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一公里內只有自己一間屋,自己一個。
日落在所有人走了不久後,來了一羣瞥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吃草的牛。晚上門上掛了一隻比月野兔蝴蝶結還大的冷艷飛蛾,洗碗旁邊閃出一隻橙色青蛙,袋裏藏了一條蛇。要是夜晚外出,注定要黏了多少蜘蛛絲毁了幾多頭家。池邊河畔的暗處有幾顆螢火蟲搖曳,夜晚田雞赤麂蟬和不知名生物在各說各話。
這是谷埔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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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在香港參與過兩個有「駐場」原素的藝術計劃,但當時沒有地方瞓,極其量是「打躉」,最後以瞓鐵皮屋、紮營,或簽「生死狀」在畫廊睡一晚的方式淺嚐過夜。
終於,這次在谷埔有留宿的地方,算是第一次在香港真正的「駐村」了。
我們睡的是谷埔楊村長位於五肚的故居。若然我是村長和他的家人,要將屋借給幾個只見過一次的「藝術家」,該會心存疑慮。先不提人人起居生活習慣不同,這可是家族建於1967年的祖屋!可是,團隊在張羅了牀和熱水爐後,我們就輕易地住了進去,每星期住個三四日。村長和兄弟姊妹和朋友每週回來幾次,都是即日來回。大家打個招呼,各有各做,中間喝個茶、閒聊笑笑,四五個小時後他們又起行回程講拜拜 — 主客的角色怎麼好像對調了?
在谷埔有了個棲身之所,和村民的距離好像近了一點,可以互問住邊、交換村中情報,感受住在這條村的大小事,體會這條村的日夜陰晴。
谷埔這個計劃有得住,也真有其實際需要。最近到谷埔的方法,是由上水站坐九個字小巴到需要禁區紙的沙頭角,再在沙頭角坐五分鐘船到谷埔。但船只在週末兩日有一程來回,其他時間要不自己包船(當然貴),要不由粉嶺坐小巴去鹿頸再行山行九個字去谷埔。而我剛巧是住在和谷埔成南北對角的坪洲。單程坪洲-[船]>中環-[地鐵]>上水-[小巴]>沙頭角-[船]>谷埔可是破了紀錄的三小時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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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埔連同附近的村落,以及對岸的沙頭角,是另一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一個我之前差不多全然不認識的角落。它當然與我認識的坪洲長洲大嶼山境況不同,但我感到谷埔正在努力尋找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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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谷埔的夜晚。只有這間屋、樹林和山、河流和瀑布、很多很多我不認識的動物,以及自己。週末和日間的谷埔是遊人的,閒日和夜晚的谷埔是村民的。其實晚上遠沒有想像中暗,由谷埔碼頭行往五肚的三個字路程,差不多都有街燈照明;而天空也被和谷埔面對面的深圳高樓大廈照得五顏六色。想起我問爸爸偷渡時點知香港喺邊,佢話有光就係香港 — 而家深圳先係有光嘅地方,至少對谷埔來講。
當然,沒有街燈的位置是暗的。在村民的教導下,不用電筒照明靠月光,用「白石黑泥反光跣」的口訣走,眼晴習慣後其實都看得清楚,與武俠片夜晚的藍白燈相差無幾。
在谷埔深耕數年的計劃人員說,谷埔地方大把有得住 — 只要唔怕鬼的話。第一次試試自己一個在五肚過夜,也會想第一次撞鬼會否獻給谷埔。煮晚飯時突然聽見腳步聲,探頭出外一望,原來是一頭緩緩下山的牛。到第二次自己一人過夜時,已經自在地坐在屋外吹風用電腦。
下次夜晚想走到谷埔的海堤坐,看看對岸沙頭角和深圳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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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谷埔的確十室九空,很多屋已經日久失修,有的成為樹的一部分,但其實這幾年已經算是多了村民出入小住,只是真正在村內過夜的村民大概在十人以下。
村民看見有個生面口常常走來走去,都顯得很好奇,也會打招呼。會回來的村民都在努力整屋呀、耕田呀、整呢樣嗰樣。谷埔地大人少,多數村民都有點年紀,似乎很需要外人「下鄉」勞動,開田呀搬磚呀等等。從村民的言談之間,都感覺到他們對「復修」的渴望。
谷埔需要人的勞動,也需要「人氣」。在一個成班佬飲威士忌紅白酒和啤酒的下午,村長話我之後都繼續住喺度啦,一半時間谷埔一半時間第二度,「有我喺度一日你都有得住」,又說要復村就首先要有人,有人帶頭先有其他人繼續來,而家有部電腦有上網就做到嘢,所以絕對可行,谷埔幾咁靚,可以激發你嘅靈感云云。在我不知怎樣認對時,村長補上一句:條村靠你喇 : )
第一次住過谷埔幾日後,直接跑出去中環和朋友吃晚飯,當時立即覺得那裏空氣混濁,煮食廢氣垃圾和人的味道充斥四周,還有嘈吵、擠擁,以及無謂的衝忙。晚飯過後回到坪洲,竟然覺得坪洲很多人,四處都是屋,沒有「大自然」,根本就是「城市」 — 這可是我搬進來九年第一次有這個感覺。
一定是谷埔的魔力!
法國策展人朋友來訪時說得妙:「以前個個去到城市就話『嘩係城市呀』,而家就係去到鄉村就話『嘩係鄉村呀』,哈哈。」有「大鄉里」就有「大城里」,只是城市和鄉村從來不對等。
所以,在村長的摸杯底游說之前,我可是真的有幻想過自己住進了谷埔,甚至有自己的居所。今日重看這幾週在谷埔和附近一帶拍下的照片,還是覺得谷埔是個很奇妙的地方,也覺得自己能以這種方式認識這個奇妙的地方很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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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深夜,坐在坪洲安靜的房間打字,最先想起的谷埔聲音,竟然是五肚大屋上落樓梯時木板的𠹳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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