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1日星期六
有時我恨自己稍為好辯些
我話你聽,其實梁震英係個 好 官 嚟,想做好多嘢,想發展好香港。不過一直畀人鬥,畀人誤會,搞到有個佔中出嚟,乜嘢都做唔到。董建華其實個人好好,你睇佢個樣成尊佛咁,點會做壞事。三個特首入面曾蔭權係最衰,乜嘢都冇做過。香港而家畀啲人搞到死晒,冇得救,人哋個個走過嚟,買枝水都係消費,你趕人哋走,人哋而家請都唔嚟呀,我好幾個朋友都係咁話,寧願去韓國、泰國好過,做乜要嚟香港。你知唔知呀,而家香港嘅聲譽係好差,亂到咁,搞衰個名好難搞得返好,遲早畀人追過。大陸啲教育係全世界最好,好到乜咁,教到個個出嚟都有禮貌,又識得多嘢,中文好到乜咁。人哋小學嘅程度,好似香港中一二咁。美國教育係好差,啲學生乜嘢都唔識,一班學生出嚟嘈到乜咁,個老師想講句嘢都講唔到,完全冇紀律。香港嗰啲都係,冇咩秩序,唔識尊師重道。中國嘅學生一走出嚟,個個一個跟一個,自動自覺,粒聲都唔出。想個仔女成才,一定要送去大陸讀書。毛澤東係近乎完美㗎喇,中國五千年文化,冇人好似佢咁叻,若果唔係臨尾搞咗個文化大革命。佢識寫詩,又識寫詞,作咗幾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嘅絕句。
2015年11月15日星期日
2015年11月3日星期二
2015年10月22日星期四
艾美
(http://images.vogue.it/gallery/28840/Big/ea713602-9cd8-465d-9162-3a6408f749b4.jpg)
今日去看AMY前,特地將有段時間日日聽的歌曲放回iTunes,一聽就記得返晒。
那是每隔三五日就會在香港娛樂版都看見她的日子,每次的她都不同,卻每次都是最艷的花,縱然各花入各眼,但很難說過目後會忘記。這一點,跟她的歌和歌喉是一致的。後來,她在娛樂版的樣子越來越難看,也被善起花名的娛樂版封為「毒后」。然後,有一日,她死了。原來那已是四年前。
一年後,到格魯吉亞旅行,四處稍潮的地方都播她 — 而且印象中都是不斷的Rehab!之後,又有次聽倫敦音樂人說,她紅了後成為搖錢樹,身旁的人為求搖錢,毒品和酒不絕,無視身心狀況,早逝似是情理之中。
對她的印象,一直只限於她的歌和娛樂版的報導,都是一味的當笑話看,卻從未想過背後的原因。我想我是喜歡她的,喜歡她的聲音和造型都有個性。我甚至一直期待她來港開演唱會,總是覺得她是會來的。
雖然現在已不太聽AMY,但還是想去看這套紀錄片,看看除了歌和吸毒以外的她。對我而言,這套打正旗號的AMY,最好看的不會是相片簿式幻燈片加身邊親友獨白襯煽情配樂,也不會是勾勒天才橫溢卻受澎湃情感和名聲所困的悲情故事,而是錄像中她的小小動作,例如她在準備和偶像對唱的緊張擺手,例如她聽見主持對Dido描述時的不屑扁嘴。
看見她知道得到格林美獎時眼碌碌的樣子,我也在螢幕前不自覺的笑了起來。可是,這齣戲的更多時間,我都在替鏡頭前自毀的她難過,令我記起以前在娛樂版中看到她的感覺。而這齣戲的結局,是那麼的突然和理所當然 — 和她的離世一樣。
原先想說這齣電影手法不太好,美術陳舊,也總覺得像在替她平反的砌一個故事。但寫着寫着,還是覺得自己投入了;可以投入到的戲,總不算太壞吧。
才知道自己還是喜歡她的。
2015年10月11日星期日
2015年9月28日星期一
一年前的列車
我們看到面書上一傳十,十傳百,馬不停蹄的物資呼籲,趕急地在士多執了三箱水,膠袋重得扯破了,紙箱也快撐不住。好不容易,我們終於進入地鐵車廂,將沉重又霉爛的膠袋和紙箱放下,全身發熱,雙手發軟。
我們站在車門旁,隔着玻璃,看着灰色外牆的油麻地站,隨着裝作平靜的列車加速,化為混濁的灰黑。我看着玻璃外冷清的月台,想不透到底是因為這是週日晚,第二日要上班,所以人流較少,還是大家有如靈敏的鳥獸,感受到暴風雨來臨,所以都躲到家裏?
