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6日星期二

再見飛意店



這間平常的模型精品店,在告別的一晚變得熱鬧起來。之前沒人特別稀罕的奇怪萬聖節面具、大口仔貼紙、美國國旗襟章,都一下子成了活寶,人人細心鑑賞。當然,這種小店消失的場景,少不了一羣拿着專業器材,東拍西影的「業餘」記錄者,總在東西快將消失時冒出。似乎,現在的香港,有廿年以上的小店,都已值得珍惜。

老闆娘笑容依舊,安然坐在收銀櫃後,和一眾捨不得的街坊話當年,當中不少曾經是附近的中小學生,現已為成人,帶着子女來尋寶。是夜,老闆穿的是一襲薄紗的粉色幻彩上衣,明顯比平日隆重。我尷尬地問她可否拍張照片,她微笑說可以,也是這樣的安然。今日來拍她這店的該不少吧?比起她的貨品,她本人更是件活寶,令平凡的精品店生輝。

這間精品店叫飛意店,在西營盤開業的時間當然不短。我認識此店是因為籌備「妙想氈開西營盤」計劃,第一次陪英皇書院的中學生出外做訪問。學生膽怯地問了幾間店,都無功而還。我們有點迷失,行到飛意店,就試着問老闆娘可否幫忙。她一口答應。當時,我對西營盤的認識,都是由研究該區多年的老闆處得知,而研究總是拌着枯燥。飛意店的老闆娘,說起她一直在此區長大,以前是多麼的恬靜,從正街可以直看到維港美景,伴着兩旁古舊的唐樓 . . . . . . 她說得興起,兩眼甚至有點通紅。我聽得出老闆娘有多喜歡西營盤,也受感染。接着,她又說,不知那個混人的建議,在美麗維港中間加條煞風景的天橋,口氣中又是多麼的不忿。幹嘛要毀掉那景緻?方便和效率是唯一,漠視城市設計,地方當然越弄越醜。想起黃金商場對出,那惡俗不堪,大而無當的地球電子板「雕塑」。

計劃的第一個訪問完結後,我精神一振,覺得這區很是精采。

因為「妙想氈開」計劃,我和這區混熟了,分得到邊條打邊條街,知道區內那處有好東西,多了好些經過會打招呼的舖頭。由認識西營盤開始,每次去都總有些店舖不見了,也總有些店舖開了。不見的多是在此區多年的舊店,新開的總是和蘇豪格調一致的高級餐廳酒吧。然後,一年多之後,計劃內訪問的多間舖頭,因為租金或是重建,竟然一間一間結業了。還算有點特色的理髮店和沖曬店,還上到報紙;像飛意店這樣的精品店,只是無聲無色的消失。對區內街坊而然,每一間店都重要。飛意店也貼上標語,公告結業,風風光光的散場,有如老闆娘身上的一襲彩衣。

有舊街坊問老闆娘,那之後有何打算。老闆娘微笑,說先休息一下,再算。想了一會,又說,西營盤租金太貴,很難再在這區了。我主動攀談,老闆娘笑說樣子記得,也寒喧了幾句。我買了一張大口仔和哈囉吉蒂貼紙,以作留念。

離開還是十分熱鬧的飛意店,站在高街,看見對面的意大利餐廳,旁邊是日本拉麵,西班牙塔帕斯,街上站着一羣羣外國人,飲酒作樂。我望向街的另一邊,看見老舊的車房,以及往日的寧靜。

目睹如此急劇的轉變,溫厚的小店消失,難免會怪責地鐵和種種發展。可是,要是問區內的街坊,老中青都覺得好。又有誰不想出入方便呢。早幾日滂沱大雨,和朋友有點時間,說不如行到上環站再乘車。結果,行到一半,雨勢太大,我們決定折返,回到這新啟用的西營盤站。我們經過簇新的電梯,無時無刻熱切提醒乘客的職員,特意記念往日西營盤的裝飾,都說,有地鐵真好。雖然,要不是太趕時間,我還是愛坐905號,穿過車流甚少的西隧,到達那看來還是和往日一樣的西營盤。

所以,當我看《再見十二浦》時,我自然把十二浦想像成西營盤。那可能是縉城峰的前身,也可能會是第二街西邊街,一羣有如死城的唐樓。我看見戲內的街坊,想起西營盤內一個個認識的小店老闆,想起他們不知現在身處何處。正如此劇的英文名「The Reminiscences」,香港人懷念得可真夠頻密、夠深刻了。那甚至有點理所當然,拍拍照,執執舊貨,襯墟式的機械性懷念。這也可能是我在飛意店最後一夜所做的,也是只能做的。

這種「發展」,到何時才能改變?


2015年5月15日星期五

懷胎多少月的她



《甄嬛傳》再入情入理再精采,但一是生理構造不能改,二來無成家立室,甄嬛懷第一胎時,慘被陷害的小產之痛,看時不太投入,差點冷血得如皇后所言,孩子還是會有的,不要太傷心。但那痛哭的情狀,可真夠絞心啊,演出確實精湛。

今日,我終於明白多了這種感覺。 捱了好些日子,忍着酸苦鹹辣,為看到超聲波那一刻感動,看見她原來是個她,頭、手、身、腳的慢慢走出來,健健康康,肥肥白白的,總是笑,有人見到她也歡喜得很。

雖然她可愛,但若然獨力照顧,也的確花時間花精力。我把她負托到幼兒園,看着保母抱她到波波池,和其他小朋友玩。她對着我微笑,我也向她揮手,甜絲絲的說待會見。

回來一探,我看見她成了另一個樣子:可愛的馬尾鬆了,變成披頭散髮;有兩塊手指甲剝落了;衣服也被換成一套質料差勁的裝束。我看見她在地上胡亂地爬着,拾起地上的枯葉送往口裏,吃得很滋味。

相比甄嬛,我還是幸福的。至少,我見到寶寶在世。可是,看到眼前這個似在貧民窟生活的嬰孩,我很是擔心她會么折。大概如皇后想起自己三歲死掉的阿哥般,走到寺中求滿天神佛,不要奪走寶寶的性命,我心如刀割。

