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6日星期二

練習一




缺口一但打開,就無法回頭。

它正隱隱作痛,但會慢慢舒緩、習慣。

缺口終將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肚內裝着一條魚,在奇怪的鳴叫。

怪風不受控制的從缺口亂吹。

而先前是我亂叫一通,有一刻覺得自己是個誇張的卡通人物。

赤裸的觀眾在一旁冷靜的抽煙觀賞。

我禁不住尷尬的大笑,分不清這是全身投入抑或是場劣質的表演。

比平日更忙亂,四肢和牙齒和舌頭和身體每一個部分都努力各展所長。

導演指導我身體的擺放,我意識到自己跟從的位置。

他們叫我戳破他,但我緊張擔憂,縮進身體裏。

不是一,就是二。要不是二,就只能是零。每個人都須有其作為。

所以,最後我們以知性的討論和煙和清水作結。在正中心停下的作結,平淡得怪異,挫敗感再次油然而生。

這是恐懼。

火星和冥王星呈四分相的恐懼,冥王星和上升點合相的恐懼,橙色輪的恐懼。

只要成功戴上金剛罩,進入異境,我就會重生。

在此之前,我將享受視為磨練,將放開視為淪陷。

瑜伽教導我,把身體打開至當下可以去到的地方,停在該處,就可以了。

如此想,我豈非已經大有進步嗎?

上兩週洗澡練習,並未白費。

垂頭望,奐然一新,好像不是自己似的。

我們看着露骨惹笑的易服秀,時間已經是清晨五時多。

香煙總是因為說話太多,須一點再點。

除了放開懷抱,勤加練習,我還可以說些甚麼?

2016年8月14日星期日

香港一日




陽光早已闖進來,街上傳來趕來趕去的車聲,要是細心聽,還可以聽到嘈雜的談話。從房間望落街,看到顏色多樣的圓形和長方形在移動,有快有慢。把自己叫醒前,我先將電腦叫醒,看看睡着的七八個小時有甚麼事情發生 — 當然沒一樣重要。漱着苦澀的口腔,喝兩三杯暖檸檬水,落街買份蘋果日報,在馬德里餐廳叫份盛惠三十四圓的素食早餐。茶餐廳的飽當然不好(即使它叫馬德里),沙律的菜不新鮮,菠蘿是罐頭的,芝麻醬落得太多,薯角雖好,但以早餐來說太熱氣 — 但這是區內少有的素食之選,而且卡位寬躺,多數不用搭檯。要是幸運地沒有食客開聲煲劇或打機,沒有食客和環境聲鬥大聲,以香港來說,馬德里餐廳算是舒適的。讀着越發令人費解的奇事,看着電視上使人發笑的奇聞,我的腦袋算是醒來了。回家,坐在電腦前工作,看電郵,覆電郵,接電話,打電話,夾雜無窮無盡的面書、信息、博客,和所有可以令人分心而毋須離開電腦的東西,有時我分不到孰主孰客。這樣一坐就是一個上午。中午美其名提起精神,花十五分鐘步行至素食媽媽吃午飯,客飯四十八圓正。我不太喜歡啡色的客飯,例如豆卜、冬菇,但也會點。起初總覺得客飯不夠飽,現在很是習慣了。步行回家後最沒精神,睏不睏也好都想睡個覺,而牀又旖旎 地在身後。要是沒甚麼要緊,我會以提高精力之名,好好睡個半小時午覺。剛起來時很遲頓,過了一會就感受到午覺的威力。電話總在還未完全醒來的時候響起,我要裝作精神奕奕的講話,有時感到電話的另一方為意我剛睡醒,卻又不好意思說甚麼的一絲尷尬。黃昏通常是個高效率的時段,有時甚至抵得上午飯前至四五點的數個小時。就這樣,一整日過去了,我輕輕一想,總以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但到認真數的時候只能想到雞毛蒜皮的小事,覺得這一日可能是白過了。要是有閒情逸致,我會煮餐簡單的給自己吃,雖然我不喜歡洗碗。正當我求其地將廚房收拾妥當之際,家人一一回家了,準備做飯吃,我就走去洗澡。我和他們是有時差的。洗澡意味一日的工作完結,但正如日間工作中有面書一樣,晚上的面書中也會有工作。在事忙時,洗澡的界線宣告無效,工作、娛樂和投閒置散正式結為一體。對電腦對到累的時候,我或許會打個坐,心靜的話可以打個半小時。每次完結時,大概是覺得完成了件好事,頭和心都很舒暢,但酸麻的坐骨神經叫我不要再作蓮花坐。要是沒有跟我聊天,我就去睡覺。自從對面的茶樓變成廿四小時光亮大螢幕的電腦商場後,我的房間和香港的天空一樣,永不可能是黑色的。天花眨着東方之珠的白和紅,街上的人亢奮的叫囂。躺着時想,他們日間都在做些甚麼?幸好,我已經習慣光和聲音伴我入眠,我睡得很好,迎接另一日來臨。

2016年8月3日星期三

洗澡之後


未讀<洗澡>,所以不知許先生姚宓的「純潔友誼」有多令讀者心癢,幻想二人有路。一口氣讀畢前言、故事和結束語,楊緯是真心喜愛筆下的二人了,為免其被沾污,寫出<洗澡之後>,將許先生的原配分了,再將姚宓許給許先生。
楊絳行文簡潔,讀來流暢,是我喜歡的文字。將<洗澡>這塊令人想入非非的空白,填上黑白分明,皆大歡喜的<洗澡之後>,輕鬆愜意,何況許先生、姚宓、羅厚、小李、姚母等都是招人喜愛的善良角色,<洗澡>讀者該會為一眾角色大團圓結局高興。
楊絳說她把故事結束了,誰也別想再寫甚麼續集:「沒門兒了!」可是,故事一但面世,作者便難以操控。楊絳以作者的身份將許先生和姚宓「明媒正X」,將「歪念」杜絕,有點老一輩大家長為晚輩姻緣作籌謀,一股理所當然的氣勢,倔強得有點可愛。

2016年7月25日星期一

I say fuck


開自己無線上網俾我用,留長瀏海的大不里士機場餐廳侍應笑着走過來說:「Do you want one more fuck?」

我大吃一驚,說「WHAT?」

他再說一遍:「Do you want one more fuck?」

我不能言語。

他繼而說:「You want one more fuck for your salad?」

「I am fine, thanks」— 原來是叉!不是X!不是扮矜持的粗口X!

我的面口大概漏了笑意,侍應又走過來,笑說:「I say fuck,not fuck。Ok?」

第一個fuck極力想和第二個fuck有分別,但兩個都肯定是fuck。

我禮貌地笑了笑,心裏在大笑。

2016年7月22日星期五

男孩


我們一路走在回酒店的路上,他每隔兩三個街口就碰到個熟人,我說你周圍都係朋友。他起初只是點頭,之後才說他們不算是朋友。他說他在大不里士蠻出名,城中四成人都識佢,因為佢影相。嘩,原來我一路同城中名人行緊!我表現興奮,他笑得很燦爛,兩腮擠出嫩粉紅色的湯圓。這時他十八歲的傻氣,才從那身過於成熟的黑襯衫和直條西褲中滲出。

今晚是齋戒月的終結日,一街喜慶的人潮。我獨自在街上走,吃一口生果,這位年輕人跟我打招呼,過了你來自哪裏你幾好嗎等客套話,我順便問他回酒店的路,他說他帶我行,然後再折返。我不好意思地跟着。

他請我去喝茶。這裏的茶只有一杯好像茶餐廳洗叉的茶(當然濃得多也好喝得多),附以方糖。他把茶倒進茶杯托,把一粒方糖放入口,然後再把茶杯托的茶喝下,又再從杯中多喝一口。食咁多糖呀,我說。他又再展現燦爛的笑容。後來,我才知道伊朗人人都係咁飲茶,吃得很甜。

他問我有冇信教*,我話我冇。他難掩驚訝,質疑我說咁你信乜。我想答我信我自己,但只係微笑,支吾以對。 初時我唔知佢十八歲,問佢做盛行,佢話佢以前係導遊,現時身兼三職:攝影師和導遊(第三個唔記得)。

人生路不熟,我有點怕他會騙我,所以很謹慎,但最後他請我喝茶和吃雪糕,我也不好意思推來推去,只是說謝謝。

他問我結婚未%,我話未,又話香港人興遲婚。他說他有四個女朋友,我話你咁犀利,佢話喺呢度好平常。我話咁你會唔會同佢哋是但一個或兩個三個結婚,佢語唔會,just for fun,for sex,說得像個花花公子。我話咁你性生活一定好富足,他天真的笑容頓時打破花花公子的形象。

他問我喝酒不。我話我差唔多日日飲,又問佢飲唔飲。佢似乎覺得日日飲酒好不可思義,問我飲邊款酒,又話自己每週飲酒兩次,都係飲啤酒,白紅酒太貴。

他問我fuck your mother的中文點講,我不禁將廣東話同普通話嘅分別講解一次,再教他講𨳒你老母。他問點解阿媽係老,很認真地重覆幾次,滿足地笑了笑,繼而將拼音記下。我教他寫diu lay lo mo,他又再諗了數遍,說以後可以同人講。隔了一會,他笑容燦爛地問咁sister點講,我話想fuck sister嗱,他的嫩粉紅色湯圓多了分邪氣。我問佢想𨳒家姐定細妹,佢話佢唔要老家姐,我就教佢講𨳒你阿妹,佢話第日見到中國人可以咁樣講。

原本他說帶我走的一段路走了一個小時,走到我的酒店。他說他喜歡紙幣,很想要港幣。我上房找了張五十圓港幣給他,他高興地替紙幣兩面拍照,又拿了我未能給他的百圓港幣留影。真漂亮,他說。

他知道我住的酒店不便宜,問我點解住呢度,我話我完全冇安排,所以唔知頭唔知路,冇得揀。佢話我可以嚟佢屋企瞓,又話老母可以煮飯俾我食。我話我訂咗房,婉拒。佢問我聽日會去邊,我話未知。佢話如果我中意,佢可以過嚟一齊周圍去,我話我都係去遊客地方,你可能會悶。不過佢都係攞咗我電話,話會再聯絡。