列車進入隧道,玻璃外盡是看不見的漆黑,反映出我們又激動、又慌張,有些繃緊的面孔。玻璃的倒影,照出身後有些在百無聊賴地掃着智能電話,有些疲憊地閉目養神,有些眼神迷糊混濁的想着無人能知的事,也有人用或是遲疑,或是鼓勵的眼神直看着我們,猜得出我們要去那被政府封鎖,說是非法集會的異域。
車門的玻璃外變佐敦站的青綠、尖沙咀站的黃黑。每過一個站,更多人下車了,車廂越見平日夢寐以求的寧靜,這時候卻顯得肅殺,似是要一起潛進無盡的深窩之中。 我不太敢直視車廂,只能在站與站的漆黑之中,以玻璃的倒影中偷窺車廂的情境。慢慢地,我看見在車廂的四周,多了數個各自相識,但同樣拿着笨重的水和各式物資,臉容同樣憂心也畏懼,但似乎沒有退路的人。素未謀面的人在玻璃中對望,透出清澈明白的目光。自然而然,我們在車廂中集結,相視而笑,互相打探政府總部一帶的情況,多了一重安心,在車廂中構成一股堅實的力量。
終於,列車駛進通往香港島的隧道,車門玻璃外的黑色越發濃重,車中的氣壓變高。廣播的女聲如常溫婉,兩文三語說得動聽,這日隱晦地說「因為特別事故,列車將不停金鐘站。」這個平日最為繁忙的金鐘站。這個上面煙霧彌,人人拿着雨傘抵擋催淚彈的金鐘站。
隔着玻璃,眼前掠過的金鐘站,在香港三十年都未見過。那是一個了無一人的金鐘站,我卻從未看它看得如此清楚,黃色、粉藍色和深藍色的牆壁,優美的書法字寫着「金鐘」二字,兩個月台的距離相隔得比其他車站遠得多。玻璃外有如一個生人勿近的無人之境。看着玻璃外的光境,我不知道被囚禁的是金鐘站還是我們。上面正在努力為香港抗爭的人,和我們是這麼的近,又是這麼的遠。
我們看着玻璃外的金鐘站如斯境象,和萍水相逢的同伴互相對望,眼神間都是千言萬語,卻是一句話都講不出口。大概,我們都在想,如何能將手上沈重的小心意,轉到正在努力的人之手;我們也在想,如何在抵達中環站後,繞過重重防線,和正在努力的人一同作戰。
「中環,呢個係荃灣線嘅終點站。多謝乘搭港鐵。Central. This is the end of Tsuen Wan line. Thank you for travelling on the MTR。」溫柔的聲線吐出最後一句。車門和玻璃幕門徐徐打開。我們互相幫忙,合力將一袋袋水和物資擄到月台大堂,再到中環車站外,碰見更多志向一樣的人,在一輛車都沒有的馬路上或坐或走。一同坐過這班列車的同道中人分道揚鑣,連道別也免,為這不能忘懷的一晚展開序幕。
2015年9月24日星期四
摘夢
(一)
坐在電腦前(工作),
窗半掩,
天灰矇矇,
飛來一隻形神穢褻的灰黑色鳥,
甩毛如烏雞,
說(不好意思要進來),
也是穢褻地笑,
說話和笑聲都難聽,
是隻有如巫婆的(男性)雀鳥。
牠停在工作桌上。
(我和牠談話。)
在我(凌亂)的桌子上,
有一張學習英文字母的紙。
(不知如何),
醜鳥變成可愛的小小男嬰,
一絲不掛,躺在桌上。
我教他讀英文字母,他聽着,(似乎很開心)。
我讀到「I」時,跟着的生字是「Ice」。
我用(冰冷的)手碰他,作弄他說「Ice唔Ice呀,Ice唔Ice呀」。
他怕癢,吱吱地笑,十分快樂。
(二)
我在愉情,和情人全身赤裸。
此時,媽媽來了。
我叫他躲進在(廳)正中央的大衣櫃,但被媽媽發現了。
媽媽有點心痛。
我和媽媽(和其他家人)在街上走,(做着一家人在街上會做的事,)很有一家人的感覺。
忽然,我想起,媽媽已經死了,不可能在這裏。
媽媽穿着往日會穿的啡色開胸毛衣,哀怨地盯着我,說,我只在這裏留八日,之後就回去了。
(三)
夢見飛鳥入屋,凶死。
2015年9月18日星期五
2015年9月14日星期一
午後小山
這座小山是暫避深水埗喧鬧的所在。
雖然,因為它並不高,離街近,車聲還是聽得到,暴躁的響安聲傳得到耳中。不過,車都在山下,人聲是聽不見的,也躲過擠擁,所以聲音聽來倒像延綿不斷的自然聲音,令人舒坦。