我忍着冤屈氣,在替寶寶治理梳洗過後,禮貌地向保母查詢照顧寶寶的情況。那是位相當盡責的姑娘,說,許是其他同事未知點做,她會好好督促。我將信將疑,躲在門口看看實情。

我看見,原先好地地的寶寶,又被人捉去換去衣裳,這次索性不穿,任由地下的細石在細嫩的肌膚上磨。這套衣裳呢,就掛在衣架上好好的,好等他們招覽新客戶。

這時,來看她的朋友到了,看見我形容有若天仙的嬰孩,見面時有如地底泥,不知她會作何想。可能,朋友覺得我是誇誇而談,更可能覺得我未盡父母之責。

既然放在阿哥所危險,那就親臨看守吧。不過,後宮規矩有定,連生母娘娘都不得入,也就不好長期在內。安插個親信嘛,又無財無勢。倒不如和保母好好談談,以理服人,說不該任由寶寶如此。他們也許會答應,心裏想,這寶寶其實關我叉事?或者,他們也是這樣養小孩的,有何問題?到底這是真不知,還是明知故犯?我必須查明。

懷着小孩的期盼,本為一體的連繫,這是最美妙,也很脆弱的關係。看着嬰孩這個模樣,我心如刀絞。


2015年4月20日星期一

但已晚





由鴨寮街唐樓的天台往下望,街上LED燈的五光十色,像是被天台逐漸高漲的氣氛侵蝕,變回只有街燈的暖黃色。這是個晴朗清爽的星期五晚,我糊裏糊塗地坐在天台,和來自世界各地的過客燒烤喝酒,也順道盡地主之宜,努力教不擅聲調的他們分別數字和粗口。倒是我比他們更像在去旅行似的,說得多,喝得也興起,又說得更多,越發忘形。若非第二朝會記起自己幹過甚麼好事,其實飲醉是件樂事。

各不相識的人無話可說時,背景音樂可彌補聲音的空白。獻出隨身聽的是位俄國女子,在一眾節拍輕快的英語流行曲中,竟吐出這一首梅艷芳的<夕陽之歌>。正當我掩藏不住驚喜叫了出來時,俄國女還要隨着梅艷芳一句句唱,更是令我讚嘆。原來,此女在青島和上海待了六年,說得一口還不錯的普通話 — 懂得唱<夕陽之歌>,就更是不簡單了。

近日都在聽梅艷芳。其實,每隔一會就會聽點梅艷芳,都是聽那些時後繼無人的妖冶快歌,在家聽會隨音樂左搖右擺,亢奮幾分鐘,提提神。

要不是喝了四罐黑啤和緊接的冧酒,在其他不明就裏,笑着看我和俄國女人自我陶醉,不無輕佻的年輕外國小伙子面前,說出這個與人無尤的小事,以圖令他們認真看待此曲:

那是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三十日,當時人在上海,早上坐的士,聽到司機不停播梅艷芳,還在想司機有這麼喜歡她,下午就收到香港朋友傳來的消息,說梅艷芳今日過身了。 



我並未尊她為偶像,但梅艷芳死了,好像美好的東西消失了一樣,是時間流逝的印記,怎不令人惋惜。



也有另一件有關梅艷芳的童年迭事:升小一的暑假(好像是八月三十日!),一家人對着六點鐘的電視,看着盛世樂壇的「勁歌金曲」,爸爸問了我句「最中意邊個明星」。我當然從未想過該要中意邊個明星,又覺得沒有最中意的明星不太好,五歲的腦努力擠出所有明星名字,看見畫面上衣着前衛得難以想像的梅艷芳勁歌熱舞,不太肯定地決定說是梅艷芳。爸爸聽到此一選擇,似乎覺得很有趣,一直笑。這個不太肯定的答案,倒是一直留在心中。

在梅艷芳死後,我才慢慢地聽回她的歌曲。如很多人所說,梅艷芳的離去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 認真的歌手、開放的樂壇、傲視東亞的娛樂電影、香港的輝煌歲月 . . . . . . 間中乘巴士時,被逼聽的當代粵語流行曲,以及不再追潮流的年紀,令這感覺越來越強。我會幻想,八十年代的香港人,都在聽這種有個人風格、有自信的歌。我不想喜歡常掛口說以前點好點好,但梅艷芳的確令我心生此感。 



俄國女子一句句的唱「夕陽之歌」,我盡力一句句的翻譯。她以認真的臉孔答道,這首歌哀怨美麗。在翻譯時,我又好像重新嘴嚼當中的一字一句,將歌詞和梅艷芳的一生連結,想像她如何孤獨,又如何哀傷,竟為情境添了些愁緒。大家見我說得認真,也都不語。我說,我太悲傷春秋了,以圖為不合適的沉重開脫。「夕陽之歌」播完,下一首英語快歌用節拍將空氣打散,大家繼續喝酒談天。



 「夕陽之歌」是會播完的,但那在遠方的聲音還是實在。

2015年4月3日星期五

布陣








哪條毛巾做啥

2015年3月30日星期一

走廊下的人




雖則常說深水埗是個貧窮區,土生土長的我一直不以為然,甚至不覺得深水埗特別窮 — 直到我親身走到通州街天橋下的露宿者家。

延綿的西九龍走廊下,躲着空空如也的通州街臨時街市。要如陳婉嫻提議成真,活用天橋下的空間,以今日香港「窮人恩物」的標準,這街市外的骯髒空地,倒真可以塞個千人進駐成村吧。站在欽州街望向大角咀方向,一個個簡陋的單位整齊排列,可真算是井然有序。每個單位都就地取材,以不同的循環再用物料建成。最完整的一間,總算四面圍木板,還有道可以上鎖的門,是個名正言順的室。可是,大部分單位,都只是以衣櫃、木門等傢俱當牆,在上面拉條繩,掛塊薄布當門,也算是個家了。街市的鐵絲網是衣架,矮柱是茶几,天橋下的花槽可以是雜物房,也當是個花園。可惜,只要再走近多一步,就會嗅到這些單位各有不同的異味。