 *印象中這條問題在很多地方都很平常

%也是一條伊朗人愛問的問題,甚至比你有冇信教更常出現,也可以在一交談後就殺出來

忽然之間


畢業後第一份工,有位三十幾歲的阿哥(叔?)話,都唔怕同你哋(呢班乳嗅未乾嘅𡃁仔)講,我返大陸叫雞,夜晚執一劑,第二朝諗住執多劑,點知扯唔到。當時我覺得難以想像。

而家就想像都唔使。


2016年6月25日星期六

對食



她的英文只限叫我名字的英文拼音。初時我用英文發音Chun,但似乎對她來說不好叫。我把名字的俄文拼音чун(類近「choon」)寫給她,她就豁然開朗,順口叫起我чун來。
每次她叫我之後,我們都要指手劃腳好一會,才知道大家的意思。後來大家混熟了,她對我的я не понимаю感到好笑又好氣(想起〈小小英國人〉的Carol Beer!),她會作勢打我一巴掌,說一串我只聽到всо не понимаешь что вы понимаеш的話。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說чуть чуть чуть чуть чуть чуть。 


她總愛叫我一同用餐,但因為我總是比她早回來,每次我都已吃過飯。我不懂說「好飽」的俄語,只能在肚前畫一個圓圈,再作痛苦狀揮手。她笑笑,指着擺滿食物的檯說один,然後作可憐樣。我也笑,只好陪坐吃一點點 — 而結果總是吃太多。
這大概是阿美尼亞人的頹飯:主食是一大袋有厚有薄的麵飽,再加一堆芝士碎,落咗太多鹽同各式香草的蕃茄青瓜沙律,有時也有魚同肉,夾埋麵飽一齊食就係一餐。我們倆靜靜地坐着吃,我很想說些甚麼,但想說的寒喧話都不懂用俄文講,只好尷尬地吃,又偷偷望她。可能是在吃東西吧,她總是頭朝下,眼睛朝上,有點像隻在街邊吃魚的黑貓。她的眼線和眼影經過一日,都向下化開了。 


因為先前超乎想像地差的(十位!)同房,起初我對這位來自卡拉巴的新同房也很有戒心,收起平日的友善,對她固意冷淡。過了一會,她察覺我對她不太理采,指着牆上那些「This is NOT your home. Be Considerate」的英文標語是何意。我實在不懂得怎講,拿了電腦出來,將之前同房嘈到五點,八點再嚟過,踩爛我啲嘢,收埋(飲咗?)我枝酒等諸多惡行以谷歌翻譯做俄文,看得女子哈哈大笑。我在那一刻真心覺得,谷歌翻譯這科技真的使溝通捷便了。
女子作息起居正常,我沒遭滋擾,很快就鬆懈,回復平日的隨和隨便。第二日,她用手指頭來回她和我之間,示意說「дружба」。我按照讀音拼出俄文,在谷歌翻譯,才知她是說友誼。Да да да хорошо,我笑說。她也滿意地點頭笑了笑。 


吃力地談了幾句,她說моя мама hospital,операция завтра。原來這是她來這間高中寄居的原因。我只能說я понимаю,之後大家又是無言對望。我很想說些甚麼安慰的說話,卻全部不怪懂得怎樣說。過了好一會,我勉強湊合出мама будет нормальна。她無奈地笑了笑,一夜無話。 


大部分時候,我都背向門口,對着電腦,好像總在忙着事情似的。她會走過來,攤開雙手擰頭,示意問我在幹甚麼。我也做手勢說在找資料,在寫字,在設計(大部分時候其實是在面書閒談)。她索性把椅子搬過來,坐在旁邊,好像媽媽監管着小孩做功課。看了一會,她問ты(指着我)жена(兩隻食指拍埋)。我笑說нет нет нет,她驚訝地問почему。我尷尬地笑說я не знаю,她也笑。她說她有四個дети,我忍唔住嘩了一聲,她扮了我那廣東話式的嘩﹐又是哈哈大笑。 


我說я завтра буду Тбилиси,又在食物面前畫圓圈,然後雙手指向她,示意把餘下的食物都給她。她固意緩慢地說Спасибо,生怕我聽不懂,我也有如小學考口語地說пожалуйста。她接着指向自己說один,然後作哭樣。我笑說Вы рады,один。她繼續作哭樣說нет нет нет。那差不多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第二日一早,我走了。 








在那些安靜對望的時刻,我想我們兩人坐在這間大房間無言對食,要是有人為我們拍張照片,該很有情調。可是,每晚都只有我們倆。



2016年6月19日星期日

矛盾陰陰痛


阿美尼亞朋友以為我去完葉里溫就返香港,我話我下一站去葡萄牙,中途想去一去伊朗,重想搵多個駐場計劃,年尾先返香港。朋友笑說,你係咪喺香港有人要避。飲大咗幾杯,我直說話啱啱相反,我嚮香港有個記掛嘅人,但除此之外,我一啲都唔掛住香港(她為我不想念中國菜和家人感到驚訝)。很矛盾吧,我苦笑。
可以不用工作,在外地做自己喜歡的事,尚未要為錢銀煩惱,這種日子怎能不好。但係其實我日日俾矛拮俾盾撞到陰陰痛。

2016年6月11日星期六

一日




沒想過自己會害怕陽光太過充沛,但這是我在葉里溫的感受。是因為緯度不同嗎,總覺得有把大光燈直照頭頂,將脆弱敏感的頭皮照傷,更多頭髮離開乾罕的土地。我日日戴着被洗衣機攪至溶爛的草帽,抵擋藍天白雲。

除此之外,這樣的天氣很好,陽光猛烈但不熱,有時還因涼風,得披上薄襯衫,晚上更是有點寒意。悽身地為一所藝術高中,校工婆婆一邊替我換上薄被,一邊用我聽不明的俄文指手畫腳向我說明,天氣熱不能蓋厚被了,我用阿美尼亞文說多謝。可是,晚上還是太冷,要蓋兩張薄被。當地人說,六月該是夏天,這樣涼快溫和的六月可真是怡人。

昨日又在街上走了一天,談了一個下午,背着相機和電腦,累得很,終於等巴士回家。寂寞星球介紹葉里溫時說,雖然這是阿美尼亞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但葉里溫總像在放悠長假期似的。為此,初時我以為葉里溫會是個沈悶安靜的地方;後來,我知道我又被寂寞星球浪漫的介紹h所騙,特別是當我擠身放工時間的巴士(更像小巴)時,道路總是堵塞,埋站的巴士各不相讓,一起咆吼。除了好天氣,這城市從來不像放假。

又要準備擠上巴士,我抽上一根煙等車到,自覺地站在垃圾筒旁抽,好讓煙灰不沾污乾淨企理的街道。不少路人凝視我,似乎在用眼神說「做乜要企嚮垃圾筒側邊」。這刻我才想,站在垃圾筒旁抽煙可能是香港的文化之一,繼而想起<志明與春嬌>。

上到車,竟然有路口位坐,旁邊的窗口位是一本地男子。下一站上車的乘客已經要企。男子看了看我,我不明所以。他見我沒反應,就站起身,讓座給一個妙齡女子。原來,這裏的讓座不但讓老幼,還要男讓女的。我不好意思地退進靠窗的座位,妙齡女子坐路口位。每一個站都有更多人上車,狹小的巴士很快填滿。我實在太累,也總覺得男讓女有點奇怪。我假裝看不到站着的女子,甚至裝睡,但我發現一站一站下來,坐着的竟都是清一色女子。沒有人給我眼色,但無形的壓力使我在妙齡女子下車時,順道空出座位,站起來,做個香港好男兒。

這款巴士已經叫不錯,可以企得直(雖然頭頂碰着車頂)。還是一款像七人車的,想站的話,上背可是要彎下來的,而當地人人人如是,要讓座時絕不退縮,要陀背就陀背吧!而且,要是拿着重物而站着,坐着的老嫩女子會主動說替站着的拿,陌生人同坐一位的情況亦常見。 起初阿美尼亞主人家說由我身處的地區到市區車程廿分鐘,後來我次次坐都至少九個字,繁忙時間再加多半個鐘。當地人戲稱此區為「孟加拉」,說它又遠又唔知有乜,初時聽到廿分鐘車程重諗咁都叫遠,而今先知係我唔知頭唔知路。

搖呀搖搖到返歸,穿過有如舊日公屋的拱門,日日景致一樣:同一班婆婆坐在右邊的長櫈,有時長櫈坐滿了婆婆,好像一堆雛鳥擠在一條窄短的樹枝一樣;總有些小孩在踏單車,總有些小孩在耍球,也總有些在玩鞦韆和搖搖板;他們見到我總愛說哈囉,我會以阿美尼亞文的你好回覆,他們也跟着說阿美尼亞文,直到我以俄文說我聽不懂為止。他們可能並不是同一班人,但有幾個確實已經認得樣。他們有如回家時撲出來示好的寵物,看着就喜歡。

我竟然不是這個駐場計劃的第一個香港人。主人家總愛說,先頭那位香港同鄉說這裏夜晚黑得很,所以做了件有關黑暗的作品,似乎覺得很有趣。也沒有甚麼地方比香港更光了,但這裏也絕非伸手不見五指。夜晚睡覺時,卻只是聽到昆蟲的叫聲。每日到了清晨六時多,總有兩隻烏鴉一唱一和,一高一低但一樣咁大聲,直至叫醒你為止。到了七時多八時,烏鴉走了,換成溫和的鳥語。

我在葉里溫的一日又開始了。


2016年6月1日星期三

第比利斯GeoAIR駐場計劃(四)


(一)現代主義

入到棋館,電話是要靜音的!
當代美術館建築
藝術館內部
電影院
影院裝潢
葉里溫棋館(Chess House)的比賽終於完結,棋館再次對外開放,終於可以走進去。看門口的伯伯大概是用俄文問我來做乜,我不懂「睇吓啫」的俄文,只能說我最常說的「我唔明」。雞同鴨講咗一陣佢叫我畀一百蚊阿美尼亞幣(港幣四圓)佢,以為係入場費,原來係租棋費,我指手畫腳話唔使。相比起格魯吉亞第比利斯棋宮(Chess Palace)的亂七八糟,棋館似乎保存得很好,整座建築物由活動到裝飾都很「棋」。據棋館職員說,建築未曾大加改建,故保持原來風貌。
— 但棋館是個異數。因為這個計劃,特別留意街上的蘇聯時期現代主義建築。這些建築龐大,簡結有力,風格鮮明,很易認。在葉里溫和其他前蘇聯地區,卻多遭受冷(虐)待。例如葉里溫的當代美術館建築,實為全蘇聯第一座,由數座圓桶型的兩層建築組成,好像數隻飛碟。現時,當代美術館卻被安置到附近一座細小的建築物;這座原本的當代美術館,意義重大的建築物卻遭丟空。又例如葉里溫的大型電影院,就變成一個有如女人街的雜散場,精緻的裝飾和影院荒廢。同樣建於蘇聯時期的舊機場,政府還要不明不白地想拆它(據說是使黑錢用),招來市民大力反對。看着漂亮的現代主義建築被糟蹋,也真有點惋惜。
和駐場計劃的Susanna講起棋館為何待遇優厚,她說有傳聞說當今總統甚好棋藝,更是當地棋會的會長,是以棋館得以保存云云。但見其他蘇聯建築的慘況,此說也有幾分道理。另外,Susanna說阿美尼亞和大多數前蘇聯國家一樣,在獨立後差不多所有東西都私有化,就連阿美尼亞政府的外交部大樓都賣給了商家!實在難以想像。