山上有條車路,卻從未見過一輛車在上面走過。山上有的是來拍照的三兩遊人。住在深水埗的,悄然找個位置眺望城市景觀;不是住在深水埗的,機緣巧合來到此處,像是得了個寶似的,按不住流露遊客找到寧靜的驚喜。
以前,這裏是沒甚麼椅桌的。後來,大概區議會知道這山受歡迎,也就在山邊的四周加建長椅和單人椅,十之八九都是向着街景的。只是,這山的地型本來就設計得古怪,往往在毫無需要的地方加了一級,花槽都像即興想出來似的,東一處,西一處,連帶花草樹木也顯得有待收拾似的,這一棵,那一棵,有點孤單,又有點東歪西倒。
除了區議會的德政,會到此山的人又都為山頭添了很多擺設。例如車路盡頭的那個涼亭,放了三張圍成方型,向着中間的長椅。涼亭的上方竟然掛了個鐘,運作也正常,連帶前面的小空地,變成一個小社區禮堂,又有點像個操場。據聞,天還未光時,不少人會到此處耍太極,做晨操。有些椅子上方沒有遮陰,就有人在兩棵樹之間掛起垃圾袋和藍白帆布,搭成一個小小的亭。也有些是連根基也是用竹札的。除此之外,這裏的花圃又鋪了很多顏色、形狀各異的磁磚,有瘀紅的、米黃的、炭黑的,就這樣胡亂排在一起。因為這裏難以稱得上有合格局,所以建築廢料和雜物都可以隨意堆放,也沒有太突兀,看起來好像總會有用處似的。其實,它們的髒亂,似乎強調這山頭的格調,終歸還是有個格局的。這山頭的真正可愛之處不在景色或工整,而在於其格局是由喜愛它的人共同塑造的。
這裏真正的主人,似乎是數隻偏瘦的唐狗。牠們有黃色、有黑色,愛窩在山上不同的角落,就像一家人也要有私人空間似的,不熟悉牠們的,就以為牠們是在守衛堡壘。以為牠們是野狗,但牠們安然的模樣,更像是有客人進入牠們家似的。有一兩個行山客和狗混熟了,狗看見牠們就殷勤地搖頭擺尾,上前討一兩個摸。其他時候,牠們都是懶洋洋的,躺着扒着,着實沒甚麼需要看守,就看着鴿子和烏蠅飛過。
雖然空氣不好,但今日風涼,坐在長椅上很是舒適。因為是星期日,山下一個個重建的地盤都停了下來,默不作聲。地上閃亮的黃褐色蟻走得挺快,忙忙碌碌的走。烏蠅還是很不識趣的亂撞,總愛停在不該停的地方。黃狗熟睡,卻被兩隻恰巧在前面降落的鴿子吵醒。牠嚥下口水,又閉上眼睛繼續打盹。一個老年男人突然出現,用不能算小,在老年男人來說卻不算大的聲音談話。因為整個山頭就只有他說話,寧靜還是被他打破了。他還好不檢點地打呵吹,再從喉嚨抽出一口濃痰。他又拿着棍子,兩隻原先好好躺着的黑狗嚇走了,開始四處巡邏。一堆蜻蜓在歪樹旁忽高忽低的飛。山上的數個遊人如唐狗一樣,各據一方,互不理睬,悠然望着不太遠的山下景色。唐狗巡視一圈後,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坐下,和旁邊長椅上的人望向同一個遠方。牠望了過來,眼睛漂亮,不一會又開始睡覺。
深水埗依然是深水埗。
2015年8月26日星期三
抖動的左邊太陽穴
就這樣,一切回復原狀。
這張辦公椅椅背是個體貼的孤度,令脊椎安然地枕在上面,安然地一動不動。 有時候,我覺得我和這張椅子是一體的,我的脊椎沉重的向後壓,筋腱橫生至椅子中,椅子的人造纖維也融入我的體內。我們就這樣緊緊連結。要是我暫時離開,椅子的布會黏着我的身體,扯也扯不斷。
空氣連續幾日都欠佳,肉眼看不見的小小塵埃,一粒粒的聚集起來,變成看得見的倒胃灰黃。這是一隻看着令人呼吸困難的顏色,令人為意自己只是由一個個器官組成的構造,感到自己只是由鮮嫩血紅的數塊肉組成。高溫令灰塵火燙。該下的雨遲遲未到,有如該要擠出來的蛋黃醬卡在中間。
九龍站附近的高鐵工程繼續進行,一大片已然忘記往日何模樣的土地,變成起重機和吊擘的樂園。要是工程有日突然剎停,整個地盤停留在此時此刻,該會是個比迪士尼和海洋公園都好玩的天堂。
眺望遠處奧運站附近的一枝枝高樓,想今日它們是地產侵蝕香港風情的代表,有朝一日又會否成為我們的歷史建築?它們會有一日倒下嗎?