我慢慢走過一個個單位。這是黃昏時分,是時候煲飯了。我不小心窺探到其中一家的女子在布後探頭,趕快迴避她的眼神。只是,看來是南亞裔人士的她比我更惶恐,如受驚的動物般急速地躲起來。有的人以面盤盛了水,在盤內洗菜,旁邊的煮食爐已然就緒。好些人就只是半攤在椅子或爛梳化上,也不知是在睡午覺,還是他們本來如此。

我方才走過欽州街西行人天橋上,連「東張西望」都要來探險一番的「民宿」。天橋的一半被一個個僭建的單位佔據,建造得比通州街的更完善,所有單位都有門有牆,也看不到裏面,所以也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我還在讚嘆那用不同木材搭建的牆壁很是漂亮,猛是拍照,走到通州街天橋這列露宿者之村卻是愕着了,不想再拍。我不想自己將露宿者變成獵奇的對象。




我忽然想起在四十幾度的新德里時,看到在公路中央、火車軌旁邊都有露宿者住着,小孩都裸身奔走,檢起垃圾就看看吃不吃得,見着遊客都本能地行乞。下一刻,我走進殖民地色彩濃厚的餐廳,向一口流利英語的印度侍應點餐,喝着價錢高昂的餐湯。我當時為意這對比,一面麻木的心問這是個甚麼國家,一面冷漠地當這個差距是「資訊」記下,以便向親友匯報。還有第三面是,我品嚐此湯,覺得倒是好喝。

香港貧富懸殊冠絕亞州,早已在照片、數據、圖表中不斷呈現,卻總是個「資訊」,令人聯想不到貧困的真正面貌。我看到這條露宿者村,終於把「資訊」和眼前的窮困串連。這是香港,貧富懸殊的香港,比之新德里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香港。

悽身於天橋底下的人,不知有何感受?他們有更好的選擇嗎?做甚麼可以幫到他們?




剛剛從黃金附近的住處,一路走至通州街處,越遠深水埗站越是靜,雖不至於荒涼,卻也真是冷清。沿路走着,似乎多了不少地產舖。我瞄了一下價錢,不足二百尺的唐樓單位,原來已是索價五千以上了。而且,不少單位已經被「已租出」幾隻大字封着,有點唔買走寶的況味。這些「窮人恩物」,通州街露宿者村的人,可有幻想過進住?這幾百呎,是香港人幾生幾代的夢。




阿爸女友剛得香港身份證,可以和阿爸朝夕相對了。可是,家裏沒地方給她睡,她一直寄居鄉俚家中。阿爸跟我說,他和女友去看三千蚊的單位,說「唔住得人,話就話套房,但一入去就要坐牀,重要有陣嗅味,一火燭一定瓜。」所以,最後的方案,是在廳中多間一間小房,等阿爸女友入住。勉強算是雙宿雙悽,卻是瞓也不能一齊瞓。這對處於熱戀期的他們來說,似乎有點殘忍。我又想,這樣的一間板間房,和那三千蚊的牀位有何分別。她在稔山的屋,可是兩層樓的千尺大屋耶。到底擠逼至近乎不人道的香港,之於她有何魅力?我只能推想,她真的十分喜歡我家老頭子。

今日同檯吃飯,和阿爸和他女友傾這間屋該如何擠出她的容身之所。我們像在玩俄羅斯方塊,攪盡腦汁將所有東西完美無缺的塞在有限的空間,竟也真想到些不錯的點子。沒想到阿爸女朋友不斷說在廳再間房不好看,還不如買張梳化牀,睡時掛塊布,日間摺起來就好,遭阿爸和我立即駁回。現在想,要真是這樣安排,那阿爸女朋友和通州街的露宿者遭遇可有不同。

雖則口上沒說,心裏其實慚愧。人說三十而立,我則仍然黏着家。初來報到的外地人得知後,總是詫異廿多歲人還是和家人住這個香港常態。至於報紙電視雜誌親朋戚友日講夜講的買樓,我可是連想都不敢想,是一個遙遠至極的奢望。當然,我十分清楚自己不願當樓奴之志,遠比這個奢望來得大。聽着為買樓倦倦不休的中學同學,如數家珍的羅列各區樓盤和價位,視至為一生最大事,再次肯定大家越走越遠。只是,搬出去自立這講了多年的大事,似乎真該要發生了。




近日,我腦內常在想着一個故事:一羣沒有衣服的人,在奮力爭售價高昂的衣服,也不求保暖,但求蔽體。大家爭來爭去,價錢越來越高。慢慢地,赤身露體已不再稀奇,大家倒是大方地裸露了,以往羞於人前的大小二便,自瀆做愛都光明正大。




露宿者其實都光明正大。


2015年3月23日星期一

Namaste





Asana,瑜伽式子是也。瑜伽已學兩年,Asana有如pranayama savansa,嗡得出知點做而不明其義。

今堂chur咗一個Asana,身平躺,一腳貼地伸直,一腳朝天伸直,雙手捉朝天腳的大小腿或腳掌。我極力捉腳掌,也捉到,但成身猛震。老師至,曰:「你over咗。」手退後捉小腿,人定。 老師遂說:「Asana嘅意思係steady and comfortable。呢個係瑜伽嘅宗旨。唔好chur到自己太盡,成身震晒即係over咗,去到今日最盡嘅位子hold喺度就夠。」

Namaste。

2015年3月21日星期六

把脈




*對象
生人
朋友個朋友的生人
半生不熟的人


 *題問
(一)你點呀?
(二)你最近做緊乜?
(三)你個project係做乜㗎?
(四)咁點維生呀?
(五)你係做乜㗎?
(六)去唔去食飯呀?^
(七)陣間去邊呀?