(二)大屠殺



一九一五年至二二年,於鄂圖曼帝國境內生活逾四世紀的阿美尼亞人被種族清洗,為數至少八十萬的阿美尼亞人被殺,阿美尼亞社區、歷史建築、教堂被夷平,史稱「阿美尼亞種族大屠殺」。葉里溫有座博物館及紀念碑悼念此慘痛經歷,位於近市中心的小山上,四周空曠。紀念碑是十數塊圍成圓型的巨石,微微傾向中心,走進中間好像一個保護罩,輕聲說話都因回音變重,晴朗的藍天好像高了。紀念碑中間有團火,播放着這些和晴朗天氣不搭調的樂曲。


(三)深夜校園



駐場計劃位於一間藝術高中內,日間小孩眾多人氣旺,晚上就人影都冇。晚上在校舍內走了個圈,只聽見遠親校工看更的電視聲,水喉的滴水聲,以及錄音機的沙沙聲。想起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的七不思異殺人事件 . . . . . .


(四)行山、烤肉

好好味!
阿美尼亞的公家燒烤爐

週末到了離葉里溫三小時車程,有「阿美尼亞瑞士」之稱的迪利然(Dilijan)。每到外地都愛行山,然後每次都想起香港的行山徑是多麼的城市化:路標清晰,地圖處處。這裏有個面積甚廣的自然公園,內裏也有不少行山徑,但標示和地圖只在起點才有,而那地圖也像是隨手畫的,高度座標欠奉。我拿着人人手執一本的寂寞星球,依着完全跟不上的指示,亂行一通,山景還是很優美,空氣亦很清新,週日除了我這個行山客就是牧場的牛和豬。
我越行越高,完全不覺書中說的落山跡象,背囊中只有一隻蕉,半日未吃,好像唔對路,所以決定原路折返。沿公路一直行落山,發現處處都有一家大細或後生生火燒阿美尼亞人最愛的Khorovat — 烤肉是也。本地人對外地人熱情是真的,在街常被喊來喊去,肚空空走落山又俾半醉阿伯叫停,一味講我只識噏單字嘅俄文,指手畫腳捉我食烤肉同飲伏特加,其家人個個拿起相機手機攝錄機拍拍拍,猶如觀賞動物園的熊貓吃竹葉一樣,而我亦相當習慣被當成奇珍異獸。只想講,新鮮烤起的肉味美!

(日後將不定期在此更新)

2016年5月24日星期二

第比利斯GeoAIR駐場計劃(三)



(一)孟加拉



坐了六個鐘頭的士來到阿美尼亞葉里溫, 駐場計劃位於當地一間藝術高中。從第比利斯GeoAIR的工作人員得知,駐場計劃Art and Cultural Studies Laboratory所在地位於「Bangladesh」,重覆了數次以為自己聽錯,但原來堅係同一個孟加拉,而且人人都咁叫,花名叫到真名都冇人記得嗰隻。問駐場計劃策展人Susanna何故以冇雷公咁遠兼冇乜交情嘅孟加拉為地名,才知此區本為堅係乜都冇荒蕪之地,於七十年代尾發展。昔逢孟加拉爭取獨立,蘇聯施以援手。當時阿美尼亞為蘇聯一員,故電視日日講一向冇相干嘅孟加拉點樣點樣,其時人人都說唔想搬去這唔知邊度嘅地方,就說這「新市鎮」係「孟加拉」:又遠又窮又唔知做乜,一直叫到而今。此地的確空曠,四處都是屋村樣的屋,離市中心半小時,未至於是孟加拉,但也不可算方便 — 我想起天水圍。不過,此地也是個小社區,要乜有乜,而且有個大市集,蔬果新鮮又平宜。孟加拉還是不錯的。


 (二)棋館



 一直以為葉里溫也有個Chess Palace(棋宮),但原來正名是Tigran Petrosian Chess House,就姑且譯作「棋館」吧 — 有點切磋的意味。棋館正值舉行殘障人士國際棋藝大賽,所以閒人不得內進。葉里溫棋館比格魯吉亞棋宮細,但保存得似乎不錯,沒有棋宮那種亂嚟嘅加加減減保育災難。而棋館在地下還有商店,售賣棋書、棋盤、棋精品等,比棋宮認真。橫館設計成三角型,牆身刻有皇后、騎士等棋子。這次葉里溫沒人碰過這題目,可能要花更多心思摸路,查查找找了。


 (三)現狀 

Susanna口中的阿美尼亞和格魯吉亞差不多,都在蘇聯解體後經歷迅速的私有化、士紳化,一時間資本主義西方世界的東西湧入。但Susanna說阿美尼亞情況比格魯吉亞壞,因為格魯吉亞脫離了由俄國主導的前蘇聯國聯盟,而阿美尼亞仍在其中,事事受俄羅斯牽制,加上在任已八年的總統Serzh Sargsyan又親俄,所以和格魯吉亞努力入歐盟有所不同。在葉里溫大多數地區,小商戶維生,窮等人家依賴的市集被剷走,換來貨色可能好少少,但價錢貴多多的高級超市。葉里溫一定平過香港唔少,但又冇覺得好平,在市中心食個阿美尼亞比薩Lahmajoon加個沙律要港幣四十圓。Susanna說這裏人工低,駐場計劃所在的藝術高中教師也是美金二百圓,衣食住行柴米油鹽不知怎辦。所以,阿美尼亞人都走得就走,只為找工作。
談着談着扯到藝術,Susanna說阿美尼亞完全沒有任何政府或私人資助,要搞藝術都得靠外來資金,但這些對高加索有興趣的金主都十成在格魯吉亞,所以阿美尼亞分到的餅自然少。另外,金主都是西歐國家,有次歌德想搞個前蘇聯國家的交流合作。前蘇聯國家都沒有文化藝術資助,所以國家之間聯繫甚少,所以這交流合作當然是美事一樁。可是,美中不足的卻是,合作須由金主德國主導,前蘇聯國家未能當家作主 — Susanna批這是「新文化殖民」。可是,她和我都想不到可以怎樣做。


 (四)巴士 

孟加拉沒有地鐵,出入要搭巴士,但班次似乎頗密,次次都好快上到車。巴士型號條條線唔同,有些像大巴,有些像小巴,也有些像企唔到起身的保母車。因為車上標誌只得阿美尼亞文,而且係落車先畀錢司機,總覺得這巴士更像香港的小巴。大巴和小巴還好,有日坐了次保母車,車上坐位已滿,上車後發現企唔直,車身可能只到我個胃,要企就要捲起個人,好似寵物店的大狗,所以索性跪下。其他當地人見到好像覺得很奇怪,他們都比我矮,但企直身根本不可能,所以都是垂下頭的。我由低處向上望,一個個垂下頭,覺得好笑,對面婆婆以為我對她微笑,也向我笑了一下。
在這種局促的面包車上,當地人守望相助。一個婆婆見另一個婆婆冇位坐,叫佢畀個手袋佢擺喺大脾;又有另一個婆婆見我手撐地,示意叫我扶車頂攔杆,而讓坐予老少也是常見。我以為自己訓練有素,蹲個跪個三十分鐘車程沒有問題,但過了一會就小腿酸軟,得不停更換姿勢。
其實我最喜歡坐這面包車。


 (五)的士 



除非是往返機場,又或是揀無可揀,甚少在異地坐的士。一來言語未必通,二來怕被騙,三來坐交通工具或行路看到更多。不過,這晚和Susanna及其他當地人喝酒後已無巴士,只得坐的士。Susanna 教了我地名的阿美尼亞文,上了的士,對講機、音樂、安靜的路、遠處漆黑的雪山、蹩腳的阿美尼亞文、俄文和英文,四十圓港幣有找。


 (六)教堂 



自中學後就再沒正式到過教會,這個週日倒想看看孟加拉內的教堂禮拜。就街上所見和Susanna所講,阿美尼亞雖將基督教視為國教,卻未有如格魯吉亞狂熱。可是,在教堂中見到女子以頭巾包頭,不少人跪下懺悔,人人湧至牧師前親吻錦旗和十字架(以及教堂內所有肖像),又上前走到牧師前被摸頭,為當地人的虔誠感歎(慨?)。


(其實已來到阿美尼亞,只是其實算是同一個計劃,也就不轉標題了。)

2016年5月21日星期六

這是藝術




我知道我要殺死他們的孩子。

我下不了手,很是難過。

但我明白我是要做這事的。

我掏空這個小孩,他的皮薄薄的攤在地上。

我手中拿着由他體內掏出,柔軟的淺紫色絲帶。

我將絲帶遞給他的父母,並向他們說對不起,但未說完就已經痛哭。我同時想,這樣把骨肉還給父母是 藝 術,我為自己的杰作感歎。

小孩的父母看見絲帶,知道小孩已死,也一起痛哭。

剩下三人的哭水和一堆淺紫色絲帶。



這是藝術。

2016年5月18日星期三

第比利斯GeoAIR駐場計劃(二)


(一) 棋


話說駐場計劃的主題為棋宮(Chess Palace)。為建築拍了好些照片,又在地圖上寫寫畫畫,也看了好些蘇聯時期的建築和第比利斯歷史後,決定做一副棋來說棋宮的事 — 其建築、現時由何人佔據、當中的權力關係,以及公共和私人間的界線。為此,又看了不少關於棋類的東西(找到七國象棋是一大收獲!)。圖中的棋是現時的版本,以西洋棋為本,有八隊陣容型(棋宮內的七個機構和大眾)。平時冇捉開棋,目前日日自己捉自己盤棋捉幾粒鐘,確實勞腦又傷神(怪不得人說棋是「心智運動」!)。而今希望做到講到故仔之餘,又唔使太多解釋,令人難以投入。最終目的是將棋做好,拿到棋宮外的公園和人玩。想到這裏,突然覺得時間緊迫 D :