三個籌備多時的計劃在三個月一下子完結了,有如放了三響煙炮,剩下了一團混濁嗆鼻的灰煙。能令計劃成真,怎樣看也是件大喜事。我為意他們的瑕疵,為此,其他人的種種讚美、加許,我都覺得有欠真實。這種不真實,也反映在他人的描述當中。描述當中的我,跟潺弱的我割裂,刺眼得令人不敢直望。也有時,這種懷疑只是「這能叫做好嗎?」這種毫無立論的幼稚想法。不過,它們都有本事不時出現,敲鑿腦袋,刻劃明顯的頭筋,撕扯背部的筋腱。 近日沒有甚麼事情值得高興。飲酒不能、玩樂不能、瑜伽不能,購物不能,但我還是繼續做着他們,想像他們曾經給我的快樂。
去了盂蘭勝會看潮劇,知道包大人的潮語是「爆 袋 冷」。
處暑還是這麼鬱悶。
雨終於下來了。
2015年8月21日星期五
楊聖
楊聖花過心思配襯的裝束,不該像在深水埗西九龍走廊下的露宿者社區出現:頭頂疏癃通爽草帽配多瑙河鴨毛,身穿的確涼虎紋襯衫,左腰夾虎尾一條,下穿黑色短褲,腳踏清爽皮鞋,放在楊聖身上,有型有格。他就坐在街市間的石壆上,悠閒地吃着牛油果。這身打扮和作派,也難怪來派食物飲品的善心男女,見到他也不預他份。「覺得我唔係本地人(住在露宿者村的人)」,「可能係我樣衰」,他說。
他對我們這兩個陌生人的反應,近乎是預備被搭訕似的,天南地北地東拉西扯說過不停,一口氣說了兩個小時。他說他痢頭損了,也說自己口齒不清,我們卻覺他條理分明,故事引人入勝。 楊聖說他家住天后的「有錢人區」,卻是當中「最窮嗰位」。佔中之後,他就暫居此處。問他所在,他卻說他的家在港島,要搭「佢嘅私家車」914返去。所以,到底他是否叫做住在這裏,仍然是個謎。
他說,他在等一個女人,「唔嫌棄佢咁樣,又老,對佢有興趣」,「個樣唔錯」,但是「成日遲到,兩三個鐘好閒」,又「同鄭經漢一樣,有佢講冇人講」,行路又「左穿右插,步伐唔一致」。由我們遇見他到離開,已是兩個半小時,芳人蹤影猶未見。
他現在沒有收入,也沒工作,卻要打發時間,所以坐這裏。他也不打算「走世俗人路線」,又「不重名利」,不恥「食碗面,反碗底」,所以淪落之此。
楊聖往日的生活,是那麼的紫醉金迷。他說,他在二次大戰前到鹿特丹學習貨櫃商運作,到德國黑森林看未出廠的噴射機,「若果德國整得切,二次大戰歷史可能會改寫」。他以前擁有私人機構,是個「創作佬」,為無線一九六四年開台做宣傳,和貿易發展局頗有關係。他和「黃老霑」(黃霑)和林燕妮為好友,想合作籌組廣告公司,「連名都諗好 — 楊具長(取其姓)」,但最終因意見不合,及後自組公司,卻也明白廣告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也勸過霑叔「等華娃生埋先同佢離婚」,卻不果。老霑過身,他自然毋須排隊悼念,與八兩金、陶傑和蔡瀾等名人一同送別好友。
往日風光的日子,「着三件頭、Florsheim鞋唔係唔得」,只係「唔舒服」。
二十年前,他玩錶、玩筆、玩相機,「全世界嘅靚嘢都喺我度」。但他最喜歡的,看來是手錶。甫傾談,他便展示其親自手繪的手錶,錶面為七彩北極光,綴以漫天星空:「呢個北極光係用DKNY嘅指甲油畫嘅,用咗好多隻色;星星係用眼影閃粉整,因為有靜電,所以唔會跌。呢個立體感,係印唔到。」錶面亦有其精妙之處:六時正上有一點紅日,是謂「日出日落都喺嗰陣」;十二時正上有一點白,是謂「如日方中」。他說,要是有(錢)人願意幾十萬畀佢畫,他也可以為其繪製一隻獨一無二的錶。
這也不是楊聖唯一的創作,「做過幾個錶面,有自己個名喺上面」。他也做過金錶,字體自行設計,「靚到繞梁三日」,加上 磁面、魚尾針,十分罕貴。有次,他坐船回九龍,有人直盯着他,又跟着他上巴士,跟着他落巴士,直跟着,嚇怕他,原來那人只為一睹此奇錶之絕,「冇見過咁特別嘅錶」。
愛錶人也跟勞力士有接觸。他說,原本勞力士十大名錶不入,只用銀面作錶面,他卻看其出品「由任何角度睇,都咁流線」,所以介紹其珠寶買賣的朋友,為勞力士作寶石面。勞力士言聽計從,寶石面錶大受歡迎,成就今日名牌。
楊聖涉獵甚廣,又談及舊日的連卡佛標誌設計,可口可樂的譯名,國泰、先施的廣告意念,中西藝術的比較,大衛像的完美無暇,貝律銘設計的羅浮宮金字塔平平,巴黎鐵塔亦不美,汽車的霸主是美國,美國「遠來近悅」,中國人「從來都想稱霸」,紀文鳳如何用一句標語維他奶起死回生,好友李樂詩和其夫的愛情史,都是如夢如幻的前塵往事。