^答去,(一)至(五)重覆再重覆多幾多回


 *場境
(無語)
(為免無語而語)
(對望)
(對望後眼珠極速往下滾)  


 *徵狀
在未開始要社交時,就開始忖想誰會說啥,又該如何回應;也會想和誰可說啥,填補場境(無語)。

但最好的方法是逃離。準備交談有時如出閘的馬(?),後腦發熱,橫衝亂撞,預料所有尷尬或可笑的情況。

要是不走,就需要酒。 


*聯想(一)
年前和好友說自己越來越內向寡言。她說不好,代表你不開放自己。當時不甚認同,卻是記在心中。 

*聯想(二) 有云最堅強的人,並非保護自己絲毫不損者,而是無遮無掩,暴露於攻擊下而無懼之人。不和人談話,就不用面對問題了。 

*聯想(三) 做了兩年瑜伽,還是不自覺用了膊頭同頸嘅死力,要導師不時輕碰膊頭提點。我可能是個難以放鬆的人。要是夠放鬆,夠坦盪,社交該是件輕鬆平常的事吧。 


*結語
其實傾偈,又有乜好怕?

2015年3月16日星期一

撈摸巴塞爾


(圖片來源:https://www.artbasel.com/en/Press/HK-Galleries)

其實,今年冇票自動送上門,大有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嫌疑。但我撫心自問,心答我根本沒興趣去藝術巴塞爾。在大日子臨近之時,我也有想過要是收到票,會否忍不住還是走了一躺,然後心裏罵藝術巴塞爾一躺,再罵自己一躺。我可以把自來票獻給想入大觀園的人,卻不知令人沉浸於漂亮的泡沫中是否功德。

無論如何,我是十分慶幸自己今年沒去,近乎是要炫耀的。要炫耀的是堅拒無益的東西,就如中學同窗說「個個型人都食喎」,給你試食的一枝煙仔;或者時尚雜誌力推「個個靚人都着喎」,給你介紹一款與你身材不配的剪裁;半推半就也好,欲拒還迎也罷,這件看來十分酷十分炫的事,你並不喜歡,做着不安頹然,彌漫着做了違心事的焦慮。可是,人人都在做,而且做了就和「型人」、「靚人」掛鈎,又有種魔/壓力使你難以逃脫。藝術巴塞爾可能就是這樣的一件事。

忘了那年開始有飛入到藝術香港(還未被巴塞爾收購呢)的預展,有種人有我冇的虛榮(當然其實身邊好多人都有,也總有辦法入到去)。而場內衣香鬢影,氣氛高尚,前後左右都撞到「文化藝術」人,去完真有見識過之感 — 雖然喜歡的作品寥寥無三 — 無三不成幾。

去多幾年,越發不安於藝術巴塞爾(以及藝術博覽會)視藝術如商品,貨架是一個個攤位,有如行超級商場(朋友語),只是標價更是海鮮價(開天殺價的代名詞好應該是「藝術價」),事情更為荒誕。而內裏高尚的衣香鬢影,也好像不是為了藝術;喝酒和派對才是重點。無可否認,又有甚麼地方比藝術博覽會更適合喝酒、派對和花枝招展呢。

年年到藝術巴塞爾,都會碰到同一班文化藝術人,大多都做和藝術買賣無關的藝術事。每次談起這個藝術巴塞爾,都先問去咗未,再問覺得點,結果都係覺得冇乜可以點。要在藝術市場中看到誠實虛心不作狀的藝術,已然是個苛求,又怎能再要求藝術有視野啟發性?在垃圾堆中有珍珠不出奇,但垃圾嗅起來,令你想掘那幾粒珍珠的意欲全消。

不過,大家每年還是因為各種原因,照去不誤罷了。有位藝評人,在網上寫了篇痛陳藝術界內各種令他嘔心的事,大有心灰意冷之意,田園歸隱之慨。後來,聽說他今年還是去到藝術巴塞爾,縱然那是他決絕說再見的嘔心東西。「微服出巡」,有人如是說。

得澄清一下,今年還是出席了一個藝術巴塞爾會場周邊的免費講座,但沒有進入需憑票進場的主要展區。此講座為「買不起,送給你」計劃一部分,英文名更直接,叫「Affordable Art Basel」,先邀請各式參加者行行藝術巴塞爾,選一件心儀作品,再由一名藝術家創作一件作品「回應」其選擇,送給參加者,算是和藝術巴塞爾開個小玩笑。玩笑雖小,意義卻大 — 藝術不只是買和賣,也不該只是擁有與否。講座內都有不少有趣的觀點和想法,得着比逛會場大得多。

其實,我只想提醒自己謹記,只管自己真正關心、需要的人事物,捨棄沒有興趣、意義的人事物。這淨化,心神爽利。

2015年3月10日星期二

把握鼓掌時機





深圳國際禮儀宣傳月倡議書


出行
講文明 重禮儀 從您我做起!


一個真誠的微笑、一句禮貌的話語、
一次小小的謙讓,都能創造一個感動的𣊬間,
完成一次溫情的傳遞。 

為了提升深圳人文環境,讓我們的家園更美好,
更具國際範,我們倡議:

每位市民都認真學習國際禮儀知識,
在國際交往中踐行國際禮儀,
通過自己的一言一行,不斷提高深圳的美譽度。
人人謙讓有禮,城市國際大氣。
讓我們一起為深圳國際化城市建設努力!



求同存異

在涉外交往中為減少麻煩、避免誤會,要認真地遵守國際通行的禮儀慣例,要以開放包容的心態尊重交往對象所在國的禮儀和習俗。



介紹
8、經人介紹時,一般應將職位底的介紹給職位高的,將資歷淺的介紹給資歷深的,將年少的介紹給年長的,將男士介紹給女士。


儀態舉止
10、女性在站立、就坐、下蹲時,盡量不要將兩腿分開。男性也不宜當眾將自己的腿分得過大。


男士西裝
17、衣着的顏色大致以不超過三種顏色為首要原則。


中餐
33、不把自己認為最好的菜夾到外賓碗裏,以免引起反感。


飲酒
48、喝葡萄酒時不過多地向對方勸酒,一頓飯最多敬三次;不宜走到正在吃飯的人面前敬酒,以影響他人用餐。


旅途中
57、在問詢處、候車室或購票窗口,自覺排隊,並與前面旅客保持一定距離。


遊覽參觀
63、尊重別人權利。不強行和外賓合影,不長期占用公共設施。


觀看演出
71、尊重演員勞動。
72、把握鼓掌時機。


購物
74、使用大額現鈔會帶來諸多不便。除向服務人員給付小費或購買小件物品外,最好用信用卡或借記卡支付。


2015年3月5日星期四

麻雀中見真性情


診斷:


