2014年2月20日星期四

有心之美



講課有心,有如畫龍點睛。
當然,這班人他們已經不像是講課,而是示愛,堅定不宜的愛,毫不吝嗇的宣揚,傾巢而出的出盡法寶,不為自身利益,只求感染台下學子 — 咁好咁正,你點可能會唔冧?為的,就是多一個人像他們,渾身是愛,多一個是一個。投入忘我,從來吸引。
他們有時看來有那麼一點點的沾沾自喜。沾沾自喜不是自大自我,只是自己為所愛努力有所成,就像砌好一幅砌圖般,沾沾自喜得純真。況且,這沾沾自喜沒叫他們看不起人,只是叫他們更愛自己所做的多些,倒可能是那愛的根源,也令他們更可愛。誰叫他們個個身懷絕技,有文有武有學養,各有所精,同心同德。
幸得同事相告,近水樓台都唔上番一堂本課,
焉算在中文大學待過?這「崑曲之美」課程,據聞是載譽歸來,每課有崑曲猛人講塊寶各個瑰麗之處。有心人做有心課,精采。
白先勇教授自謔為「崑曲義工」,籌劃推廣一腳踢,連車馬費都未必有,當然是義工。但他對崑曲之投入見解,自然遠超一個「義工」之義,推廣功力甚高!王安祈教授談及崑曲的簡史, 如數家珍,看崑曲演出錄像時的讚嘆,和中學女生見到白淨韓星的尖叫同出一轍, 風情鎖都鎖唔住,聽見有崑曲猛人來港不禁爆出的少女聲「真的啊?」如痴如醉,絕對是個珍珠都冇咁真的戲痴;周秦教授、王芝泉老師和張靜嫻老師都身懷千年功,揮耍自如要唱就唱要跳就跳;周秦老師教唱正宗崑山話崑曲,除了令門外漢曉得唱腔運作和軟綿的江南方言外,也明白臺上那唱功要多少寒暑修成,當真無價;張靜嫻老師的即場示範,是真正的收放自如,也使人真明白正旦那婉約的每一字一動靜,都是精妙設計過的美,趙五娘攞個茶壺扮嘔的高低複度都講究,那是多一絲少一寸都不可的精雕細琢;幕後的課程策劃華瑋教授除了勞苦功高,也簡易疏理各齣冇睇過都聽過的名劇之間關係。有心人各具個性,但都一樣可愛可敬。
當然,除了受老師感染外,對崑曲的了解也真大提高。之前只覺崑曲靈巧精美,卻不知那是每個老師都強調的「每一分都要美」的高標準,都是執着所得。以前愚昧的以為生旦淨醜都是一個演法,卻不知每個角色都有設計,要設計又要讀史閱典,再將所悟所得化成一舉手一投足。但最令我欣喜的茅塞頓開,是每個講者都有提及「進步」。王芝泉老師的鐵線公主、張靜嫻老師的趙五娘、白先勇教授的《青春牡丹亭》,都不甘照版煮碗,而是有思索、轉化、改良。那也不是胡亂推翻顛覆,而是順從崑曲之本而生,有「法」是也。這除了一洗崑曲眷戀傳統,和現代不接軌的古板形象外,也真令人為之一振:優良的傳統,一定有辦法流傳 — 其他日漸息微的傳統,冇藉口唔爭氣。
王安祈教授說這精緻塊寶「死過番生」,靠的也是有心熱血人努力維繫承傳。一棒接一棒,在這習慣高速更替的世界,越來越不容易。 還是身教最實際。
(《青春牡丹亭》就嚟喇!) 

題外話:「崑曲之美」的上課之喜悅,為往日上課所無。有心人固然功不可沒,但自己若無心主動去接,也就晒料。以前上課理所當然,不專心睡覺做功課也是理所當然;現在以「成人學生」身份上課,看見其他人細聲講大聲笑㩒電話睇優酷上的韓劇,竟然有一腳剷爆的衝動。往日惡行,今日承受,命也!

2014年2月8日星期六

𡁻書痾字


就如小朋友買了新玩具日玩夜玩一樣,自十一月在廣州購入一堆書後,急不及待的一本接一本,幾近唔係對電腦就對書,狼吞虎嚥的𡁻完六本有薄有厚的書。只𡁻唔痾,會消化不良,會導至肚內藏着一陀如雞肋的雜物。是時候痾出來,即使痾出來的是爛屎。 

不如去死 — 京極夏彥

太熟悉又百看不厭的懸疑和人性,日本確實有佢一套。通常猜不中因扭曲而合理合情的真相,但這次竟然猜中了,真不知是聰明咗抑或心性扭曲了。六個令人讀到眼火爆的尋常人,卻是你我身邊都有的人,甚至可能是自己。不快樂的人不想死,快樂的人去死,本該如是? 

炸裂誌 — 閻連科

引旨說這是「最現實」的「最寓言」,也的確如是。怎麼讀着中國的現代小說,都有種荒誕和悲涼,該是內地社會所生吧。炸裂就是中國的超快「崛起」史,又比史實更準。文筆真好呀,生龍活苦的描述,令小說像齣動畫,誇張而中的,和《炸裂誌》本身一脈相連。哎呀,要是有人將它變成動畫就好了! 