在對話中,他不時抱歉,說我們要「聽佢講廢話」,「講極都唔完」。可是,他也說 「若果我老咗、死咗,呢啲嘢就冇人知,要喺未死之前語畀人知,不過都唔知可以同邊個講」。死在他的說話中常出現:「若果我未死的話 . . . . . .」,「喺死之前 . . . . . . 」,都是笑着說,輕鬆地說。
說起家人,他說得唏噓。他的妻子出身書香世代,樣貌端正,又獲他指點衣着打扮,訓練她所有技能如駕駛、烹飪等,連許晉亨都追求過她。可是,他說「『十清一濁』係致命傷」,他的妻子得了末期癌症。他的長女「大鬼頭」,靚女,全香港時裝設計冠軍中的總冠軍,現職政府;二女小時讀聖保羅,極頑劣,和新馬仔之女親近,常偷竊,所以打其臀,卻無悔改,故送其入聖雅各褔群會,及後脫胎換骨,先獲全港設計獎,再入讀港大,一等榮譽畢業,卻因楊聖小時候對其體罰,一直懷恨在心,不認其父,是為一憾。
和我們說得多心底(廢)話,他說「其實唔應該講咁多嘢畀你哋聽」,但這是「緣份」。我們掏出一包檸檸茶,他收下,卻直言自己較喜歡維他奶。我們又買了一排維他奶和一個麵包相贈,以謝他道出精彩故事。他很是高興,同時避開其他以為有嘢派來搶的阿婆。他說,他下週日也會在這裏,平日則未必出現。有緣自能相會。
最後,楊聖贈我等一言,着我必須記下:「不以言廢人,不以人廢言。」
2015年8月9日星期日
看着妳這分鐘
早晨,在常光顧的涼茶店外站着喝廿四味。毫無瞧點的視線,一下聚瞧至眼前的阿姨身上。
她如常的穿着青色加彩條無袖上衣,七分長啡色鬆身褲。苛刻地節儉,又曾為車衣工廠女工她,衣服應該都是自行縫制的。她有雙深邃清澈的眼睛,鼻樑高,準頭圓,牙齒潔白,笑容是標準的可親,下巴恰到好處的圓凸。雖然年過五十,但她皮膚白哲,身型纖瘦,驟眼看像年輕十年。我一直覺得她是個氣質雅清的美人胚子。只要她稍作打扮,必定艷壓群芳。平日她看見我時,總是眉開眼笑,但見她獨自走在街上,面色有點蒼白,眼睛只顧看着前路,步伐像在趕事,我猶疑了一下,還是不叫她的好,大家早上獨處的時間不被打擾。
阿姨就這麼在我眼前掠過,繼續走她要走的路。她拿着架車仔和紙皮,不知是否要拿紙皮變賣?自從媽媽和婆婆過身後,我跟母親家那邊的接觸,就是清明一祭;阿姨倒是一週來一次。她會拿着一架車仔,將我家儲起的舊報紙拿去賣掉。她也不願談些閒話,拿完廢紙就走。每次走時,她都說「多謝你,多謝你」,和母親的異常生外同出一轍。另一樣同出一轍的是,她沒有娛樂 — 娛樂是要花錢的。以前聽媽媽說,阿姨還有集郵這個興趣。不知她可有繼續?自從婆婆過身後,她就獨居在早已購入的公屋單位。在婆婆在老人院捱過的最後數年,阿姨在茶餐廳返六日工,卻還是一有空就在婆婆牀邊照料。阿姨莫名的客氣和表面的笑容,吐出一個永不脫落的繭,外間無從探知內裏的冷暖。一句無關痛癢的問候,也好像是滋擾。這種刻板無趣的生活,卻可能是她執意要過餘生的方法。
涼茶舖的收音機響起一首六七十年代的歌,我看着阿姨越來越小的背景,腦內竟然閃出「曾經倉海難為水」。下次去旅行時,要寄一張明信片給阿姨,燃起她集郵的熱誠。
2015年5月26日星期二
再見飛意店
這間平常的模型精品店,在告別的一晚變得熱鬧起來。之前沒人特別稀罕的奇怪萬聖節面具、大口仔貼紙、美國國旗襟章,都一下子成了活寶,人人細心鑑賞。當然,這種小店消失的場景,少不了一羣拿着專業器材,東拍西影的「業餘」記錄者,總在東西快將消失時冒出。似乎,現在的香港,有廿年以上的小店,都已值得珍惜。
老闆娘笑容依舊,安然坐在收銀櫃後,和一眾捨不得的街坊話當年,當中不少曾經是附近的中小學生,現已為成人,帶着子女來尋寶。是夜,老闆穿的是一襲薄紗的粉色幻彩上衣,明顯比平日隆重。我尷尬地問她可否拍張照片,她微笑說可以,也是這樣的安然。今日來拍她這店的該不少吧?比起她的貨品,她本人更是件活寶,令平凡的精品店生輝。