緊張大師,六章已大為緊張


無意扣牌,但常被人冠以扣得緊的惡名


愛做大牌,即使成數低


愛做奇牌,即使成數很低


不愛上碰,奉行摸一隻多變化


不愛上到牌爛,不信黏隻返嚟


一起手的牌不會十分好,真是好手氣都是摸回來


輸太多會不安


贏太多會不安 


若果想做萬子而不斷摸筒子,還是會不斷打筒子


深信最好玩的局,不是大靚壓倒性的局,而是在危局中守得住,甚至食得出的局


2015年3月2日星期一

關於旅費 我想說的是



原定的行程尚有一整日。撇除返回深圳的車費,只剩下六十大圓。我在紙上認真做預算,左度右度,今晚晚飯和明日三餐每餐十一圓,本地交通費十四圓,才剛剛夠用。要是稍為有任何東西超出預算,要是有突如奇來要支付的項目,我就要在這些食行中扣除。

首先,回深圳的車費可是一毫都少不得,否則就要用紙皮寫塊大字跪地乞旅費回港了。

本地交通費取消也不太好。沒有交通費,不能外出觀光。留在百城如一的中國新城區內,可以跟中老年男人踎在街上,又或是婦人胡亂和小店老闆搭訕。不失為好主意,但我到此一遊並非只為了打發日晨,而是和大部分容易滿足的旅客一樣,看看新奇嚐嚐鮮。這太過根本,動不得。我還有地方想去,有事情想做。

只剩下三餐了。還不是前幾日動輒食個三四十圓的豐富午晚餐累事,弄得晚境悽楚每餐十一圓的苦況。怪只怪自己那先入為主的道聽途說,此城獲冠名「山區」,等同消費低廉。到了才知此城甚大,也有城鄉之分;城市是比深圳平宜,卻也不是十蚊食到唔食的過期大陸印象。又因這裏大,鄉比城大得多,進鄉交通多有不便,很多時要截摩(托車)的(士),見到外地人都漫天開價,和這裏的流浪狗一樣,是塊香肉,任由宰割。而農曆新年雖為農村錦上添花,卻為我的盤川雪上加霜,酒店房都翻個三倍,車費也是個喜慶的劏雞價。

帶不夠現金,淡定以為可於神州大地的櫃員機提款,那知威士萬事達和從未開封的銀聯功能都接不上地氣,㩒得個吉;而「山區」的吃喝玩樂和鳩嗚都只收毛老頭。之前腦定以為夠錢用,死到臨頭先識愁,母親未雨綢繆的智慧全數歸還兼十三歸。城市人隨興浪漫的到「山區」一走,落得個拮据下場,活該。



我複習寫着預算的酒店紙張,十一圓一餐。要是有甚麼閃失,我可能連這醫肚的十一蚊都冇,肚子空空的用氣用力走,真有機會瘦過中上環不時見到的金髮高皮包骨西洋女子。這情況有點像中學時儲錢買唱片,挨個杯麵度日。

其實,我現在連往深圳的車票也不能買,因為這二百多塊中的一百圓,被酒店押起來當按金。從未覺得付按金是如此肉赤。若這一百圓能獲釋放,我就毋須擔心買不到明日的車票,滯留在這已無甚可戀之地了。為此,我厚着面皮向愛理不理的櫃面解釋這有點無稽的困境,懇求特赦一百圓,又或是以其他東西作抵押,都被半信半疑,公事公辦的櫃面勸退,並着我到銀行查詢。又有誰能明白低能的落難旅客呢。



邊發愁邊吃十五圓「商務套餐」(炖湯、菜、豆腐、鹵蛋、白飯)(比預算超出了四圓!) (做個飽鬼)(我一定不是把最愛食物留到最後才吃的人)之際,突然靈機一觸,驚覺服務員叫去銀行問是有其道理 — 不是大陸的銀行,而是香港的卡中心。面書、谷哥、線都覆沒,是雞皮離奇生還,可撥至香港卡中心。聲線專業可靠的助理(不是服務員!)說在外地提款,要啟動這個海外提款功能,而那是一句指令的事。就這樣,我終於終於在農業銀行的提款機取了四百圓。之前諗爆頭的問題迎刃而解,抑壓多時的揮霍本性爆發,吃喝玩樂的主意在腦內盪漾,旅行的熱忱受熱錢燒個火紅。



多謝匯豐銀行的理財服務專線。(銀行廣告一則)



2015年2月16日星期一

數碼復刻的三日


16/2/2002
11:00起身.三個人冇_____一齊食lunch.佢哋掹咁講___.發現到佢啲衰嘢.覺得好勁.但又唔知應佢D乜.___竟特登入嚟打牌.冇咁燥掛~不過好似怪怪的.諗多得齋心情差晒because媽打爛咗______+______嘅生日gift.不過夜晚又好番D. 

5/3/2002
平凡的一天.Geog唐Mrs Cheng好惡.Econ唐好sleepy.after skool好悶~晚Practical Skills好難做.結果要放棄~
悶蛋呀~ 

16/7/2003
去Poly Design筆試 . . . 好熱 . . . 去到嗰陣好攰 . . . 2:00有個男人出嚟 . . . 講話今次筆試係向1300個JUPAS人入面選100個 . . . 突然覺得好勁 . . . 但佢又話要out多67個剩低30%嘅人入讀 . . . 好驚.見到個3D problem solving test好麻煩 . . . 又諗唔到 . . . 後尾做做吓發現有好多漏動 . . . 又散收收又兒戲又唔知切唔切題 . . . /-\ . . . 個影相佬都唔嚟我個model影相 . . . 做完之後成個人好sad . . . 打機又輸 . . . Woo打嚟問我interview我好impolite . . . 事後諗返好唔好意思 . . . 屋企整嘢 . . . mum又好燥 . . . 好煩!!!~but睇完《皆大歡喜》好好笑 . . . 笑完之後我又冇嘢lu . . .
今日金句:「咩意思呀?」
:「ABC!」
(錄自《皆大歡喜》)