四世同堂 — 老舍

唔睇書都曉嘅名,卻是第一次執起嚟睇。也是中國,卻是戰時的北京。那時的意識一定很不同,忠奸分明,愛國情緒也高漲,是種離我很遠的情感。愛北平的老北平心跡也是光明如鏡,對北平的描述是那麼的嫵媚,格外令現代人懷念舊日。後來特意搜尋老舍生平,才知他在文革時遭批鬥,投湖自盡。真愛國的人被國家淹沒,愛國成了指鹿為馬的百搭牌,真不知由何說起。

廣州畫 

近年繪本風盛行,也想看看廣州會畫咩。最有趣的發現不是個別出色的畫師,而是廣州對保護自己身份認同的強烈,引旨和北京上海香港等地比較,開宗明義說廣州都要建立自己獨特文化,保衛粵語等宏願。但看裏面的作品,不少都用粵語做對白,又全部加上普通話翻譯,確實用心良苦。畫風大都日系,但也有跳脫的小品,懷舊保育的故事都有點青嫩。 

洋人才子與小報文人

總對民初有浪漫的遐想,覺得那時的人才真是中西融匯貫通。洋人才子和小報文人都生錯了時代,把全盤精緻文化當成毒瘤切割的年代。多麼風雅的人和事。 

伶人往事

果然是「寫給不看戲的人看」,原以為會是風花雪月,醉生夢死的奇人奇事,但原來盡是苦。苦當然是練功唱戲之苦,但更是一整個時代之苦,是有志不能伸之苦;也不單是伶人之苦,也是文藝界之苦,甚至是整個時代之苦。由「舊世界」伶人的遭遇看那荒誕的年代,像看一棵棵孤傲的野花如何遭摧殘一樣。會看點戲的人讀過,更是難以想像。


痾了出來的都只是屎頭,排在一起卻原來也算覆蓋了上個世紀的中國。書放在一起看,才能看到更多。

英文每況越下,是時候讀本英文書了。

2014年2月1日星期六

屈就地相愛


Ye Jeevan Hai (1972)


鄉村女嫁孟買仔,一家七口同住一小屋,新婚兩口子一個瞓廚房一個瞓廳,獨處談心的空間都冇,遑提咿挹洞房。

孟買呀,十一二點還是燈火通明,歌聲不絕,屋內的男兒依舊玩牌閒聊,根本沒有私人空間的概念。那把小屋間得更細的牆,都是隔畫不隔聲,非得喁喁細語才聽不到。鄉村女家鄉還有一間屋俾公仔住,來到孟買瞓廚房,又怎得安生?

屋內另外兩對夫婦,早已習已為常。鄉村女不喜私密細話為他人所聽,年老兩公婆早曉得親無人一剎偷雞,是折衷亦是情趣;年輕一對也識得訂酒店房,光明正大無障礙。到了後段,年老爸爸面紗揭開,和年輕新抱想法一致:嚮沙灘我哋先有得二人世界,屋企成個嘉年華咁!而後來新婚兩公婆取哥哥的經訂酒店,酒店職員說:來租房的都是夫婦。無私人空間不是兩口子的問題,而是孟買的問題,也大概是其他大城市的問題。

真係做戲咁做,到了酒店房,兩口子正準備埋牙,唔識趣的服務員和擺烏龍的警察,將真正的花燭夜斷送。鄉下女驚覺孟買根本無空間,唔係人住,要返鄉下。一家人擺出的態度是諒解,不是怪這鄉下妹唔識世界,一一話要搬出去,留番間屋畀兩口子。有人說:阿大哥個老婆都好習慣咁住呀,點解呢個女仔唔得呢?老爸答得妙:有些花放花樽都種到,有啲就一定要大啲地方。係呀,要將生得嬌美的野花,移至小盤內種,豈不如慢性毒殺?

然後,這棵野花終於認定小屋是她的家:個個都為咗我搬,我又點可以離佢哋而去? 

就正如電影主題曲<yeh jeevan hai>媚媚道來:

Life consists of ups and downs, some happiness and some sorrow. That's just the way of it. This song advises us to not see victory when things are going right, nor defeat when things are going wrong and urges us to accept it all in stride. Then it goes on to say that, in the end, all that matters is Love which ties us all, not just to each other, but also to the source of all life. (http://www.squidoo.com/philosophical-songs-of-kishore-kumar)


有愛萬事足,大團圓結局。繼續愛我們擠逼的城市,和在擠逼的城市屈就地相愛吧。


Piya Ka Ghar>,印度,1972,135分鐘。

2014年1月19日星期日

慾望西九 ﹣港式大雜燴



《慾望西九》的名字也真沒改錯,本身就甚具慾望 — 於平日不作表演的戶外公共空間演出,包覽的題材和藝術形式皆廣,頗具野心,在香港制作中亦屬新鮮。 

《慾望西九》最特別也最根本之處,乃是於一個休憩處演出。休憩處細小,休閒設施和規矩多多,要挪用作表演,自是限制不少,卻也可以妙趣橫生。涼亭、草地、燈柱等場地既有設施,都化為演出道具,如一眾「李小龍」用公園燈柱和小屋表演「跑酷」,就甚是好玩。演出者亦不時遊走於場內不同位置表演,一大羣觀眾也隨着表演走;但因地方淺窄,每一節演出都有看不見的「不可進入」的表演空間,要工作人員多番特意攔截,稍嫌令人無所適從,也少了在公共空間觀賞演出可以有的自由隨性。 

除了休憩處空間上的限制和可能性外,場地的社區背景,亦是創作時的考慮要素。休憩處位於油麻地砵蘭街和廟街附近,老人、小孩、小數族裔和遊客俱多;附近既有小販攤檔、舊式唐樓,也有簇新的住宅高樓,是個各種建築、階層和文化混雜融和的社區。演出名為《慾望西九》,就開宗明義強調場地的地域性;編舞方面,亦明顯強調本土性和混雜性,以廣東大戲和西樂,功夫和現代舞等不常結合的原素,炒成一碟大雜燴。這種中西、雅俗,亂中有序的混雜,本身就是香港文化的縮影(或至少是我們的想像),而且和往日香港大笪地五花八門的表演一脈相承,和附近的「平民夜總會」廟街相輝映。 

既然為社區背景度身訂造,也自然考慮到觀眾。就現場觀察所得,除了一些平日會欣賞表演藝術的觀眾外,也有好一部分觀眾是湊熱鬧的「街客」 ,例如是平日也可能會來這公園流連的伯伯、一家大細和小數族裔,當中也大概有未看過舞蹈演出,不知就裏而駐足者。《慾望西九》將舞蹈混合較易入口的流行原素和雜技表演,是實惠之舉,令沒看過舞蹈或對舞蹈不感興趣的觀眾,一樣看得津津有味 — 不正是最佳「觀眾培育」之法嗎?