這間精品店叫飛意店,在西營盤開業的時間當然不短。我認識此店是因為籌備「妙想氈開西營盤」計劃,第一次陪英皇書院的中學生出外做訪問。學生膽怯地問了幾間店,都無功而還。我們有點迷失,行到飛意店,就試着問老闆娘可否幫忙。她一口答應。當時,我對西營盤的認識,都是由研究該區多年的老闆處得知,而研究總是拌着枯燥。飛意店的老闆娘,說起她一直在此區長大,以前是多麼的恬靜,從正街可以直看到維港美景,伴着兩旁古舊的唐樓 . . . . . . 她說得興起,兩眼甚至有點通紅。我聽得出老闆娘有多喜歡西營盤,也受感染。接着,她又說,不知那個混人的建議,在美麗維港中間加條煞風景的天橋,口氣中又是多麼的不忿。幹嘛要毀掉那景緻?方便和效率是唯一,漠視城市設計,地方當然越弄越醜。想起黃金商場對出,那惡俗不堪,大而無當的地球電子板「雕塑」。
計劃的第一個訪問完結後,我精神一振,覺得這區很是精采。
因為「妙想氈開」計劃,我和這區混熟了,分得到邊條打邊條街,知道區內那處有好東西,多了好些經過會打招呼的舖頭。由認識西營盤開始,每次去都總有些店舖不見了,也總有些店舖開了。不見的多是在此區多年的舊店,新開的總是和蘇豪格調一致的高級餐廳酒吧。然後,一年多之後,計劃內訪問的多間舖頭,因為租金或是重建,竟然一間一間結業了。還算有點特色的理髮店和沖曬店,還上到報紙;像飛意店這樣的精品店,只是無聲無色的消失。對區內街坊而然,每一間店都重要。飛意店也貼上標語,公告結業,風風光光的散場,有如老闆娘身上的一襲彩衣。
有舊街坊問老闆娘,那之後有何打算。老闆娘微笑,說先休息一下,再算。想了一會,又說,西營盤租金太貴,很難再在這區了。我主動攀談,老闆娘笑說樣子記得,也寒喧了幾句。我買了一張大口仔和哈囉吉蒂貼紙,以作留念。
離開還是十分熱鬧的飛意店,站在高街,看見對面的意大利餐廳,旁邊是日本拉麵,西班牙塔帕斯,街上站着一羣羣外國人,飲酒作樂。我望向街的另一邊,看見老舊的車房,以及往日的寧靜。
目睹如此急劇的轉變,溫厚的小店消失,難免會怪責地鐵和種種發展。可是,要是問區內的街坊,老中青都覺得好。又有誰不想出入方便呢。早幾日滂沱大雨,和朋友有點時間,說不如行到上環站再乘車。結果,行到一半,雨勢太大,我們決定折返,回到這新啟用的西營盤站。我們經過簇新的電梯,無時無刻熱切提醒乘客的職員,特意記念往日西營盤的裝飾,都說,有地鐵真好。雖然,要不是太趕時間,我還是愛坐905號,穿過車流甚少的西隧,到達那看來還是和往日一樣的西營盤。
所以,當我看《再見十二浦》時,我自然把十二浦想像成西營盤。那可能是縉城峰的前身,也可能會是第二街西邊街,一羣有如死城的唐樓。我看見戲內的街坊,想起西營盤內一個個認識的小店老闆,想起他們不知現在身處何處。正如此劇的英文名「The Reminiscences」,香港人懷念得可真夠頻密、夠深刻了。那甚至有點理所當然,拍拍照,執執舊貨,襯墟式的機械性懷念。這也可能是我在飛意店最後一夜所做的,也是只能做的。
這種「發展」,到何時才能改變?
2015年5月15日星期五
懷胎多少月的她
今日,我終於明白多了這種感覺。 捱了好些日子,忍着酸苦鹹辣,為看到超聲波那一刻感動,看見她原來是個她,頭、手、身、腳的慢慢走出來,健健康康,肥肥白白的,總是笑,有人見到她也歡喜得很。
雖然她可愛,但若然獨力照顧,也的確花時間花精力。我把她負托到幼兒園,看着保母抱她到波波池,和其他小朋友玩。她對着我微笑,我也向她揮手,甜絲絲的說待會見。
回來一探,我看見她成了另一個樣子:可愛的馬尾鬆了,變成披頭散髮;有兩塊手指甲剝落了;衣服也被換成一套質料差勁的裝束。我看見她在地上胡亂地爬着,拾起地上的枯葉送往口裏,吃得很滋味。
相比甄嬛,我還是幸福的。至少,我見到寶寶在世。可是,看到眼前這個似在貧民窟生活的嬰孩,我很是擔心她會么折。大概如皇后想起自己三歲死掉的阿哥般,走到寺中求滿天神佛,不要奪走寶寶的性命,我心如刀割。
我忍着冤屈氣,在替寶寶治理梳洗過後,禮貌地向保母查詢照顧寶寶的情況。那是位相當盡責的姑娘,說,許是其他同事未知點做,她會好好督促。我將信將疑,躲在門口看看實情。
我看見,原先好地地的寶寶,又被人捉去換去衣裳,這次索性不穿,任由地下的細石在細嫩的肌膚上磨。這套衣裳呢,就掛在衣架上好好的,好等他們招覽新客戶。
這時,來看她的朋友到了,看見我形容有若天仙的嬰孩,見面時有如地底泥,不知她會作何想。可能,朋友覺得我是誇誇而談,更可能覺得我未盡父母之責。