(二)展覽



到了一個第比利斯最大的攝影節KOLGA Tbilisi Photo (www.kolga.ge)。想像中以為跟香港的攝影節一樣,誰不知一進去就見人山人海,個個光鮮,多人到令我想起藝術巴塞爾。展覽還有廣告商的攤位,以及賣貴到離普的酒水。這個攝影節有個國際攝影比賽,開幕當日就是頒獎時刻。照片都以雜誌排版形式一列排開,作品質素似乎不壞,但人太多,相太細,也沒有好好欣賞。頒獎過後,還請來搖滾樂隊演唱,展覽𣊬間變成演唱會也是有的。
同行的駐場計劃策展人Nini很坦白,說這攝影節以前較平易近人,現在則更像一個展覽會。而她也醉翁之意不在酒,甫進場就說起這個場地的前身 — 絲綢工廠。格魯吉亞在蘇聯解體前,絲綢業一直馳名,但在獨立後無以為繼,此廠也荒廢,當中昂貴的器材大概是被偷走了。後來,身無分文的藝術家看中此處,佔用了好一段時間。及後,格魯吉亞首富Bidzina Ivanishvili買下此地,卻也未有重用,只有間中一兩個活動如此。Nini說對她而言,絲綢業凋零為格魯吉亞獨立後的大憾事,又批首富無遠見,買下工廠可重新發展絲綢業云云。看着眼前潮人型人藝術人處處的光境,又有誰會想起這些前塵往事?


(三)家庭日



格魯吉亞在西亞地區內算是開明(西化)之地,但三年前的LGBT遊行卻被宗教團體和極端右翼團體襲擊,自此之後每年都有零星活動,但遊行卻不再。每年將近五月十七日國際反恐同日,LGBT團體和宗教右翼團體都會各有準備。後來,宗教右翼團體又將五月十七日定為宣揚家庭價值之日。有如香港,遊行要向警察申請;當LGBT團體向警察申請於五月十七日在市中心大街遊行時,遭警察拒絕,說宗教右翼團體會於當日佔用整個市中心,並建議他們到邊陲地區遊行,是以LGBT團體決定今年不做遊行。
我純粹好奇這種集會是何等模樣,決定前往。駐場計劃人員說他們可以兇狠,三年前見到任何非我族類就打,叫我小心云云。但見場內播着似是民族風強的宗教歌曲,國旗飄揚,人人手執聖經、肖像,宗教人士左穿右插,市中心最旺的大街空空如也。本年陣容鼎盛,連阿美利堅的World Congress of Families都請到場,一時間Rustaveli大道正氣凜然,很好。


(四)操場


週日想四處走走,在網上搜到一條由一個叫Vazisubani到市中心的遠足路線,查了巴士路線就出發。駐場計劃的機構位於市中心,這Vazisubani 四處也有些四四方方,有些殘舊,似乎是建於蘇聯時期的住宅,除此之外可真是一望無際。
在這地區走着,有點像置身舊日公共屋村中,又因此地依山而見,真有蘇屋邨的味道。後來才知道現在格魯吉亞 是 沒 有公共房屋的!
走到這個好像操場的大草地,對面是羣山,腳下都是較富裕的地方,還眺望到市中心 — 這樣的一個好地方。


(五)市集


市中心附近有一個遊客必到的市集,為着各種理由去過幾次。現在每隔兩週,年輕人就在這市集的公園另起爐灶,二手衫褲鞋襪手工麵飽茶點乜都有。喝了一杯黑色的「手工檸檬汁」,頗酸,但也有甘甜味,似乎放了不少香草,有點喝涼茶之感。

2016年5月12日星期四

長龍生活:一個月


回長龍的頭兩日,百無聊賴,心中浮出「在家卅日難」幾隻字。 過多幾日,摸熟這個家的步伐,也和小孩混熟了,溫暖的「家庭生活」取而代之。 再過一陣子,因為混熟摸熟而生的好奇熱絡,漫漫凝固為習慣,每日作息起居定時,一樣沒有驚喜。和親戚差異確實不少,談過工作香港結婚後就無話可說,而本來就不是對人人都多話的人,每餐飯都是聽着一知半解的客家話靜靜的吃完。我開始做回香港會做的事,一整日對着電腦自閉,用Skype和朋友聊天,做運動。除了地方環境和人不同外,有時覺得和香港生活分別不大。
我沒有覺得「在家卅日難」,但也沒有覺得「家庭生活」很溫暖 — 可能習慣才是「家庭生活」的真諦。 

話說回來算是為了延續之前有關客家話的作品。我想到記錄自己在這裏的「家庭生活」,記錄到親戚質問我返來有何「目的」,記錄到我自己都覺得「有乜好記錄」。我在村內四處走,大概人人都認得我。又有誰會這「鄉下地方」成日拿着相機錄音機走來走去?到他們望我望到我不得不回望時,他們就會望向別處。有本地人具戒心地用普通話(即知我非本地人)問:你拍這用來幹嗎?我說只是照相而已。那是一棟已然倒塌的老房子,我覺得它在晚上很漂亮。有人搭訕說,這種破房子有甚麼好拍的? 

日子不快也其實不太慢的剩下一個禮拜。下週一清明節阿爸會回來,阿叔問我點解唔同佢一齊走。我說,住夠一個月呀嘛。有時,我也在想再留在這裏的目的,但既然自己定下了一個月,那就得兌現。

是有點固執的。

(二零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2016年5月10日星期二

第比利斯GeoAIR駐場計劃(一)

(一)棋宮

棋宮

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和不少前蘇聯國家一樣,都有一座Chess Palace(姑且譯作「棋宮」,想起「少年宮」)。據GeoAIR策展人Nini所說,蘇聯時期政權推崇棋藝,藉以「教育」(操控)低下階層,而國際棋賽和奧運一樣,都是西方蘇聯兩邊的角力場。蘇聯棋手亦屢有佳績,其中格魯吉亞的Nona Gaprindashvili更是首位獲特級大師殊榮的女棋手,所以第比利斯的Chess Palace門外刻有她的名字。
雖然格魯吉亞捉棋唔失威,但第比利斯棋宮就在蘇聯解體後無王管,分租咗畀餐廳美容院健身室不特止,各個租戶不理原有設計和種種蘇聯時期建築的佈局裝潢,又拆又釘又改想點就點,加牆霸露台都好閒,令這座本該屬於公眾的建築變成四不像。
Nini說棋宮的遭遇,正正是格魯吉亞不少蘇聯時期建築(以及更舊的建築)的命運,也所以重要。實不相瞞,第一眼親身見到棋宮的反應,是「咁就係㗎嗱?」點都似座社區中心多啲。到Nini介紹時,方始明白其重要之處。香港古蹟被虐之例比比皆是,但咁徹底嘅半死不生自生自滅也不多見。而Nini又說,「保育」這個概念並未見於大眾心中。想到這裏,才感受到GeoAIR何解要以此棟建築為題。

策展人Nini(左二)和當地藝術家實地考察

淘寶


(二)簽證


原本要在第比利斯留兩月,但香港護照需簽證,而最近的格魯吉亞領事館在北京,所以托北京旅遊公司辦理簽證。聽來穩妥可靠的小姐說妥當,我也放心。在護照臨寄回的時候隨口問問,才知他們只替我取得一個月的簽證,好像我不問就毋須提的樣子。大驚,一個月的簽證是可以網上辦理的!穩妥的小姐以無可奈何的口吻說,北京的格魯吉亞領事館只能批一個月。雖然我明明在他們網站看到他們有三個月的商務簽證,但我也無可奈何的接受,攞返護照已經要還神。後來收到護照,駭然發現簽證不是印在護照上,而是兩張A科紙!
又原本的計劃是到步後申請延期,又或是出境數日回巢,但因為我的簽證有效期至今年八月,竟然兩種方法都行不通!GeoAIR想到的辦法是我申請成為格魯吉亞 居 民 — 但要有當地戶口,專業資格證明,還要多付千五圓港紙,得唔得也是未知之數。所以,第二個方法就是將駐場變成兩部分,一半在鄰近的阿美尼亞。阿美尼亞首都葉里溫也是前蘇聯國家,所以也有座棋宮,可跟格魯吉亞作比較,放至計劃中。
一聽到這個主意就覺得極好!一來冇去過阿美尼亞,二來兩地棋宮對照亦有趣。所以,現在五月底會到葉里溫留一個月,再回來第比利斯待十日,將作品/計劃完成。
這種簽證難題竟是焉知非福,真有爛牌變成十六不搭之感,砌吓砌吓就水到渠成。


(三)駐場

二樓

一樓

屋外風景

GeoAIR這個駐場計劃只有一個藝術家。這棟建於上世紀二十年代的屋有兩層,下層為GeoAIR的辦工室和一個五臟俱全,有不少高加索地區和土耳奇藏品的圖書閣,上層為共用的廁所、廚房,以及駐場藝術家的工作/寢室。以參與駐場計劃為業,經驗豐富的朋友知道得我一人,都說罕有。只得一人的好處是可以把東西隨意亂放,但獨自工作的感覺和在香港的自由身生活差不多 — 一日到黑都在家。


(四)麵飽

他自己擺的這個英姿!