2015年2月14日星期六

養水母




不知養水母有何滋味。

貓和狗當然親切可人,龜和蛇也至少可以見牠們長大、脫皮。水母在水中將養,可否和牠接觸?牠辨認到水簇箱外的世界嗎?牠知道我是牠的主人嗎?牠喜歡吃我投進水裏的糧食嗎?和主人要培養感情,水母似乎不太合格。可是,牠有獨特的透明身驅,色彩奇異,令人難以猜透的優美動作,是隻好看的寵物。

水母有個超乎想像的決定,我反應不及,只有迷迷糊糊的帶過。可是,肚臍兩旁已在𣊬間燃燒,心口中間僵硬。這是怒氣,而且是抑在內心而出不得之氣。水母聽不明白,我又能怎樣。 又為何而怒呢?既然想不到要水母做甚麼,那就用不着去做甚麼,我原先是這樣想的。為做而做,豈不適得其反。到真的不用做甚麼時,又覺得不是味兒。你看,街上的小狗都圍着主人團團轉,厲害點的還可以跳個火圈;貓咪縮起一團已經夠可愛,走過來軟糯的叫一聲更是酥麻;那邊廂鸚鵡竟然在唱崑曲,似要練足唱打唸做;我親愛的水母,在箱內左移右飄,毫不特別。要是你叫一聲,我就心滿意足了。可是,你並不懂得體察。

我想和水母吃頓晚飯,好好慶祝我們相聚的日子。我把水母從水簇箱拎出來,移到方便擄帶的小箱裏。我想帶牠到城中最優秀的餐廳用膳,也準備了美味高級的糧食給水母。 箱子小,水母游得急,游着游着,在街上跌了出來,這樣不爭氣的撻着,卻沒有人拯救牠。

我自問自答,試圖拆解問題所在。這是否值得憤怒呢?這個決定背後有何理念、打算?我不滿從何而來?事情的關係圖逐漸清晰,水母和「愚蠢」、「幼稚」脫不了關係。既然「愚蠢」、「幼稚」,何不明言?不要忘記,水母是聽不懂人話的,就是聲音中的憤怒也窺探不了。

企遠一步當個旁觀者,事情當然更清晰。跳進去改變事情,卻是那麼困難。既然這麼無關痛癢,又何苦繼續呢?

熱鬧的氣氛,新知舊友東拉西扯,怒氣不藥而癒,煙消雲散。雖然心生爽利,可是這麼快就打回原形,會否是水母無關痛癢呢?又或者,無關痛癢的是怒氣本身?朋友勸諫得甚是,假裝寬宏大道,內裏一肚氣,只有苦了自己。

我看着地上的水母在地上不靈活的爬行,脆弱的身驅被碎石割傷,但牠的表情還是一片空白,透明的身驅沒有可以解讀的肢體語言。牠可能在失救下死去。

這就是養水母,是吧。

2015年2月11日星期三

血紅一點




負責替病人分流的姑娘問,你係咩事呀。明明多番提醒自己語調要如常,但到要說出口時,本能地猶疑了一下,連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尷尬還是覺得應該表現尷尬:性器官生咗粒瘡。姑娘雖然戴了口罩,也保持了專業醫護人員的處變不驚,但還是露了一絲愕然。 

要是「性器官」聽來還不夠隱敝的話,此瘡藏於包皮內,平日無事不能見。 

龜頭下較幼的部分是陰莖(為何不叫龜頸?),被包皮好好裹着,像一件和暖的毛衣,沒事時套着禦寒,就是不冷也覺得安全。要是真的太熱,脫下倒也便捷。身體上最像穿衣服的部位,該就是這塊閒來黑黑皺皺的東西。現在,衣服裏卻藏了粒通紅的瘡,到發現時中心已然爆開,四周是不尋常的硬,有點像紅莓丹麥酥,又有點像一雙微張的性感紅唇。初時見它不痛不癢,還覺得新奇,又搓又按。後來,它變成個火山口,洗澡反開包皮時,流出時白時黃時紅的癑,禍及下腹一帶奄奄痛。而且,和初時想的慢慢自癒相反,癑瘡似有擴大之勢。上網查過,說癑瘡可大可小,引起併發症。為保子孫(?),只好冒着尷尬看醫生。 

總是想一切尷尬的奇難雜症,都該送到一個望而生畏的部門,名堂直接而神秘「泌尿科」這個名字是夠直接,但卻令所有病痛平常。泌尿科內坐着的醫生護士,也和平日的醫生護士一樣。 

可能已是在泌尿科,這次我對醫生說「下面生了粒瘡」,少了和詢問處姑娘對話時的尷尬。可是,醫生的口罩還是洩漏了愕然,但又很快被專業震住。他平淡的語氣隱隱透了點猜疑:你近排有冇出去玩?我爽快的「冇」頗為爽朗,自己聽來竟然覺得像是斷然不認罪的謊言。

我躺在病牀上,主動地脫下褲子,反出包皮內的瘡。醫生緩緩地帶上手套,那肉色令人想起艾慕杜華<我的華麗皮囊>內的醫生。痛唔痛,醫生問。小小,我答。醫生似乎十分仔細,不停按壓,卻使我感到像是懲罰的痛楚。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醫生的背影徐徐脫下手套,擠出潔手液,認真地搓手,有如一個聖潔的儀式,無言批判世間是何等污穢。整間房只有水喉的沙沙聲,護士站在一旁,和我看着醫生洗手的背影。我從未覺得診症室如此像個舞台。

醫生也緩緩地坐回椅子上。護士毫無預兆的走了出去。先前覺得醫生有一點猜疑,原來不是自己多心。他又問,你 真 係 冇出玩?我這次的「冇」依舊爽快,卻少了爽朗,多了一分嚴肅,好讓醫生相信我。醫生也沒再追問,只說咁可能係細菌感染,但 若 果 有出去玩嘅話,就要去驗吓有冇性病。給他這樣一說,我竟然心虛,想自己也是否該去驗一驗。護士在這時回來 — 她是故意走開的嗎? 