既然放在阿哥所危險,那就親臨看守吧。不過,後宮規矩有定,連生母娘娘都不得入,也就不好長期在內。安插個親信嘛,又無財無勢。倒不如和保母好好談談,以理服人,說不該任由寶寶如此。他們也許會答應,心裏想,這寶寶其實關我叉事?或者,他們也是這樣養小孩的,有何問題?到底這是真不知,還是明知故犯?我必須查明。
懷着小孩的期盼,本為一體的連繫,這是最美妙,也很脆弱的關係。看着嬰孩這個模樣,我心如刀絞。
2015年4月20日星期一
但已晚
由鴨寮街唐樓的天台往下望,街上LED燈的五光十色,像是被天台逐漸高漲的氣氛侵蝕,變回只有街燈的暖黃色。這是個晴朗清爽的星期五晚,我糊裏糊塗地坐在天台,和來自世界各地的過客燒烤喝酒,也順道盡地主之宜,努力教不擅聲調的他們分別數字和粗口。倒是我比他們更像在去旅行似的,說得多,喝得也興起,又說得更多,越發忘形。若非第二朝會記起自己幹過甚麼好事,其實飲醉是件樂事。
各不相識的人無話可說時,背景音樂可彌補聲音的空白。獻出隨身聽的是位俄國女子,在一眾節拍輕快的英語流行曲中,竟吐出這一首梅艷芳的<夕陽之歌>。正當我掩藏不住驚喜叫了出來時,俄國女還要隨着梅艷芳一句句唱,更是令我讚嘆。原來,此女在青島和上海待了六年,說得一口還不錯的普通話 — 懂得唱<夕陽之歌>,就更是不簡單了。
近日都在聽梅艷芳。其實,每隔一會就會聽點梅艷芳,都是聽那些時後繼無人的妖冶快歌,在家聽會隨音樂左搖右擺,亢奮幾分鐘,提提神。
要不是喝了四罐黑啤和緊接的冧酒,在其他不明就裏,笑着看我和俄國女人自我陶醉,不無輕佻的年輕外國小伙子面前,說出這個與人無尤的小事,以圖令他們認真看待此曲:
那是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三十日,當時人在上海,早上坐的士,聽到司機不停播梅艷芳,還在想司機有這麼喜歡她,下午就收到香港朋友傳來的消息,說梅艷芳今日過身了。
我並未尊她為偶像,但梅艷芳死了,好像美好的東西消失了一樣,是時間流逝的印記,怎不令人惋惜。
也有另一件有關梅艷芳的童年迭事:升小一的暑假(好像是八月三十日!),一家人對着六點鐘的電視,看着盛世樂壇的「勁歌金曲」,爸爸問了我句「最中意邊個明星」。我當然從未想過該要中意邊個明星,又覺得沒有最中意的明星不太好,五歲的腦努力擠出所有明星名字,看見畫面上衣着前衛得難以想像的梅艷芳勁歌熱舞,不太肯定地決定說是梅艷芳。爸爸聽到此一選擇,似乎覺得很有趣,一直笑。這個不太肯定的答案,倒是一直留在心中。
在梅艷芳死後,我才慢慢地聽回她的歌曲。如很多人所說,梅艷芳的離去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 認真的歌手、開放的樂壇、傲視東亞的娛樂電影、香港的輝煌歲月 . . . . . . 間中乘巴士時,被逼聽的當代粵語流行曲,以及不再追潮流的年紀,令這感覺越來越強。我會幻想,八十年代的香港人,都在聽這種有個人風格、有自信的歌。我不想喜歡常掛口說以前點好點好,但梅艷芳的確令我心生此感。
俄國女子一句句的唱「夕陽之歌」,我盡力一句句的翻譯。她以認真的臉孔答道,這首歌哀怨美麗。在翻譯時,我又好像重新嘴嚼當中的一字一句,將歌詞和梅艷芳的一生連結,想像她如何孤獨,又如何哀傷,竟為情境添了些愁緒。大家見我說得認真,也都不語。我說,我太悲傷春秋了,以圖為不合適的沉重開脫。「夕陽之歌」播完,下一首英語快歌用節拍將空氣打散,大家繼續喝酒談天。
「夕陽之歌」是會播完的,但那在遠方的聲音還是實在。
2015年3月30日星期一
走廊下的人
雖則常說深水埗是個貧窮區,土生土長的我一直不以為然,甚至不覺得深水埗特別窮 — 直到我親身走到通州街天橋下的露宿者家。
延綿的西九龍走廊下,躲着空空如也的通州街臨時街市。要如陳婉嫻提議成真,活用天橋下的空間,以今日香港「窮人恩物」的標準,這街市外的骯髒空地,倒真可以塞個千人進駐成村吧。站在欽州街望向大角咀方向,一個個簡陋的單位整齊排列,可真算是井然有序。每個單位都就地取材,以不同的循環再用物料建成。最完整的一間,總算四面圍木板,還有道可以上鎖的門,是個名正言順的室。可是,大部分單位,都只是以衣櫃、木門等傢俱當牆,在上面拉條繩,掛塊薄布當門,也算是個家了。街市的鐵絲網是衣架,矮柱是茶几,天橋下的花槽可以是雜物房,也當是個花園。可惜,只要再走近多一步,就會嗅到這些單位各有不同的異味。