好像寄生蟲

她叫我進來看


每日朝早第一件事就是買麵飽

蛋炒瓜配Shoti,中西合璧

我並非第一次來第比利斯。上次來是四年前,做齊所有遊客會做的事。今次會留在這裏一個月,而且有正事做,心態有點不同,有點像住在這裏。最令我有在這裏生活之感是和當地人擠在面包店前,等新鮮出爐的格魯吉亞麵包Shoti。這樣一大塊的麵包只是四圓港幣有找,早午晚餐餐都食得,有如纏頸的救命光酥餅。店內總是熱烘烘的,都有一個大圓爐,新鮮過唔新鮮的Shoti圍在邊邊,有點像蟲。從來不太喜歡麵包,但到了這裏真是日日食,而且未厭。這是入鄉隨俗。


(五)地鐵



第比利斯的鐵路和其他前蘇聯國家一樣:深長而極快的電梯,宛如運送貨物; 有點暗舊但裝飾不少的車站,圓栱型的頂,以及響得有如哀號的列車到站聲音。車門在車未停穩就開,飛快的落車,飛快的上車,一副「你上唔到關我屁事」的作態。第比利斯的鐵路建於1965年,在蘇聯中為第四,算早,所以也舊。 上次坐蘇聯地鐵是三年前在俄羅斯。可以再坐,其實真有點興奮。而今次我特別喜歡列車關門後啟動的聲音,那咆吼的叫聲,那急速的震盪,那掩蓋所有聲音的移動,那股近乎高潮的亢奮,使我不禁想起<慾望號快車>這齣電影。


(六)乾杯



因為 顯 然 是個外地人,加上東及東南亞人在這裏甚少,搭訕是不少的。週六下午獨自在餐館吃飯,成間餐廳得我一個外國人,獲鄰檯相贈數杯Cha Cha(格魯吉亞伏特加),只好敬酒。敬吓敬吓坐埋落去再飲,到呢檯人走咗後又被拉去另一檯,又唱歌又祝(啤/格魯吉亞白/格魯吉亞伏特加)酒,後來是真醉了,被「請」走,也遺失了兩件不算貴重,但還是有用的隨身物品。我只記得我想付錢時遭拒絕,說是Georgian Hospitality。這Hospitality有點烈,吃不下還是以禮婉拒好些 : <


長龍生活:擒蛇




年代:「新中國」成立初年

故事大綱:共產黨想收編各地土匪,國民黨遺將從中作梗,令共產黨和土匪生嫌隙。 

(一)土匪屬地報稱被共產黨洗劫。土匪一頭熱血,騎馬帶兵器要直搗黃龍,土匪老二老娘殺出來叫大家停一停,諗一諗。土匪首領說:「現在共產黨在咱們頭上拉屎!」老娘回說:「共產黨關賭館,妓寨還可能,但強姦女人不是共產黨的作派,他們是不會做這種齷齪的事的。」最後,老二勸服一眾男子,從長計議。 

(二)此等齷齪之事,當然是國民黨作怪。國民黨將軍斥責搞土匪屬地的下屬:「我叫你洗劫他們,沒叫你強姦女人!」下屬說:「我只是想火上加油。」將軍說:「你這種戲,怎能騙過土匪那老娘!細心一想,就知共產黨是不會做強姦這種齷齪的事。你知道為何他們會更得民心,打敗我們嗎?就是因為他們有鐵一般的紀律!」

 * <擒蛇>是齣抗日劇。以前已聽說大陸很多,到真的待在大陸才算真見識過。相比無線來說,製作其實不壞,有時像看民國年代的占士邦。但抗日劇一齣接一齣,日子久了未必受得住。其實,<擒蛇>前的是<搜狐>,講國共合作,日軍出動美人間碟。共產黨真多災多難。

* 想起楊學德多年前畫的八十年代電視劇<季節>。要是他看了這些抗日劇,定會靈感如泉湧。

(二零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2016年5月9日星期一

選擇不變




在第比利斯亂逛,走到連名字也不知的地方。要吃午飯了,我在街道兩旁選餐廳。今餐不太想吃當地人餐餐都食的麵包,所以不想要格魯吉亞餐廳。這區似乎很多土耳其人,土耳其餐廳佔了一半有多,但星期日下午,竟然間間都拍烏蠅。我來來回回走,看見有家好像三餸飯般,將菜色攤出來的餐廳,而侍應也站在街上用英語招客。想着家家看來都差不多,肚子也真餓了,在看過一遍附近的餐廳後,就走進這家餐廳。 

正當我忙着揀菜色時,我猛然察覺此餐廳似曾相識:餐廳中間這缸魚置於磚牆之中,雪白的檯布,啡色的椅子,點餐和收銀的位置,走進地窖的格局 — 我來過這裏。侍應看着我忽然奇異地環顧四周,有點愕然。 

四年前,第一次來格魯吉亞,也走過這區,亦當然要醫肚,但不記得為何會選這家餐廳。我再認真看看這家餐廳,我甚至記得四年前我坐過那張檯,還去過這餐廳洗手間。可是,要是沒有進這家餐廳,我可不會想起這家餐廳,以及那頓普普通通的一餐。 

在云云餐廳中,四年前我選了這家,四年後我還是選這家,怎能不為自己不變而驚嘆?

2016年3月10日星期四

長龍下圍村-家庭生活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日
晚上 堂哥家



昨晚十一時睡覺,今早調了七時起牀的鬧鐘,醒不了。雀和小孩都未能吵醒我,直睡到八時三十分,有如在香港。胡扯了一會出外吃早餐,印文件,回來和堂哥的三個女兒玩玩,他們開始和我混熟,大的兩個和我講小的佻皮事,看得出她們仨感情甚好。我總是沒有個長輩的樣子,對着這個堂叔,她們又是伸痢又是用公仔丟我,得出動阿嫂調停。和小朋友玩還是挺高興的。

我在堂哥家的活動範圍慢慢進入客廳。同樣地,堂哥原來會用我房中的電腦玩接龍,大概是頭一兩日不好意思。我着他留在這裏玩,他還是見到我回來就走了出去。 總覺得在堂哥家,因為我有自己的房間,也因為他們是自己一家人,我很難謬然走出廳和他們玩,特別是晚上堂哥回到家的時候;可能他們也覺得我總在做着些甚麼,不便打擾。混熟了後,堂哥細女成日喺門口𥄫我,見我望返佢,佢就好開心咁走開,可以重覆玩十多次。阿嫂見到,就會用客家話話唔好搞叔叔,叔叔做緊事。細女難得講到一句完整句子,問「叔叔做甚麼事」。阿嫂吱唔以對,重覆「做事」兩字當答咗。其實,有時我也不知我在幹甚麼。

下午要去隔離常平鎮辦格魯吉亞簽證所需的代辦文件(有夠麻煩的!),上網查過後,知道搭乜車去到,阿叔都係唔放心,不斷提你係咪識路,使唔使包車呀咁。他也開始叫我俊仔,大概未結婚的人都是「仔」吧。常平的車搭了一個鐘,來回都打了盹兒。今日冷鋒至(家陣三月!),又落水,很冷很濕。公證處的人比想像中爽快有效率得多,一小時候手續已辦妥。常平鎮比長龍繁華得多,和大陸其他二線城市沒有區別 — 不能區別。

晚飯時,阿叔問我香港年輕人食飯係咪都咁慢,我話我唔使快就唔會快,佢話你食飯咁慢,點喺工廠上班!後生仔食嘢要食快啲,唔好好似 —— 停咗。叔母在笑。我不自覺地解釋,話自己五點食過嘢,所以再慢過平時,其實根本唔需要解釋。 佢又拎枝「摵蜂」酒(蜜蜂酒)出嚟,同叔母同我一齊飲。這個有蜜糖味,也有蜜蜂浸(要用BB蜜蜂!),好入口。飲晒一杯後,阿叔問我飲唔飲多杯,我飲開就想飲,話好,但原來阿叔冇諗住我會話好,好似有啲錯愕,話我要食中藥,唔好飲咁多酒。

堂弟婦炖雞湯,上去沖涼後坐陣又食過。今日先知堂弟婦係梅州人,立即同佢講自己上年都有去過梅州旅行,又傾煲中藥同炖湯嘅嘢。她又給了我件梅州特產欖仁榚,我說謝謝,這也算混熟了。不過,她叫我做「阿哥」總覺得很奇怪。

回來後,堂哥一家除堂哥以外均已睡,我看了點書也睡覺去,和在廳獨自煲煙的堂哥說「早抖」 — 我同佢每日都講,亦都係差唔多唯一一句話。

這是我的 家 庭 生 活。

2016年3月9日星期三

長龍下圍村-三十日


二零一六年三月九日
堂哥家


縱然「老家」東莞黃江長龍離香港的繁囂不遠,但中國大陸的網絡高牆十分管用,平日的gmail、Facebook、Line、Blogger都無法穿越,再加上換了個大陸號碼,平日繁囂離我十萬九千丈,可以很「專心」。

滿以為有視牆如無物的VPN就萬事足 ,不知為何返到來在手提電腦和平板電腦都無用,所以只能隔絕。其他都還好,就是gmail有點不放心,總覺得有甚麼要緊事在等自己,有點焦慮。不過,也因為這「專心」,才可以日日坐定定寫字。

回來第三日,發現自己胃口好了很多,一餐吃兩碗飯,又入鄉隨俗餐餐肉,家中人人如是。十一點前就睡,八時多才願意醒,睡得很多,也睡得很好。希望是因為這幾日天氣冷,早睡也要早起才算好。 今晚吃飯,叔母拿出了自家浸的黃蜂酒,啡黃色的液體浸泡全然焦黑的黃蜂。我和她喝了杯。這酒很濃,有點葯酒味,阿叔問我飲唔飲得慣,又問我飲唔飲酒,少少啦我話。我又問堂弟金洪飲唔飲,佢話唔,阿叔話佢唔飲酒㗎。我察覺堂弟在家靜得很,總是想有阿叔叔母在家,這頭家都不屬於他,所以他才會這樣小話不理事。而一樓堂哥家一家五口好像自成一閣,兩層樓交集遠比想像中小。

在兩個家庭中生活,我是個局外人,做成這個局的也是我自己。在苦悶的時候,我把這一個月三十日的「老家駐留」想像成平日游泳游三十個直池的練習。最難過的是頭幾個直池,適應了呼吸,掌握了節奏,就會越來越享受,突然之間就完成了三十個直池。冥想也是一樣,要專心於一個點,不要放棄,廿五分鐘的練習就會完成。

所以我要堅持。

2016年3月8日星期二

長龍下圍村-節奏


二零一六年三月八日
長龍社區廣場 


得想想為何會來到「老家」東莞黃江長龍。

這個想法,其實早在做跟爸爸學客家話的作品中出現,卻在作品完成後丟下。後來,再次聽回爸爸的錄音,他也說笑講過要「搵次同你返鄉下,叫佢哋唔好講廣東話」。那時我的反應是大笑。

到了今年,原先想像的「駐場」旅程頭一段終歸停留在幻想的階段。既然時間已經吉咗出嚟,何不親機把這個計劃實現呢?最堂皇的說法是,這躺旅程是個自導自演的「駐場」計劃。不同的是,我駐的是(疏遠)親戚的家,而他們也確實不太知我這躺回來幹麼。阿叔問,你而家冇工返㗎,個樣係想話你係咪揸緊兜。要是「駐場」的目的為跳進一個全然不同的環境,感受當地的風貌,那這個「駐場」絕對合格有餘。當然,是否一個「駐場」其實不重要,強行加諸這想法,只為緊記不要「虛度光陰」。