 相對平日到正規場地看表演,《慾望西九》的觀眾須要跟隨表演走,多了種平日看演出所無的「追看」和「霸靚位睇戲」,熱鬧過癮,與毗鄰的廟街夜市氛圍亦一致。 表演期間,公園側一棟舊樓的住戶,都出到走廊看表演,猶如個高級樓座。他們和地下的觀眾一樣,拍掌歡呼,又為表演添了幾分奇趣。 

表演和形式上的混雜,亦有點像廟街夜市,鮮活而多姿多彩;野心卻在闊度,包得多少是多少,深度就不太計較,卻也是無可口非的權衡之策,所以亦毋須計較。話說回來,此種貴多不貴精、大雜燴的取向,豈不是我們有時引以為傲的舊日香港流行文化之道? 

演出當中較好看的環節,混合得相得益章,甚至擦出火花;混合得沒那麼成功的,至少令人眼花繚亂,觀感豐富。個人特別喜歡<天空小說:西裝帝女花 之 「落bar無錢買月光」>一節,將耳熟能詳的粵曲《帝女花》與唸口簧、粵語流行曲、中樂、西樂等來個大溝亂。粵曲大戲配上西樂西裝,流行曲配上中式笛聲,不突兀造作而新穎合拍,再次印證中國戲曲跟其他藝術形式互融,絕對大有潛力。<西口西面西洋大名牌 之 今晚我靚唔靚>一幕也不俗,表演者雙手吊滿印着各大名牌紙袋亂竄,道具簡潔有力,把不遠處彌敦道和廣東道一帶的自由行盛況提煉演繹(就欠拖篋!)。而眾多李小龍雖然熱血沸騰,伎藝卻良莠不齊;中英國旗和紅衛兵英國淑女的舞蹈則略嫌矯飾,故弄玄虛。多媒體方面,一起手演出者舞動發光雜耍小道具,尚算簡單精美;之後右側的投影和其他發光裝置,顯得可有可無。

《慾望西九》將表演移師至公共空間,在編舞到形式上都特意配合和作嘗試,吸納附近街坊、普羅大眾的目標清晰,其志誠然可嘉,也算是成功了。表演雖不算十全十美,但絕對如嘉年華般目不睱及,觀眾無一刻空閒。


觀賞場次︰2013年11月23日 7pm,油麻地砵蘭街/文明里休憩處

2014年1月14日星期二

新世界




大掃除在大掃除未到之時動工。

就如執屋真人騷般,主角在早上出門,晚上歸來時,看見一屋整潔,讚嘆:「噢,真是我的房子嗎?難以至信啊!(OMG, is it MY house? Unbelieeeeevable!)」

之前已有不少人說大的單位,因為騰出大廳的多堆雜物,棄置已經不用的衣車,減省多餘的櫃,清理可有可無的物件,再企理地分類擺好掛好,顯得更為寬躺。

整體而言,大掃除相當成功。要拋棄的拋棄,要整理的整理;以整齊來說,無從挑剔。

甫入大屋,我衷心說「嘩,咁犀利」,四處看了看,物件都是那些物件,但看起來是那麼奐然一新,實在不能不如領導出巡一樣,點點頭示意。發起人爸爸看來也滿意,不斷介紹新秩序:餐具放哪,調味料怎放,騰出的地方該放甚麼。我對新世界造物主的智慧,感嘆不已,不住點頭。

唯一是啡色瓦大米缸,怎麼變成了眼前這細小的蘋果綠色箱,躲藏在暗角?我露出不解之色,造物主即刻把握機會,向世人解說當中精妙:「日本貨,下面有轆,可以拖出嚟。」我略為不悅:「之前嗰個靚啲。」也特別有型得多!造物主沒想到會設計受挑戰,只是哈哈一笑。我又說:「咁去咗邊呀個缸。」爸說:「種花去。」沉溺於米缸的美,我衝口而出:「咁拎呢個去種花,用返個缸啦。」造物主造了,要還原既不甘心,也不情願:「搬咗上天臺喇。」我的米缸啊!

過幾日煮飯,拖出這少少的有轆米箱,簡易方便慳地方。我依舊懷念米缸,卻也只能慨嘆,舊有舊的美麗,新有新的便捷。


車衣機消失,也令我感到惋惜。這部衣車在我小時候已在,是從舊屋搬過來的。爸媽以前常用來車窗簾糊口,媽也會用來改衣。後來,爸不做窗簾,衣車少用了,但節儉的媽還是會間中幹些活,補補上爛掉的衣裳,也做些家居服來穿,算是幫補,亦是樂趣。不知何故,她做的都有各式花紋。突然想,好花紋的癖好,可能由此培養。我還記得,在離世前半年的某日回家,見到瘦得不像話的她,啟動久久未用的衣車,縫上一條內褲甚麼的。這是本性難移,卻也是活着。

在媽過身後,車衣機只是另一個櫃,上面堆滿雜物。就像棄置的建築物,總會長滿植物蔓苔,渾然天成,亦是保存之法。對不起,我沒想到怎樣好好留下你。

廳中雜物,大多都是媽媽儲下來的。甚麼罐呀,膠袋呀,箱呀,都堆了一堆堆,有個嚴謹而神秘的系統整理,猶如一個完善的師奶全書,只有她可以解開內裏的謎題。

一堆二堆的雜物清理了,露出潔白的地板,乾淨的牆,既有種碰不得的神性,又有「快來碰我」的挑逗。後來,每次進出大了的大廳,我總覺得差了點甚麼,竟覺得有點空洞。大概是類近斯德哥爾摩後群症的東西,令我產生「我不需要這麼大的廳!」的想法。 