我慢慢走過一個個單位。這是黃昏時分,是時候煲飯了。我不小心窺探到其中一家的女子在布後探頭,趕快迴避她的眼神。只是,看來是南亞裔人士的她比我更惶恐,如受驚的動物般急速地躲起來。有的人以面盤盛了水,在盤內洗菜,旁邊的煮食爐已然就緒。好些人就只是半攤在椅子或爛梳化上,也不知是在睡午覺,還是他們本來如此。
我方才走過欽州街西行人天橋上,連「東張西望」都要來探險一番的「民宿」。天橋的一半被一個個僭建的單位佔據,建造得比通州街的更完善,所有單位都有門有牆,也看不到裏面,所以也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我還在讚嘆那用不同木材搭建的牆壁很是漂亮,猛是拍照,走到通州街天橋這列露宿者之村卻是愕着了,不想再拍。我不想自己將露宿者變成獵奇的對象。
我忽然想起在四十幾度的新德里時,看到在公路中央、火車軌旁邊都有露宿者住着,小孩都裸身奔走,檢起垃圾就看看吃不吃得,見着遊客都本能地行乞。下一刻,我走進殖民地色彩濃厚的餐廳,向一口流利英語的印度侍應點餐,喝着價錢高昂的餐湯。我當時為意這對比,一面麻木的心問這是個甚麼國家,一面冷漠地當這個差距是「資訊」記下,以便向親友匯報。還有第三面是,我品嚐此湯,覺得倒是好喝。
香港貧富懸殊冠絕亞州,早已在照片、數據、圖表中不斷呈現,卻總是個「資訊」,令人聯想不到貧困的真正面貌。我看到這條露宿者村,終於把「資訊」和眼前的窮困串連。這是香港,貧富懸殊的香港,比之新德里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香港。
悽身於天橋底下的人,不知有何感受?他們有更好的選擇嗎?做甚麼可以幫到他們?
剛剛從黃金附近的住處,一路走至通州街處,越遠深水埗站越是靜,雖不至於荒涼,卻也真是冷清。沿路走着,似乎多了不少地產舖。我瞄了一下價錢,不足二百尺的唐樓單位,原來已是索價五千以上了。而且,不少單位已經被「已租出」幾隻大字封着,有點唔買走寶的況味。這些「窮人恩物」,通州街露宿者村的人,可有幻想過進住?這幾百呎,是香港人幾生幾代的夢。
阿爸女友剛得香港身份證,可以和阿爸朝夕相對了。可是,家裏沒地方給她睡,她一直寄居鄉俚家中。阿爸跟我說,他和女友去看三千蚊的單位,說「唔住得人,話就話套房,但一入去就要坐牀,重要有陣嗅味,一火燭一定瓜。」所以,最後的方案,是在廳中多間一間小房,等阿爸女友入住。勉強算是雙宿雙悽,卻是瞓也不能一齊瞓。這對處於熱戀期的他們來說,似乎有點殘忍。我又想,這樣的一間板間房,和那三千蚊的牀位有何分別。她在稔山的屋,可是兩層樓的千尺大屋耶。到底擠逼至近乎不人道的香港,之於她有何魅力?我只能推想,她真的十分喜歡我家老頭子。
今日同檯吃飯,和阿爸和他女友傾這間屋該如何擠出她的容身之所。我們像在玩俄羅斯方塊,攪盡腦汁將所有東西完美無缺的塞在有限的空間,竟也真想到些不錯的點子。沒想到阿爸女朋友不斷說在廳再間房不好看,還不如買張梳化牀,睡時掛塊布,日間摺起來就好,遭阿爸和我立即駁回。現在想,要真是這樣安排,那阿爸女朋友和通州街的露宿者遭遇可有不同。
雖則口上沒說,心裏其實慚愧。人說三十而立,我則仍然黏着家。初來報到的外地人得知後,總是詫異廿多歲人還是和家人住這個香港常態。至於報紙電視雜誌親朋戚友日講夜講的買樓,我可是連想都不敢想,是一個遙遠至極的奢望。當然,我十分清楚自己不願當樓奴之志,遠比這個奢望來得大。聽着為買樓倦倦不休的中學同學,如數家珍的羅列各區樓盤和價位,視至為一生最大事,再次肯定大家越走越遠。只是,搬出去自立這講了多年的大事,似乎真該要發生了。
近日,我腦內常在想着一個故事:一羣沒有衣服的人,在奮力爭售價高昂的衣服,也不求保暖,但求蔽體。大家爭來爭去,價錢越來越高。慢慢地,赤身露體已不再稀奇,大家倒是大方地裸露了,以往羞於人前的大小二便,自瀆做愛都光明正大。
露宿者其實都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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