問題也出在這「虛度光陰」身上。以香港或者旅遊的角度,我今日大概是「虛度」了:上午走過一遍附近的路,看看有印象的地方有何不同。中午飯後就坐在阿叔家裏看電視閒聊,和侄仔玩,煲了一個小時中葯,另加車輪轉的水果、茶和花生,又走了出去一躺,吃晚飯,再和阿叔看了兩小時他愛的抗日電視劇,洗澡,睡覺 . . . . . . 沒有甚麼好玩有趣的事情發生過。

在村內碩果僅存的翠綠農地中,我不斷告訴自己我要給他們和自己適應 — 特別是自己。突然之間在陌生親戚之中,比和全然三唔識七的人反而多了重隔膜,因為「親戚」應有的「親」所剩無幾。雖然,說話時都是愉快的。

叔母問我有冇女朋友,我話冇,佢話剃晒啲鬍鬚佢,唔好好似「老太公」咁,着衫乾淨企理啲,似個「廿幾歲」,「妹仔」見到就會追你。我只能說「啲喇啲喇」(知喇),她和我都是笑。午飯後,叔母又再提起這話題,阿叔和叔母送佛送到西,想叫堂弟帶我到附近的髮廊剃髮恤髮,「十五蚊咋」,阿叔先講客語,再講白話,兼用手做出十五,確保我收到,唔會走寶。我話「崖慈假gaat」(我自己刮),暫時耍走兩老。

堂弟兒子建國真是十分可愛,見咩玩咩唔怕生動作表情多多,我很喜歡他。建國是唯一一個男孫,似乎阿叔叔母對他甚為愛錫。因為堂弟兩公婆都打工,建國的起居飲食幾乎全由他倆照顧,是追着他來教的那種。他說的東西我很多時都聽不明,但似乎他習慣在客語環境中,也會用客家話講簡單詞語。他九月要入幼稚園,一入推普學校,情況就會大為不同,見一街的學生放咗學都係講普通話就知。真希望第日佢都識講客家話!又不知阿叔和叔母對樓上兩個不懂客語的孫女是何感想?

不太自在的一環,是其實我有很多事可以做(寫字、查電郵、聽錄音、做瑜伽、學俄文等等),但都是要自閉地做的事。山長水遠來到別人家中玩自閉,好像不太禮貌,所以我揀同大伙兒在一起 — 看電視。因為堂弟兒子的關係,我們都看兒童節目,所以大家都不是真看,只是有點事一起做罷了。而這似乎是家庭聯宜的重要一環(在阿爸女友的鄉下也是如此),抽煙吃茶看電視就是一晝。

於我而言,這樣的時光,在香港和旅遊都是「虛耗光陰」;但若然沒事發生是這裏生活的一部分,我應該入鄉隨俗。

雖則不能操之過急,但我很想摸出我在這裏的生活節奏。

2016年3月7日星期一

長龍下圍村-首夜


二零一六年三月七日
堂哥家 


趕了一整日,鐵定的旅程遲了半日起程,還是趕頭趕命的出發了。雖然很累,而返鄉下的一切又非陌生,但還是很興奮。

中學以後,鄉下都是一年回去一兩次 — 過年、拜山 — 的事,也是不太情願,小時候引頸以待的暑假回鄉食荔枝告終。每次回鄉都是怱怱忙忙的,坐兩三個鐘車入,坐兩三個鐘車出,而戲玉也只是兩三個鐘的事 — 食飯、粗略閒談、「做實事」、扯,不帶多餘細節,像是例行公事。

上次回來,好像是三年前拜山。母親過身後兩年,我們再不是「是非之身」,可以「見人」了,所以又回來拜山了。阿叔好像想說點甚麼,但還是甚麼也沒說。這就是「一家人」。

這躺旅程不同 — 我第一次隻身回鄉。我認着往日盲樁樁跟阿爸走的路,由羅湖出閘,認着那個總是洗脫不了骯髒的長途客車站。可是,我沒坐過晚上開出的車。豪華巴上人很少,搭客都在深圳擠塞的交通中熟睡,我卻太怕過了龍,更想睡也還是清醒得很。車速加快,我看見明顯疏落,卻比以前大為繁盛的東莞。我認得那個往日會下車的地方,司機確定我的記憶,晚間的廣場成了又一個大型大媽舞廣場,也是沒見過的風貌。反方向的巴士站沒有像巴士站的建築,問了途人才知對面有巴士站,這邊這兒就是巴士站:那裏有人等車,那裏就是巴士站。問路先用普通話,聽着大家都不對勁就用廣東話,後來才聽到他們是說客家話的 — 但不是我。

二號公交車路途比想像中遙遠。看到車站名稱,才知道我的「老家」長龍獲冠名為「長龍社區」,有如公園要變成「公園生態園」才算有生態一樣。我以為認得,但又好像認不出街上的路 — 怎麼一街都是商店,大江南北的餐廳都一下子齊章?好人司機叫我在一個我冇試過落車的地方落車,人人都很友善的用廣東話教我該怎樣行到去老圍村。到達時已是八點半,街上行人比想像中多,也不太黑,但我完全認不出這裏,直到我看見長龍小學 — 小時候四處逛,長龍小學就是盡頭。阿叔的家,就是我心中長龍的中心。矮小老舊的瓦頂屋,安靜的大路 — 是這裏了。我上次看見晚上的長龍,該是小時候還會在這裏待上幾晚的日子,雖然我一點印象都冇。

下一步,是要認得阿叔的家在哪。 爸爸講過很多次:打畀阿叔。我卻因為怕和生疏的阿叔講嘢,所以冇打,現在回想是於禮不合。憑着舊日的記憶,認着細巷矮樓,我還是摸到阿叔的家。阿叔正和他的孫兒玩耍,我從裝上鐵欄的窗口叫了一聲「阿叔」,他回頭一看先是一個「你邊位」的詫異,繼而才認得細侄。他招呼我進內坐,說的最多是「乜咁夜」同「做乜唔打畀我」,我連聲說不好意思。

阿叔的孫子是我堂弟的兒子,三歲大,十分可愛,我覺得有點像自己兒時相片的自己。阿叔叫佢「喊伯伯」,佢好乖咁跟住叫,我立刻喜歡上了他。 我同阿叔同半客半粵交談,算是頭一次(之前一句都唔曉)。「淑眉」 — 近年我才知呢個靚名係個美麗嘅誤會 — 「叔母」客家話是也 — 完全不講白話,只能靠指手劃腳加寶寶級客語溝通,但溝通還是在兩三句後中斷,只能相視而笑示好。

到達時已晚,他們都已經吃過晚飯,阿叔叫堂弟車我去食飯。在陪吃挑選的「旺角飯店」,我們叫了兩瓶啤酒,隔會碰杯(似是習俗),講了十年加埋都冇咁多嘅嘢 — 香港係點,東莞係點,長龍係點,大家嘅工作等等。講起嚟,呢個係我哋兩(堂)兄弟第一次兩個人食飯。堂弟是個腼腆細心的人,總是掛個微笑,我也喜歡他,認真說要是他同家人(包括叫我「伯伯」的可愛細侄)來香港,我會帶他們四處逛食好嘢,他又是笑了笑。他問我返來做麥佳,我說我要學客家話,他輕聲重覆「學客家話」四字,似乎難以置信。

回來,我獲安置到二樓堂哥的家住。堂哥的兩個女兒也很可愛,喊我叔叔,已經在上學,客粵均不懂,和她們談話要說普通話了。看見她們,我想起我自己。她們他日會後悔沒學客家話嗎?堂哥和印象中一樣,很會照顧人,也很成熟,都是好人。阿嫂很爽朗健談,問我叫咩名,我先說「阿尊」,再說「阿津」,她笑說「客家話呀?」,我說要講客家話。

我入住兩千金房間,兩千金則安置到另一間房。這房間以香港標準來說很大,牆上畫滿公仔(好像小時候我家的牆!)。還以為我會入住阿叔租給來打工外省人的套房,想不到獲厚待了。第一晚愉快又新鮮,令我期待之後的一個月。我進入了客家話進階班。我再次想起Moon Goose Colony的鵝 — 要學習當太空鵝要有月球的環境 — 這是我變成「真」客家人的「環境」。

2016年2月29日星期一

晨早流流


落街食早餐,
對面街見同大廈阿伯,
揮個手打招呼。

佢光頭,
高瘦,
大眼,
成日咧嘴。

佢笑笑口行過嚟,
中氣十足問:




你咁後生,你唔屌閪㗎?




連問幾次,
路上旁人側目。

我去食早餐先,我笑住答。
他笑住目送我。


呢幕可以係驚慄片嘅開始。

2016年2月25日星期四

2016年2月18日星期四

心身歸一


天鵝式,放鬆全身,深層伸展。
集中雙眼中間一點,我感到平靜,閉眼看見一片白光。
我為意近日因為壞情緒,虧待身體。身體很大量,每個部位都紛紛微笑說不打緊,我們很明白。我為對身體做成的負擔內疚,又為身體的寬恕感動。
我逐一問身體內的每個地方:你們會原諒我嗎?肝笑說她很好,腎笑說他很好,肺說她很好,胃也說他很好。我找不到膽,但我知道他會說他很好。
我卸下武裝,和身體和解,歸一。
太好了。












近日在上有關現象學的課,說到身體和頭腦從來都是一體 — 此分野實乃人為。要是我為這課做個習作,那一定要是把理論套在瑜伽之上。

2016年2月9日星期二

早餐


<過年探病>  陳也

一向百無禁忌,去年八月老媽入院,一直待在醫院。這個猴年初一,順理成章圍在病床邊「開年」。
我媽八十歲,樂天知命,但人在醫院,獃得太久,無法不心浮氣躁,覺得自己被綁在公院(被姑娘綁手),尊嚴重挫。我愛莫能助,在往返醫院的地鐵途中,為了穩定心神,開始追看日本推理小說,變成國寶級「松本清張的女兒」的宮部美幸的粉絲。也算是意外收穫。
因為探望老母,對醫護加強理解。經常看陳曉蕾專欄,提及老病就醫的種種,三成自殺者是老人,在醫院自殺的亦不少。有網上文章比較滬、台、港三地的公院,寫手是病人,但經歷各人有異,香港的人道水平,肯定比不上曾經豁免港人孕婦近四百萬緊急分娩費用的日本,但醫德水平遠超上海,沙士時台灣醫護跳窗逃走,香港醫護冒死緊守崗位,雨傘運動更打動不少醫護學生到場義助,堅定了他們畢業後獻身醫護界的壯志決心。這些美麗的身影,抵銷了好幾樁嚴重醫療事故。這個新年,在淡淡消毒藥水味的病房,我幻想撐起一把傘,在口罩背後,碎碎念着只有自己才懂的守護經文,守護我城,守護我媽。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9%99%B3%E4%B9%9F/art/20160209/19479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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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一早的茶餐廳比平日冷清。平日勤快的侍應坐在一起吃早餐,有說有笑。

看到報紙的頭條是旺角騷亂,心頭一慄。電視畫面播着零晨的旺角,和雨傘運動時看電視的激動一樣。「施放」胡椒噴霧和「揮動」警棍已是平常,向天開兩槍也不為過,無辜外籍人士中招輕輕帶過,「警員受傷」提了五六次,都是近鏡。新春佳節想有點熱鬧,在街上小販檔吃吃喝喝都不允許,落重手趕到絕一絕,甚麼是因甚麼是果?