地方變,人變。這是另一個時代。

2014年1月7日星期二

豆豆安息



豆豆就這樣過身了。

可是,要不是劉森記麵家,在豆豆的安樂窩汽水架附近,入口旁貼了張用打印機印出的豆豆黑白照,也大概未必望到旁邊劉森記的告示,以及其他擺設,也就不會為意豆豆不見了 — 至少我上兩次來都未有留意,只是想着撈麵要冬菇定豬手。劉森記的告示,寥寥數句,只說豆豆 — 也是讀這告示才知它叫豆豆 — 已回歸天國,多謝大家對牠的照顧愛護。告示旁邊,又貼了一則剪報,亦是寥寥數句,說花貓屍首發現於巷內,死於隱疾,無可疑。

我並不常逗豆豆玩。豆豆不像一些貓黏人,卻也不像一些貓怕人,牠是氣定神閒的。劉森記真是豆豆的領土,牠喜歡就環繞整店貓步一圈,喜歡就躲在一桌下睡覺,惹得一店客人中的愛貓者招手,眼都像看着流星般閃耀着。豆豆呀,好心情就黏你一下,卻也是若即若離。現在回想,豆豆有點風範。但最惹人愛的,還是牠捲身睡在汽水架中。鮮紅色的汽水架,跟豆豆身上的白、啡、黑加起來,真是好生可愛。那汽水架是豆豆的搖籃,縱然人人見到都心生溫情,舉機拍照者眾,但無一人敢驚醒牠 — 破壞這安寧祥和之景,是犯眾憎的大罪!

今日,豆豆的安樂窩,剩下多張牠精神奕奕的照片,也有好些是在汽水架上拍,和芬達可口可樂的合照。有兩隻不能說不可愛的小雪人,襯托着這些照片。小雪人教人想起聖誕和耶穌降生馬槽的故事,再想起豆豆就有點淒酸。

云云照片當中,還有兩張是用個相架好好藏好,還要附上一些追憶豆豆的詩。

我凝住了。

豆豆去世令我震驚。不是覺得牠不會死,而是牠在我沒想到牠會死時死了 — 和大部分死亡一樣。而眼前這些文字相片,令本來收縮的胸口殭硬,就如有人在裏面煲水般沸騰。有點像不小心走進靈堂,怎也沾到一絲哀傷,真有想哭的感覺,但身體明確地告之我無淚可流。畢竟,為一隻食宵夜時碰面的貓流淚,可能連豆豆都覺得好笑。 但豆豆,大家是真心喜歡你,掛念你的。否則,又怎會有眼前這相這精緻的小廟?

大概不相識的大家,對待豆豆過身,就如自己的寵物,又甚至是親友過身一樣真切。劉森記為貓設下此佈置,亦是有情有義。我真受感動,又有想哭的感覺,但身體明確地告之我無淚可流。畢竟,在街企住對一堆貓相和雪人流淚,可能連豆豆都覺得好笑。

豆豆安息。

2014年1月5日星期日

深水埗風情畫




天文台說的晴天,很多時就是這種慘白刺眼的天色。小時候的晴天,並非如此。這肅穆的白,像有個街市膠袋套着,準備遭師奶屠宰蒸煮。有時這白像稠了奶,濃得令人透不過氣;有時只像個透明膠袋,只要頭抬得夠高,望得夠仔細,還是看到膠袋外的蔚藍,和日出日落的純黃烈紅。主角卻永遠是那白。那白色帶點藍,帶點紅,帶點橙,似是滲了毒的奶,教人再渴都喝不得。而膠袋終歸是膠袋,裏面的東西可別想逃。

要在膠袋中看得清,就靠明亮的燈光。要是中環尖沙咀的燈是滿身名牌,不求風格的招搖,那深水埗的燈光就是穿紅戴綠,只知要搶眼的雜亂無章,反為更惹人討厭。兩者的相同之處,是過分。近年,在鴨寮街的兩旁,多了攤檔賣五顏六色的燈;這些燈光得常人無法直視,日光日白下也不輸太陽,真有要和大自然一拼高下的姿態。一排的放在一起,竟有點像店舖着了火。可是,商舖又偏愛用這種不能直視的光,砌要惹人注目的招牌,令人只記得光度而忘了名字。一行行耀目的字,寫着「按摩」、「餃子」或其他平價貨,還是像着火,而且一定是引火自焚。這種過態,在深水埗是時髦,更有變為常態之勢。

被奶白罩着的,當然包括來深水埗的車。就如慘白矇了車的眼睛,他們似乎失了章法,失了分寸,也失了耐性。他們看似井然有序,但又都暴躁,稍為有其他車或人或事阻礙他們到目的地,他們毫不猶疑的響安,像得不到玩具的小孩發脾氣咆吼一樣滋擾。 一個叫起來,其他也趁熱鬧的叫 — 果真是小孩子 — 加起來的滋擾,也就是非一般的使人跟他們一起崩潰暴躁了。深水埗大概沒想過自己會這般受歡迎,把街道建得窄;現在車都往裏擠,就像吃得太多的腸,被還未嚼爛的大魚大肉塞住,不上不下。因為不上不下是常態,響安也就是常態。整個深水埗的響安聲,就如肩背痛,一時這裏劇痛一下,一時那處刺痛一下,或遠或近,時左時右。深水埗是躁動的。

深水埗沒想過自己會長大,也欠了校褸做大啲,等第日都啱着的智慧。地鐵站對現在的深水埗來說,太小。從這個地鐵站的大小,可以推敲深水埗往日,只是個不痛不癢的平民之地。不能容納太多人的大堂,以四條長窄的通道連至地面。現在,不論出入地鐵站,因為人實在太多,行人都得慢慢的塞自己進樓梯。遠看起來,這出出入入,有點像吃得太多,痾極未完的黑色大便。行人在樓梯是大便,在地鐵大堂就像膽內的毒素,終得要以不同方式排走,所以還是躁動。深水埗站的墨綠色再沉穩,也無補於事。