我的袋內放着一本《哀悼乳房》,是西西寫患上乳癌的一篇篇散文。讀到對乳房這麼詳細的形容,由她無故長出一個腫瘤,到驟然移平消失,總是感到不安和焦慮。這種感覺,和小學時看健教科教育電視,看到男女性器官紅紅的橫切面一樣。這種想把整個人縮至一團的不安和焦慮,在課堂中做大概會被人捉去看心理醫生了。像看恐怖片一樣,我把視線移開。以為人大了,這種對性器官的不安會消失,但《哀悼乳房》的文字一樣給我這樣的焦慮。 

在包皮內的這粒瘡慢慢縮小變軟,變回黑黑皺皺的包皮。這粒瘡是我和《哀悼乳房》聯繫的血紅一點。

2015年2月6日星期五

颱風





起牀上班,是份新工作,想起以前有時不能吃早餐的日子。還要坐巴士過對面海,好像是鴨脷州。天色灰暗令意慾更低。看電視,發覺已是黑雨,不用上班。回到房間,我感受到震耳的颶風,窗外的世界黑暗得像地獄,像是一層層污穢不堪的顏料搗騰。突然,窗打開了,風捲了進來,是一重重實在確切的毀滅。我震懾於大自然的憤怒。我奮力向前行去關窗,駭然發現我的椅子已掛在窗外。要是墜在誰人的頭顱上,那我如何心安呢。我伸展我的手擘,仍然未能碰到椅子。我安慰自己,在這天崩地裂的日子,該不會有人在街上吧。大自然於心不忍,發了半個小時脾氣就安靜下來。

這是我一生經歷過最驚心動魄的颱風。

2015年2月3日星期二

靜灘








冬天的泳灘真冷清,康文暑沒想過誰會來游泳,鯊魚也沒想過誰會來游泳,防鯊網也就拆了,遠自南海的海水徐徐流入,混成龜背灣冰涼的藍綠色。救生台的椅子封塵,重門深鎖,留下一塊不太靈光的電子時鐘,似是而非地透露時間。終於,身後遠處出現一個男人,似在收拾垃圾。在無人的沙灘執拾,不知是苦是樂。灣外無盡的孔雀藍,令人想要是一直向前,向前,會到達何地。要是一個人夠氣夠力,是否可以由這個微不足道的小灣游至汪洋,游至世界上百份之七十的水。人也有六成是水,會在月圓之夜如潮夕漲退;如是者,人有喜怒哀樂。靜靜看着浪濤交錯,真不知一個浪如何開始,如何終結,如何與其他浪區分,Palomar說的話,我一直謹記。

2015年1月22日星期四

稔山(二)- 電視




這次到稔山是要去阿爸女友個仔度飲。真正飲有兩餐,一日正式一日親戚,我有幸連飲兩日。之前聽阿爸女友講,一日忙到黑忙死,以為飲同飲之間會有好多儀式要做,原來是預備車輪轉的食物和四處招呼。人客一進屋就煲煙飲茶食瓜子,感覺上像是不請自來,但似乎阿爸女友通通曉,熱情地用三語(客家、福佬、白話)叫坐喇坐喇。我不喜坐着,但受不了阿爸女友母女連番坐啦,似乎不坐代表人客不高興,也就乖乖就範。我語言不通,所以少說話多食茶,但身邊的男女老中都靜英英(青總是亂蹦),只是看電視,好像是主要活動。我也入鄉隨俗,看看大陸電視制作。

除了外購卡通(看不慣西化工仔煲冬瓜),就是背景設於三十年代的劇集,而且不只一套,有三四個式樣。有套是有個女槍手抗日,有套是共產黨內黨員同仇敵愾,雖然重點不同,但都有不少篇幅描述壞到出汁唔係人的日本鬼子。肯花點心思,這幾套劇絕對可以六神合體,拼湊成一套史上最強的抗日劇。相比無線的民初劇,日本鬼子的壞和賤在這些劇中是無處不在。又其實,抗日劇在香港好像從未成氣候,但在內地卻大行其道。怪不得泉州男子問我,你們香港人不恨日本人吧,我說沒甚麼感覺時,他是那麼的咤異。係囉,日本人咁衰侵略我哋,又作奸犯科,好值得成日都保持怨恨。

飲宴過後,回酒店休息,繼續看看其他電視台有乜睇。要不是西藏衛視的天氣報告,我也不知布達拉宮附近一帶原來相當現代,和其他中國城市看齊,一式一樣。四處也有紅底黃字的亂噏廿四的標語,但配以藏文。內裏用普通話介紹西藏的風土人情,藏人都用藏民回答,再以普通話配音。我想,照計係畀藏人睇嘅西藏衛視,報導的方式角度(也不提語言了)竟然如此外人,真不知藏民都作何想。

令人印象深刻(心驚)的廣告有二:

(一)一個西藏媽媽在一間傳統小屋中和西藏女孩愉快生活,女孩手執一張天安門照片,以普通話問媽媽:北京真的這麼漂亮嗎?媽媽笑了笑。二人隨即上了高鐵,看着窗外壯闊山河,高樓大廈飛過,母女二人給了一副「城市真的好 — 發 — 達 — 呀」的驚異表情,又帶點期待。二人終於到達天安門,身穿傳統藏服,在身光頸靚的漢人中穿揷。漢人見到她倆,熱情地好似捉野生動物捉住合照,二人也展露燦爛笑容,漢藏一家親。結尾:全靠高鐵,高鐵好。

(二)一對回族父子和一對漢族父子坐火車卡位。漢族男孩吃餅乾,回族小孩眼神流口水,漢族小孩塊餅乾原來有兩塊,畀咗塊回族小孩,二人頓時開開心心,漢回二父相視而笑,漢回一家親。回族父子落咗火車,重要追住同漢族父子講再見。結尾:買多啲該款餅乾嚟食,同親友分享啦。