然後,在副刊讀到這篇文章,立時憶起母親在醫院面對的種種,對西醫「治理」癌症的手法,以至對醫院這個制度的憎惡湧上心頭。在人不太多的茶餐廳,我花了好一會整頓這些情緒,但還是不慎洩出。

年初二的早晨,天氣明朗得發白。



2016年1月27日星期三

講個信字




個個都話要投資,放喺度只要越嚟越唔見使,買乜都好,簡簡單單買外幣,叻啲買吓股票窩輪,揑幾手匯豐,長線擺實賺。雞乸隻腳趾甲咁大隻字嘅條款,一大堆成份風險數據名詞,隻隻字都識但加埋一齊唔知做乜春,經紀講完一大餐都係發緊夢,結果講咁耐都係講個信字,人人都係咁買我唔買咪好笨實?銀行強積金寄嚟嘅信近乎密碼,睇晒成份都唔知係賺定蝕;不過,放心,學人話齋:長線擺,賺梗嘅。今日呀咩拍晒心口話樓價只會繼續升,聽日呀咩話邊隻股值得諗諗,身邊總有一兩個人講到自己投資乜都識乜都賺嘅能人,跟佢哋,冇死嘅。
有得賺,又點會冇諗過投資呢。只係強積金同十年前買落嘅儲蓄基金已經夠煩, 日常生活已經夠多濕碎嘢阻礙正經事,所以硬係的唔起心肝去好好投資吓。正所謂:長線擺,賺硬。我唔想一日到黑睇住啲金呀油呀美金呀外幣,然後心情跟嗰條忽高忽低嘅線時高時低。經濟我睇極都唔明,有人可以答我以前文化研究老師問嘅一條問題:世界嘅資源係咁多,用盡就唔會再有增長,點解經濟重可以不斷有增長?樓市點解可以升極重有?中國嘅發展換咗一大堆唔吸得嘅空氣唔飲得嘅水同食壞人嘅食物,呢個係咪增長極都重有嘅原因? 依稀記得嗰時同舊老細做網站,佢話唔相信YouTube,因為可能有朝一日會冇,放喺自己度穩陣啲。確實係唔知頭唔知路,但又冇佢咁好氣嘅我,隱晦話想像YouTube執笠,就好似想像互聯網會冇咗,又或者網上理財失效咁難。老細知我咩意思,乾笑咗一下。而家諗返轉頭,又係咪真係咁難以想像?呢啲係咪叫太龐大,所以唔會死(滔壁吐飛傲)咁樣?過咗幾年,我終於多咗啲啲舊老細嘅懷疑。
好似而家呢篇嘢咁樣,我信谷哥仔會儲存得妥當,重妥當過手寫落本簿仔然後唔知去咗邊,所以我冇留底。但係,谷哥會唔會有一日真係瓜柴,就好似以前萬人空巷嘅猩加咁樣?到時,我又點樣搵得返呢啲嘢?若果面書死咗,我會唔見好多珍貴嘅相,同埋唔少剩係得面書聯絡嘅人。
呢套戲令我心驚嘅地方,係人(包括我自己)對龐大系統嘅信賴,同埋個個都做自己唔做好蝕嘅諗法。所謂嘅沽注,係因為大部份人都唔睇真啲,諗深一層 — 再次包括我。喺睇呢套戲之前,我的確打算要玩下講咗十世嘅投資,但真係乜染都唔撚識。我會好似戲入面嗰啲盲目樂觀笑笑口,睇落無辜其實無知嘅眾生一樣,死咗都唔知咩事。唔知頭唔路追追追,呢啲其實先係沽注一擲。呢個不斷膨脹嘅金融投資市場,其實係點樣煲出嚟。身為經濟白痴,呢種深入淺出得嚟又算生動嘅說教當然好受用;但我環顧上下左右前前後後真真假假,都有太多大到只好信任佢哋嘅嘢,例如電訊公司,例如電郵,又例如東江水。其實,睇完套戲後,我覺得如果唔可以篤穿所有呢啲藉人嘅信任/懶/跟風而為所欲為嘅嘢,其實可能同戲入面紫醉金迷死到臨頭都唔知嘅傻瓜蛋一樣。而零八年金融海嘯證明,傻瓜蛋係大多數,作惡嘅小數總有辦法走甩(而且捲土重來!)。
但係,講完一大餐,我都唔知可以由邊度做起。可能第一部係放棄用嚟打呢篇嘢嘅蘋果電腦。

2016年1月26日星期二

虎父


爸:細佬出咗差。

我:幾時返?

爸:唔記得。

我:去邊?

爸:唔記得。

我:乜都唔記得。

爸:佢同我講嗰陣,我醉咗。

2016年1月12日星期二

活着



(一)

讀《活着》,好幾次快要在車上流淚,然後忍着,以嗤鼻的方式釋放。《活着》還是催淚的。好幾本令我流過淚的書,總覺得作者似乎清楚知道故事感人,也着力加強感人的氣氛。畢竟故事感人,要流的淚流了,卻也夾雜中計之感。《活着》的淚流着沒有令我覺得被算計,因為主角福貴並非想其他人為他落淚,因為余華似乎並不關心這件事。他的自序寫道:「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尋找的是真理,一種排斥道德判斷的真理。」我想這就是分別所在。

據作者所說,「生活是一個人對自己經歷的感受」,而身為旁觀者判斷起來,可以覺得那是「幸存」,所以讀者如我,會憐憫福貴和書中樸實善良的人。其實,福貴並非特別頑強,但身邊的生命都太脆弱,說走就走;千災百難過後,他卻還是活着,還要樂滋滋地說自己的身世,真真有如他村村民所說,是個「老不死」。在動盪的日子,溫厚的人情比平日更珍貴 — 不離不棄的妻子,忠心耿耿的僕人,孝順勤奮的女兒 . . . . . . 除了故事起初的福貴和龍二,書中幾乎所有角色都是善良的。所以,他們淒慘的遭遇才更令人傷心。


(二)

每次讀到以新中國為背景的故事和歷史,都覺得難以置信。五十年前的中國,實在太荒誕,太駭人,也太悲涼。所有事情都突如奇來,龐大得難以理解,小人物都無所適從,只能逆来順受。

上年做有關父親和客家話的作品,才套了爸爸說小時候在老家東莞的事,恍如另一個世界。他說,小時候沒有電,沒有電視機,每村得一部公家收音機;爺爺原來幫過國民黨,所以被批鬥,爸爸說到此處似有難言之忍,不欲多談;偷渡原來毋須準備,帶包餅即日起行,又會畀獵人捉,但獵人知道同係客家人時,又會倒返轉頭指點迷津。於我而言,這些都是難以置信的,而爸爸說的時候,還是掛着一貫(我覺得是)傻呼呼的表情,令我想起《活着》中笑呵呵的福貴 — 當然,爸爸要比福貴幸福多了。

阿爸女友「阿姨」也說過不少舊時的苦日子。阿姨現在被爸爸暱稱「肥婆」,是個下巴多重又兜兜的豐潤婦人。她說,小時候乜都冇得食,要摘啲而家冇人會食嘅野菜,熬一大煲稀湯就是一餐。爸爸也想插上一嘴說苦日子,被阿姨即直駁回:你嗰陣已經落咗香港!接着,她笑說,而今要食返夠本,中意食咩就食,中意買咩就買。

對我這個幸福下一代而言,阿姨煮食的份量,是近乎揮霍的,毫無節制的消(浪)費,和現世的環保背道而馳。在明在暗的說過多次,阿姨有次不好意思地答:改唔到!故態依舊。這種看起來無關痛癢的事,竟然使我好幾次暴躁起來,心生了好些嫌隙。用死鬼阿媽的話,就係「教牛都教聽啦!」但是,只要想起她說舊時冇得食的故事,我就曉得我唔怪得佢咁多。


(三)

阿姨的女兒在老家稔山擺酒,和爸爸上去飲喜酒。阿姨穿戴明顯比平日華貴,頸上掛着一條金鍊,黑色的外套下是她最愛的桃紅色上衣,心口掛着大大個紅色襟章,上面「主人家」三隻字像是自豪的呼喊。阿姨見到我們,開心地笑了笑,之後見到其他姊妹,又滿面笑容的過去打招呼。她在場內穿插,熟練的用客家話、廣東話、福佬話招呼各地而來的賓客,從容指揮場內運作,拿着一袋二袋鮮雞送予好友。阿姨的確是個能幹的人。

在開席前,阿姨可人的女兒講話,多謝媽媽含莘如苦的照顧,沒有她就沒有今日,就哭了起來。其實,我不知道阿姨原先的老公在哪,但似乎都靠她一人湊大三兄妹。我想起有次到街市找阿姨,她坐在矮櫈上勤力搣菜,回頭見到我時笑咪咪的樣子,覺得她實在辛勞。當時,我想看看平時總是笑着的阿姨會有何反應,但沒敢回頭偷看。

我們獲安排坐在「香港檯」,除了爸爸和我,都是阿姨的姊妹,很是熱絡。坐得最近的是個七十多歲,精神奕奕的婆婆。和她閒扯了幾句後,她話峰一轉,說:「人呀,有咩緊要得過健健康康,開開心心。你睇吓我,七十幾歲人,有咩苦未捱過,隻手又咁樣(展示只有四隻短小腫脹手指的手),咪一樣養到啲仔女大晒,而今都健健康康。最緊要你阿爸開心,過去啲嘢就唔好諗咁多,諗多冇益,要諗將來。你阿爸遇到香姨(阿姨)都係緣份,對佢哋好,對你都好㗎,操少份心。你睇吓香姨,樣樣嘢都兼顧得好好,對朋友又好,做嘢又叻,煮嘢又好食,教到啲仔女個個都咁乖,又結晒婚。香姨同你做到仔乸,都係緣份嚟㗎!唔好諗咁多以前嘅嘢喇!」

面對初次見面的長輩突如其來說些語重深長的話,只能連連點頭,答上一句「我冇諗以前」— 至少並非這位婆婆說的「諗」。此時,阿姨輪到過來我們這檯打招呼,姊妹們說笑道喜飲返杯,席間有人說,阿香仔女結晒婚,安樂晒啦!香姨拍了我一下,說,重有兩隻馬騮!