大概是人覺得車在日間太囂張跋扈(在夜間也只是稍為收斂),好些人晚上在街上走動,總以為深水埗終於屬於自己,有如一個私密的小洞,可以放聲的呼喊出自己的鬱結,放開自己的懷抱。可惜,夜晚的深水埗還是日間的深水埗,人一樣的多,住得一樣的密;晚上看不見人,只因他們都在睡覺休息,為另一個擠擁的早晨作準備。和情人吵架,歡樂的發酒瘋,對社會的不滿,以及單純的「𨳒你老母」,在大廈組成的回音牆之間,準繩的傳至深水埗每一個角落。都喚醒這班正在從擠擁的一日回復體能的人。有時睡得不好醒來,才發現任何時候的深水埗,都有這些需要別人聆聽的人,將深水埗成為他們的舞臺,直至遭勸戒為止。

要是你捕捉到那千載難逢的一瞬,既沒有車來咆吼,又沒人來叫囂,你很是幸運。可是,深水埗的繁盛,從不讓人空閒,定當好好招呼。大街間中就會修一次路,地下還未感受到震盪,耳朵卻感受得一清二楚。深水埗的居民習慣繁華,受得住這一點聲音。但晚上十一點過後的鑽地,確實令人不解。耳朵固然感受得一清二楚,腦袋也不清閒:有甚麼事非得在深夜做呢?是真的這麼趕,還是真的這麼不見得光?無論如何想,深夜修路仍然繼續。修路並不寂寞;很多為此失眠的居民相伴,度過漫漫長夜。也有時,這修路的聲音,會被不知何處鑽出來的警號蓋過。它不斷的響着,像是在宣示沒人敢碰它。也怪不得它明目張膽的挑釁,確實沒人打算關頂它。深水埗的人,沒有一點吵是睡不到覺的。

2014年1月1日星期三

求不得




國家心裏不踏實,狩獵越發頻密。

說要維新自強,卻也是舊酒寬瓶,只是更多更密,卻是藥石亂投,毫無進寸。

謀士奇人,早已分析研究,一直狩獵的範圍不中矢;何況獵物日少,卻只墨守成規,守株待兔;無功而還,亦屬情理之中。

要到新疆守獵,需添置光速飛船,載戰士上天外天。

聞說色香味俱全的獵物,早已移居天外天,世界中心悄然轉移,只有國家蒙在鼓裏。

國家不為科技折服,以禮儀自豪,配套科投縱然落後,卻鮮有怨言,照用不誤,更甚者以不隨波逐流自傲。讚嘆者固然有之,卻有如看活化石,奇趣無窮,卻不合時宜。

話說回來,中原獵物其實不少,只是守獵規則似乎有所不同,一直未能參詳,亦是迂腐陳舊的不隨波逐流,幾近無所成。

將領守了七日七夜,與守一日一夜之果無異 — 無。將領納悶,不忿勞力落在錯處,徒勞無功,當中二三抑鬱成病,終日借酒消愁,不事生產。

為此,百姓又都獲徵召,全民皆兵,無時無刻,任何風吹草動,都留十二分神。 百姓久久未食,又求勝心切,捕風捉影者眾,而手擒獵物者,竟無一人。

因全民皆兵,勞民傷財,國內要整治之要事,竟全盤不理;機警者洞若觀火,卻又有心無力。如是者,全國禮樂崩壞,國不成國。

百姓中有智者,見全國混沌不堪,曰:「狩獵者,求不得。」 舉國有為之士,發起「求不得」運動,棄狩獵,整吏治,付諸行動,頗有成效,亦漸得國家認同,一同撥亂反正。

國家決定購入新科技,以狩獵得其法。得其法而不得,是求不得。

2013年12月29日星期日

唔妥唔舒服





冬日罕見的風雨,有如特如其來的冷風,配上兩枝機關槍,毫不留情的將冷凍的子彈掃射。
可能已經掃低了好一批人的興致,但終歸期待已久,不怕冷不怕濕的熱血有心人,還是擠滿了西九這片平日人影得幾隻之荒地,成為一年一度的自由野。
人均面積因雨傘增加,顯得擠擁,看來熱鬧如昔,甚至更甚。
可是,一到就有種唔妥唔舒服之感 — 掃興翳悶的灰黑固然有功,卻也只是雪上加霜;場地的氛圍才是原兇。

完全沒想過是主辦單位的問題。由空地變做乜都有乜都得之地,在寸金尺土的香港確實千載難逢,宗旨本已值得嘉許;當然,要妥善安排一個幾廿百個活動、十多萬人的節目,亦是勞心勞力出錢又出血之事。
那此唔妥唔舒服的氛圍,從何而來?

自由野中賣的「自由」和「野」,大有可能是平日城內既無「自由」又無「野」的反差所生。有「野」時唔准呢樣唔准嗰樣,變成連企都不知可以企邊,唔湯唔水的偽自由,港燦早已司空見慣。
不幸地,穿插在自由野中,我既不覺「自由」,亦不覺得「野」。怒我冒昧,有那麼一刻我真覺得置身於一個扮市集的商場大堂,扮隨意,裝風情;其實都是喬裝,內裏都是要求嚴謹的計算,都是一樣為求不出一絲差池的規矩。在前兩年自由野中,卻未有此感。

一幅幅「飛氈」地攤沿着宛宛的小路整齊排好,此處可擺,那處不可,似乎都已有規劃規則*,可說是自由野內的「商業區」,又令人不其然想起東九觀塘商貿區。區內兜售各式精緻服飾裝飾,都比街外見到的多了分青嫩的文藝,與年輕檔主的風格一致。

有了這些飛氈列隊兩旁,中間的小路也立即遊人如鯽。明顯此回主辦單位宣傳既廣且足,否則也不會拉到一家大細和大概平日鮮有留意文化藝術,對這塊爛地的前世今生將來一無所知的人到來。途人似乎甚是受落,都跓足觀賞 。「呢度啲人擺吓啲檔,咁又好似有啲藝術氣息咁囉」和「啲文化藝術嘢係咁㗎」,是我穿插時聽見的遊人閒談,不知怎的牢牢記住。那觀摩獵奇的嘴臉聲調,像是在逼另一個工展會,有種滿載而歸的期許;又或似是在逛年宵,有種感染節日氣氛的需求。

自由野歡迎入場者自擄食物,在野上開餐。現場所見,為數不少的人,依提示野餐。又如飛氈區一樣,野餐的位置都似乎已劃好*,是另一個區域小路兩旁的草地。大家都依照指引,乖乖的坐在劃為野餐之地,帶上食物和地布,三五成羣的撐着傘吃喝談笑。又因野餐區的空間不寬敞,每堆人距離甚短,像是在那塊小草地野餐特別矜貴。以野餐來說,這情狀卻也有點過分整齊,令人想起六合彩的搞珠波,整齊上至下左至右排好,準備一泡倒進攪珠機。不知野餐人士心中所想,但就此看來,他們難免顯得拘謹,又有點不知所措。

秩序良好,一切都循規蹈矩 — 也正是這太過循規蹈矩的氛圍,把自由野掐成一個不痛不癢的歡樂嘉年華。這循規蹈矩,固然有主辦單位無可避免的管理,但更是參與者的想法:不求真正自由的公共空間,只求感受一個稍為較平日自由的戶外嘉年華。為了感受平日沒有的自由,一班人逼在一個平日本就自由的地方感受自由,又因為太多人擠在一起想感受自由,終歸也只是比平日多了點自由,甚至不須不欲「太過」自由。

對了!說是自由野,不就是寄望有些平日鮮見的奇花異草,在規矩規劃之外,油然而生,予人驚喜?這也正是起初兩屆過癮之處;於今屆卻忽然淡卻。

若然自由野真是個野,那更像是一塊由篤信科學的現代農夫,算着那塊該種瓜,那塊該種豆,全都計個一清二楚,容不下一條害蟲,也容不下一棵投錯胎的小花。 也許更可恨的是,花菜瓜果都順着農夫,不敢做次,花都生在該生花的地方,菜不會生到瓜處,井然有序之餘,亦理所當然;是訓練經年,卻更是自設自限的規矩,有多冇少的嚴守。
好像不是自由。

這唔妥唔舒服的氛圍,生於習性,又或是我城慢慢養成的 . . . . . . 「文化」?而自由野只是不小心將它暴露。若「不安」是太誇張,「渾身不自在」就是無奈的真切感受。
最懂得在香港真正自由運用空間者,一眾菲傭印傭當之無愧,有空間不阻人(或是阻都變唔阻!)就一於小理當自己屋企,裝備齊全飲飲食食跳舞賭局一應俱全。

自設自限,才真的埋了自由。
(其實可能不重要?)


*後來再看自由野網頁,發覺哪裏做甚麼都大概劃分了,卻比現場所見大得多。大概大家都往旺處擠,成了這看似甚有組織的佈局 — 表面上的不太自由,原來都是自由的意願。

2013年12月15日星期日

廣州(一)




在港幣剛被人民幣追成平手,歎惜錯過往日港幣風光的日子,常到深圳揼骨食嘢買書,一嘗做豪客的滋味。那是還敢把深圳當香港後樂園,傲視國內同胞的年代;那是除了鄉下以外,對非港澳臺的中國城市最鮮活直接的印象:混亂骯髒、舊日足跡難見、為發展捨棄美感、處處抄襲模仿、捲舌急速的普通話。無知和理所當然,令我以為整個大陸同出一轍。 

本着對深圳的印象,首次踏足廣州,並依照深圳的玩法,到千篇一律的山寨歐陸主題豪裝骨場,於錢櫃艷俗的房間內唱廣東歌,構成對廣州的第一印象:混亂骯髒、毫無舊日足跡、為發展捨棄美感、處處抄襲模仿、捲舌急速的普通話 — 和深圳同出一轍。

當然大錯特錯。 

不知何時醒覺,日常口中的「大陸」,各地習佔美食語言風景都不同,本該各有各的風情,更接近「神州大地」、「大江南北」此等精緻的描述。有此覺悟以後,才為意廣州這混亂骯髒、毫無舊日足跡、為發展捨棄美感、處處抄襲模仿的地方,是香港語言「廣東話」的發源地(所以不講「 捲舌急速的普通話 」),也生出飲茶小吃騎樓等香港引以為傲,有如體內想割都割唔走的一部分。就算不是認祖歸宗,最遠最遠也算個遠房親戚,要尋文化的根,好該到廣州一逛。 

但與其說是遠房親戚,不如說是兩姊妹(總是把地方當成是女性),因為如《巨輪》般如命運還是編劇一式一樣的作弄,千山萬水哭哭啼啼,將感情甚好的兩兄弟(變回男性了)拆散,於差異甚大的環境長大,本是同根生,但越生越遠。這是我現在眼中的廣州,或至少是我想像中的廣州,多了這層不無自編自導的浪漫。


2013年12月9日星期一

金橋


依然是那套眼前一亮的褐色中式服

呆望眼前金橋

靈靈活現

連方位都明確知道是頭殼以上

背景是近乎莫內吶喊的橋

猶如七十年代絢麗的流動影像

另一端的世界染成帶紫的深藍

褐色的背影此時轉身

看不清的容貌

臉上的困惑卻理所當然的起眼

環顧四周

盡是荒蕪

無邊

法師圍繞金橋

對只屬她一人的彼岸吼叫

我為她憂心難過

一刻

才記得

公公和媽媽都在

闊別經年

不知第一句能否壓得住淚

2013年11月23日星期六

Childhood, Boyhood, Youth




從不是個仔細的人,讀完的書,看過的戲,並未能如好些人般如看着照搬的轉述,甚或加入精彩分析評論。常被人問得口啞啞,活像沒看過充文藝大頭鬼,又或是盲讀亂吞但消化不良的可憐人。