(四)

「. . . . . . 在旁人眼中福貴的一生是最苦熬的一生;可是,對於福貴自己,我相信他更多地感到了幸福。於是那些意大利中學生的祖先,偉大的賀拉斯警告我:「人的幸福要等到最後,在他生前和葬禮前,無人有權說他幸福。」 余華在自序中寫道。

好好的活着。

2016年1月3日星期日

20150103




其實是20160103.jpg。總要花點時間確認分水嶺。

2016年1月2日星期六

老鼠




這是我第一個與老鼠同眠的夜晚。

近月,晚上抵達無人的家時,一開門總是聽到垃圾桶內膠袋的快速沙沙聲。初時以為是疑神疑鬼,重覆幾次後才知是千真萬確,有 東 西 躲在黑暗的家。後來,又有次回家,聽到身體碰撞鞋盒的咯咯聲。這聲音不可能是曱甴,也不可能是檐蛇,而是身體脹卜卜的老鼠。眼不見為乾淨加上各家自掃門前雪,大安旨意地打算各不相干。

直至這晚,牠進入了我的房間。

快要睡着時,駭然聽到牀下的膠箱咯咯作響,聲音清脆。後來,聽到膠箱被尖物磨着的聲音。隔了一會,聲音變成在箱與箱之間鑽動,靈活的潺潺聲。 睡在上面的我聽得一清二楚,卻甚麼也看不到 — 這可比看得見更加恐怖。我把身體蜷縮在被內,將耳朵緊掩,奈何聲音像是從耳筒傳來般清晰,聽着令我覺得一時被細小的噁心東西鑽進耳朵,一時被咬了一塊,一時像被蛇纏着。

其實,只要老鼠不讓我知道牠也在這裏,我真的不介意牠住在一塊。可是,牠明目張膽,發出引人注意的聲音,令我神經衰弱。我企圖裝作牠不存在,但我做不到。隔了一會,我看見一個細小的身影輕巧地沿着書櫃快速地爬,小腳踏在書和櫃上發出低沈的咯咯聲。

老鼠可能怕光,我決定開燈。我看見牠由堆滿唱片的書櫃頂,走到放着露營用品的衣櫃頂。我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看到牠在衣櫃頂探頭眺望四周。我終於看見牠的真身。

那是一隻相當細小的灰色老鼠,和牠發出的龐大聲量成反比。兩隻耳朵分得很開,如偵測器般不停左右搖擺。牠的眼珠很大,黑黑亮亮,四處轉動,看起來腦筋聰明。牠不斷亮出牙齒,卻找不到東西磨它們。老鼠似乎看不見我,在那裏待了一會,又退後走到別處去。

我想,要是認真觀看的話,老鼠其實不算噁心。但牠喜歡東鑽西鑽,總是在暗裏做事,發出的聲音令人害怕。所以,求你別走到我身上!

我繼續把燈亮着,又把房門打開,希望老鼠自行離開。後來, 我也再聽不到牠的聲音。而燈光又太亮,所以把燈和門關了。牠原來還是在這裏,又在房裏大聲踱步。我強行逼自己睡下,還是失敗了。最後,天光了,我終於聽不見牠,才勉強睡了一會。 



第二晚,我便告之同屋人,相討對策。同屋人大驚,「乜佢咁大膽」,「最驚佢起咗個竇」— 係就重得了!當晚,我又聽見牠在廚房,立即關緊房門,困牠在外頭,出入時重門深鎖,務求保得一晚安寧。

第三晚,阿爸女友買了老鼠膠,上面擱了些九月剩下的月餅,放在客廳。不到半小時,小老鼠天真地喫着月餅,安然地坐在老鼠膠上。我慢慢地走近看牠,牠還是不顧儀態的(真)拼命地吃。 我在網上看過,被老鼠膠黏緊的老鼠,越是掙扎,黏得越緊,最後老鼠會用力過猛,扯斷自己的手腳。我看着牠吃得滿足的樣子,竟然覺得牠有些可憐。 牠到底知否自己大難臨頭?牠知否身為老鼠是個「原罪」?呀,其他老鼠會來找我們報復,攻佔這裏嗎?

最後,阿爸女友將老鼠連老鼠膠放進垃圾袋,整個扔掉。可是,我還是夢過兩三次有蜘蛛、老鼠等在我的房間,真得我要細想分辦其真偽。

2015年12月22日星期二

深圳呀



週日將近十一點由僑城東開往羅湖的列車,只有零落的乘客,令車程顯得更漫長。為打發時間,我數數僑城東和羅湖中間有多少個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重有十個站呀。每次我都提自己,其實深圳是往日印象大得多的地方,可是每次我都要乘地鐵時才記得起。

小時候回鄉探親,必經深圳,必經羅湖,也必經比現在擠擁混亂又緩慢的過關通道,也必經那嗅得到臭味的羅湖河,手執一本土黃色的回鄉證。過關斬將後,眼前的羅湖也是土黃色的。地當然是土黃色,但大廈也是土黃色的,而人也是土黃色的衣着,土黃色的外貌,講着奇怪口音的廣東話。他們大多是司機,沒有計程車,只有包租車,都是講價的,有時是一百五十塊,有時是三百塊,令人不解 — 幸好爸爸懂。一出閘就被土黃色人包圍着嘰哩咕嚕的他,精挑細選的選上了一輛,有時是坐着很多陌生人的土黃色(其實是白色)的小型貨車,也有時是篤篤車。無論如何,一家四口兩大兩小連埋行李同埋一袋二袋唔要送畀鄉下嘅舊衫褲鞋襪,呢程車舒服極有限。司機坐前掛着很多色彩鮮艷奪目的男子頭像,有點像閃卡,人物卻都不認識。出現得最多的傢伙,是把頭髮梳成兩塊小山丘,嘴角有粒癦的。這到底是何方神聖?那是小時候深圳唯一的色彩。

剛剛在創意文化園區看了一場演唱會,而且是專程走去看的,共花了來回四個鐘的腳骨腰骨。散場後,在偌大夜靜的創意文化園區內走回地鐵站,黑暗區隔一家家酒吧餐廳,區隔每家餐廳酒廊歌手的寂寞獻唱,好一兩個歌手驟耳聽來很不錯。又有誰想到小時候那片土黃色,會變成現在這個高檔大型的文化藝術場所?到底,廿多年前,這裏是個甚麼地方?鄉村?田?池塘?山?我看着附近簇新摩登的住宅大廈,四處人工植樹,規劃工整,實在找不到一絲往日的痕跡 — 小時候土黃色的痕跡。還是,是我一廂情願,這地方 其 實 沒 有 「以前」?

我看着羅寶線沿線的一個個站:會展中心、購物公園、科學館,都是一個當代大城市該有的建設。其中,我看見老街,一個早已等同東門購物街和小肥羊的名字,一直只是順口地當作站名來叫,熟得沒想這個名字的由來:老街 — 是否這裏以前真是一條「老」街?站上一座座大型購物中心,一街各式潮店,加上一兩個明顯仿古的牌匾作裝飾,又可以「老」在何處?

上月有個來過幾次香港的德國朋友,說想看看中國大陸係乜樣,就與她一同過關,胡亂逛了一圈。她怕我悶,說要看些「大家都覺得有趣」的事。不怕,我說,因為我次次來深圳都目標明確,以前是搥骨食嘢,現在是買書睇騷,從來沒有好好探索這個地方,也真沒試過亂逛。過了關,她看見攘往熙來的羅湖,看見商業城和四周巨大的高樓,她很是高興,說以為會和香港有點不同,沒想到分別這麼大:那些龐大、毫無修飾的建築物,很有小時候東德的味道。我說,你眼前的東西,在我小時候的深圳都未曾出現。

看過最現代的深圳,就要去些我沒去過的地方。隨便在地鐵圖上指了個皇崗車站附近的地方 — 名都唔記得 — 下車就逛。一落車就知這是真真本地人的區域:疏落而大型的建築站在遠方,其他的都是數層高的樓房,排得整齊得有點像工廠,還有在地鐵站轉角的汽車站,停着來往廣東省各地的長途車,挨着懶懶閒的人。實不相瞞,第一下係諗,呢度有乜睇。外國朋友卻很興奮,早已將攝影裝備掛滿身。

我們無意地鑽進一個住宅小區,一條熱鬧的長街,逼滿張羅晚飯的家庭主婦和剛放學的學生,街邊傳來嗆鼻的湖南臭豆腐,各式鮮活家禽在籠內和籠外的人一起叫嚷,響安聲像走音喇叭的三輪車駛過,一街方言東南西北分不清也數不清,店前前後搖動的小型機動遊戲坐着個發出呀呀聲的小朋友,旁邊的媽媽看見我們拍她們,只是笑了一笑,繼續似哄非哄的摸着木無表情的孩兒,旁邊跑過一群想引我們注意的小學生,叫了一聲「外國人」,大笑後又走開了,隔一陣又乘了輛單車走回來,三個小男孩乖乖坐着當朋友的模特兒,眼前出現一座過百年但跡近荒廢的祠堂,內裏有幾個女人蹲着說體己話,旁邊走出個男人說這祠堂有一千年歷史。我沒看過這樣新奇而不知道自己新奇,而且相當和藹可親的深圳。朋友早已不受控制,每隔十步必留一影。

這是躺短促但滿足的旅程。原來,近一個月我已到過深圳三次。這座城市從來沒有想像中遙遠。它在我心目中慢慢膨脹,它的面目逐漸清晰。

然後,今早,新聞報導深圳塌泥,一下埋了三十多棟樓。看了災後照片,我還是想不到原先該是甚麼樣子。這是深圳令我懼怕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