 讀這本《Childhood, Boyhood, Youth》,更像是造夢。 

俄國巨匠以成人身份自白,憶述自孩童生活至上大學 — 小孩、男童、少年。那是十九世紀的俄羅斯童年:主角住在一棟大屋內,有管家、有僕人、有駐屋教師;成長的印記是打獵、到大屋渡假、見貴族王子、舞會、宴會、喝酒、考大學;除了講俄文外,大家都視法文為上等;描述多是外表、衣着、談吐(法文有多好)、家勢 — 跟二十世紀的香港童年離天萬丈。
這當然甚為遙遠,但細緻得不可能不是真事的寫法,加上隔會讀一節的習慣,令我覺得像發夢 — 一個斷斷續續的夢,而且是個灰灰啡啡的夢。沒有好壞,但就是如此。 

雖說背景離天萬丈,但當中主角細緻的心理描述,還是那麼么心么肺。成長時早已放下的無尷尬不安,又或是歡愉喜悅,統統勾起;好些段落,甚至像是望到小時候的自己。 

其中一項是對表現的不安。無論做任何事,小至和一個陌生人交談,大至入大學的面試(也其實大極有限),總以為所有人都在注視自己,也全都在背後議論自己;做得好總以為全部人都會為此驚為天人,做得差總以為全部人都會為此鄙視至極;一個別人無心無意的表情動作安排,都沖着自己而來,可放大至一下子摧毀或催生自信 —而其實其他人根本不放在心上。說是不安,也是膽小,更是世界太小,所以把自己放得太大。 

由「孩童」變成「男童」,就意識到自己理所當然的加入兩羣孩童之一,然後男孩女孩的關係就變得複雜了。小時候總覺得男孩要和男孩玩,女孩要和女孩玩,太近女孩就會變得不知所措,總覺得會遭取笑。男孩間總是要認威較勁不能輸,要互相氣對方,不哭誓不擺休,一哭就是輸;然後,總有一兩個男孩比較懂女孩子,開始和女孩過從甚密,令其他未銳變的男孩不明所以。長大了,男孩變了,女孩變了,不變的是大家對大家的成長和變化,永遠無法全盤理解。 

又總有一兩個朋友,親密得像是一世的朋友,更親密得像情人(但那時未有「情人」這概念),卻可以因為其實無關痛癢的小事,一下子變成敵人仇人,相互用信任得來的了解,瞄準弱點開火。氣上心頭過後,雨過天晴有之,無可挽回有之,沒有現實計算,只有未雕琢的青澀情宜。 

也少不得以父母為首的長輩。小時候總覺得他們強大,衣食住行和愛都來自他們,也總以為永恆不變,後來才發現他們會累會病會痛,也會死,終於明白死亡的滋味。你慢慢長大,父母慢慢變老,從前的威嚴威風,漸漸換成老態;相處由被掌控變得平等,再繼而被依賴。看「Youth」一節時,讀到主角爸爸在母親過身多年後,終要再娶。三兄妹反應各異,長兄特別反對,努妹格外支持,大家都動氣了,年紀已老的爸爸細細的自白,讀着竟是想哭。讀書讀到喊可是從未發生過的事啊。當然,看「Childhood」母親離世一節,亦是鼻子一酸。正如綠色不是只有一種,那種哀傷也跟其他的哀傷不同,當中的成份層次觸感,描述得何等細膩準繩! 

最後,主角逐漸自信,獲得稱讚,入讀大學,卻又考試不合格,失敗了。做得差總以為全部人都會為此鄙視至極的想法,再次出現,爸爸會怎樣,哥哥會怎樣,都是自己空想,大家也沒甚麼表示,只道轉系未嘗不好。全卷以此「I Fail」作結,既是青年(「Youth」)的終結,卻也是書後未續的新人生階段之始。 



也正因為像造夢,也不知是在描述主角還是自己,是以前還是現在。有些事情,古今中外亦然。

2013年11月13日星期三

最後


心裏一直不敢說,卻也知道人人想法一致:婆婆這樣跟死了分別不大。這兩年來,她就躺着,半睡不醒,沒有任何能力,由老人院和阿姨照顧。看她有點像玩老虎機,大部分時間你都不見有動靜;那僅有的一次半次,也來有沒頭沒緒。我總是抽阿姨在的時間去,否則真是空坐。而阿姨每次見我來,第一句和之後整段時間說的,都是「你有事就唔使嚟,睇吓咪又係咁。」也總是附帶一聲苦笑。

但死了就是死了,跟在生是不同的,那怕是更無能為力,任人擺佈的人。

例如,她面上的膚色變得如溶掉了的蠟,光滑、脆弱。亦因為這個質地,令她看來像件標本。到她動也不動時,我才確切為意,她跟骷髗真的沒有分別。令我竟然有點懼怕的,是她的口張得碩大,也張得像骷髗。姨媽說:「同你媽媽嗰時一樣,又係係咁撐大個口抖氣,係咁叫,叫叫吓就停咗。」

雖然一直想跟死了沒分別,而死了對婆婆和大家都好,但還是心口還是憋住了。

阿姨終於來到。她快速地看了婆婆一下。走了出來,談着些事實性的東西,如婆婆甚麼時候入院,甚麼時候斷氣,等等。阿姨說起上個禮拜在老人院時,婆婆捉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似是不捨,接着就哭了出來。大家談起葬禮,說要火葬;阿姨說,阿婆講過話唔想火葬,又是一陣哭。

婆婆的最後數年,都是靠阿姨一手照料,兩名姨媽都說她傻,日日去照顧幾個鐘。縱然她說「睇吓咪又係咁」,但以行動來講,她卻從沒忘記過婆婆。

姨媽實際,叫阿姨遵古例,丟掉所有故人舊物,阿姨不從,說定要留下,又是哭,語氣也硬。姨媽也動氣了,用她平日坦率樂觀,卻也略嫌霸道的口氣說:「人生就係咁㗎喇,你唔好再喊啦!阿婆好辛苦,走咗好呀!」

真傷心的人,要聽的不是道理,而是安慰;要的不是教訓,而是發洩。阿姨沒作聲,卻也沒聽進一句。

電梯到了地下,天下着毛毛雨。大家各自歸家,阿姨再見也沒說,就急步的走回她和婆婆共住的家。姨媽和表姐追着給她傘,阿姨卻沒有停下。她的背影,顯得茫然。



雖然一直想跟死了沒分別,而死了對婆婆和大家都好,但死了,就是死了。

2013年11月11日星期一

飲和信




多年不見,他左邊眼蓋上的藍暈依舊。眼睛下方新添的一抹灰黑,並不如身上的新郎燕尾服使人覺得時日穿梭。卻也只是霎眼新,再認真一看,新郎燕尾服跟中學校服的分別原來並非太大,人還不是個老模樣。要翻一翻的,是腦內的記憶。

確實想不起上一次見是何年,但最少最少也該有七年了。自中學畢業後,間中聽到多少疑幻疑真的近況,配以面書上或遠或近的照片,猜想這名人兄的生活,自覺有個概念。每次同學敘會,從殷切的追問近況,到循例問一句作間場之用,再出現時就已是結婚了。良久不見,一見就是婚宴,不無突兀,卻亦無不可;人家敢請,我也敢飲,反正也想見見,見見會成個甚麼樣子。

用個「敢」字可是認真的。換着是我,數年不見,就是找也覺別彆;一來就請飲,難免有「炸人」之虞,罪名不重,但也不願擔當。這名現居澳洲的公子,除了炸我之外,還要我當僱傭炮手炸人,炸了一次沒中還要再炸。這份從天而降的差事,可真是難當。到了飲宴當晚,早到了廿分鐘,第一句碰面不是問好,而是問我點解咁遲,又是一陣不解。

一輪打造浪漫感動難忘時刻的影片儀式獨白過後,忙碌的新郎走過來,跟我說的第二句,是「叫你搵人,搵到得番你自己一個」。也沒好氣,只說「面書發了訊息」,換來老奉的「面書發訊息我都得啦,使鬼你」。真沒好氣了,只能生着悶氣,總算是場喜事嘛。

然後,新郎老爸和新郎走了過來,半醉,說就得你哋幾個嚟,真係夠朋友。也不知怎的,大家竟然提起以前中學時代時會寫信,也是一陣尷尬又溫情的笑聲。新郎說,就得呢兩個麻甩佬會寫信畀我,又再惹來一陣尷尬又溫情的笑聲。那時只要不是於同一班或同一校讀書,就已經要寫信了,何況是去了他鄉?那個還未太興電郵,大家還在艾斯厥的年代,面書時雞煙彈金以及社交媒介都未出現,靠的就是寫信。大家似乎很想以舊時肉麻事重拾情宜,但着實害羞,害羞得要么喝腰斬;可幸的是重拾情宜的目的達到了,至少夠撐過這一餐,也夠抹掉剛剛的悶氣。爸以長輩的身份,語重深長的總結道,你哋係真朋友,肯寫信嘅人,鮮矣。有人提道,那該繼續寫信,熱絡點嘛。又有人說尷尬骨痺,以明信片代之。我說,面書不就容易?

席散,人累,未有赴下場。新郎說,約食飯吧,認真的。我說好,你畀個日子嚟,我約。新郎說,未知。我說好,心想,如無意外,這該是最後一次見面吧?



而我其實把這些信都存好,放到房內一個角落,只是我怕太青春,都不敢看了。

2013年10月31日星期四

講到口嗅,但真不能是兩回事




在文化研究中的最大得着,除了事事重新想外,就是甚麼也可以是政治。政治不只是政府、議會、議員;政治是人人關事;政治也不只是政策政制,小至吃乜飯着得乜也是政治,是權利也是權力。近日已經太多人寫過講過,不用多我一個,只是睇到眼火爆擺明有一籃子問題的三揀二,有人嚷着說不要政治化,簡直是最陰濕的愚民論調 — 有心做的電視台沒有開台的權利,市民冇多個台揀的權利,大家也沒知情的權利;權力在這厚面皮的對上對外是狗對下對內亂𨳊嚟的人身上 — 終歸不是政制的問題,還能是甚麼?身邊總有人如May姐說「我係師奶,唔識遊行」或阿Sa「唔中意政治」又或是「政治好骯髒、卑劣」「我唔識」等說,猶如將自己選擇權拱手奉上,還要一副「乜你咁激/誇,我好清醒」的樣,有時真令人火大。想起上週在中大看了個好看的放映會,放的是九十年代的港台電視劇「榮哀」。說的是議會內的眾生相,一議員死了,各人如何借此來爭權力/權利,各羣組如何明爭暗鬥,整件事如何荒謬,對回歸前的議會、政制、民主和香港去向都有角度,演出有心思,鋪排見深思,所以好看。沒有聽到放映後導演自白,但只是覺得廿年後的今日香港,跟戲內的香港分別並不如想像中大(最大的是服飾和畫面質素!)。導演在第一節放映後,說港台回歸前自由度很大,做乜都得,方有此種佳品 — 不禁想起電視中都是未做戲就知邊個奸邊個忠,每一步都知道晒的冇腦戲 — 為何現在沒有這種質素的作品呢 — 你說電視和政治怎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