這些廣告,和平日讀到的漢人和藏人及回人的相爭是相反的世界,是完美的平衡時空。廣告本身固然令人毛管恫,但背後的假和諧更可怕。又想,近日香港電視上的政府廣告,由嚇人的焚化爐到林鄭月娥扮筍叫機不可失,都看到這種和現實相悖的真端倪。

我快可以看見香港一家人(青少年軍制服!)感激流涕的到北京天安門和解放軍合照,堅持感謝國家偉大科學文明建設之類的創作吧。

2015年1月17日星期六

聽我所不能聽




錄音機聽到雙腿磨擦被窩,聽到沈重的腹式呼吸,清楚聽到咪頭敲到枕頭,也當然聽到始終如一的交通,但兩個男人清晨的叫嚷,下冚成為襯托。錄音機所聽到的世界,竟然如此不同而親密,我實在驚訝。

若果我是這部錄音機,我會在這兩個天殺的男人糾纏時,依舊安枕。

該說成年男人的耳朵太靈敏,還是太不懂得揀選,刺眼噁心的聲音總是受到重視,不斷放大,埋沒其他美妙的聲音。

要是耳朵可以選擇,他們會寧可聽空氣流動的沈穩,大廈水管的低聲耳語,光纖寬頻的雞仔聲,以及日出的叫喊。而不是兩個老男人互相考驗所剩無幾的人際關係。

但我未能改造我的耳朵。他們設計差劣,聽到設計差劣的人為差劣的事差劣的叫。

昨晚的聲音講座,說低音向下沈,高音向上浮,和氣壓一樣。差劣的聲音也應該向下沈,不應升到十三樓。

叮噹有一隻藥水,可以將從口出的說話變成一隻隻有如雕塑的字體,大小形狀和聲量高低音相稱。要是叮噹肯給我喝一口,我就叫一串粗口直插這兩個賤貨,塞到他們不斷噴出血紅大字的嗅嘴。

有否錄音機能聽我所聽,好等我毋須啞子吃黃蓮?

2015年1月13日星期二

Far L'Amore




電影音樂有時像一道菜的醬汁,當然不是主食,亦不會吃得飽,但若配搭得宜,甚或奇軍突起,自然畫龍點睛,更上一層樓。最勁的電影音樂,有如有啲餸係為食個汁一樣,坐正。
 <羅馬浮世繪>的醬汁精挑細選,每首音樂都為場景人物劇情添了幾分姿色。
最搶耳搶眼的,一定是前面這幕派對的<Far l’Amore>,一聽就令人想起奢華糜爛的縱情狂歡。回家後在Youtube日播夜播,無法抑止,可真是着了魔。
和朋友訴說聽同一首歌由朝搖到晚的新染惡習,同樣看過此戲的朋友感同身受:我都係咁播呀!停唔到!
兩名病患者一講起,回味無限,欲罷不能,一起對着Youtube影片重溫這華美的一幕。
點解個個都咁靚㗎!
係囉,咩年紀都咁靚。
個個好似喺花生騷行出嚟咁。
這才是上流社會的派對。
遠東鄉下仔一邊讚嘆,再次異口同聲:令人好想去夜蒲!
要是真看夠了這段派對戲,戲內其他意大利的士高音樂也會立即補上,身體耳朵腦袋繼續轟隆轟隆,High爆如常,不會有一刻安寧。
看着主人翁的生日派對,我大概真的看傻了,冇經大腦的順口問:唔知羅馬啲人係咪都係咁狂野?
正如香港唔會一日到黑都有普羅大眾睇到的驚天動地警匪大戰一樣,羅馬亦唔會由朝到晚都依嘩鬼叫夜夜笙歌。
說來也真諷刺,戲內的派對華麗奢糜,其實是金玉其外,內裏虛假虛無,淪喪空洞,膚之欲出;但派對場面竟然也是最令人回味的部分 — 而且令人想去蒲!
我不得不捫心自問,自己和戲內手執酒杯,左搖右擺,衣着光鮮,胸無一物的空皮囊差異何在。
當然,令人着迷的,既是派對的狂野華貴,但更是美輪美奐的音樂和畫面 — 可能是事情本身,但更是電影。呀,尚能釐清電影和現實的微妙差別,原來自己並未病入膏肓。
說是想去夜蒲,也只是受派對場面打動,到認真幻想自己身處酒吧的士高時,興致九成九全消。身處酒吧舞廳,要不是酒精麻醉得夠徹底,又或跟朋友閒聊,飲飲吓酒搖吓搖吓時,看見其他人搖吓搖吓,竟然會想「點解會/要喺度」,真是Gambardella 跳跳吓舞企咗出嚟喺度的感慨。有時幻想,要是把音樂抽走,只看眼前人人搖擺的歡樂場面,大概只餘下愚眛(和好笑如Silent Disco)。要是酒精麻醉得夠徹底,興奮狂歡有如寄身於特定地方的鬼魂,只限當下當刻,一離開酒吧舞廳即煙消雲散,還會捲起一股黯然的空虛和自責,實在是得不嘗失。

(原本唔打算咁完,想接落寫對戲中其他靜啲嘅音樂之感,但實委拖到隔咗十個月,自己都唔記得寫過呢篇嘢,所以作罷。貼出來總比封塵好。想起戲中有如活化石嘅修女,突然開金口問主角:點解你唔繼續寫嘢?)

2015年1月12日星期一

稔山(一)


天色確實不錯,要藍的碧藍,該綠的翠綠,雖然還是有那薄薄的白煙。這樣的好天氣在惠深沿海高速公路行車,似是引人期待的旅行之始。望向右邊的海,在深圳大小梅沙的彷歐式別墅,轉眼間變成一個個像是飛行棋棋子的七彩貨櫃;隔了一會,又已換成一粒粒將藍色鏡面劃開的白色小球,船在當中有如跳飛機,努力撈起魚蝦。左面是一山接一山,一棟棟準備大賣的樓宇,即使未見外貌,也見想像得出最華麗的洋化名字,以大紅字叫賣。他們都挑選了最突兀的位置聳立,完全沒有打算融入身邊不過兩層高的小村落。相比起香港市區重建的新舊交替,這樣的發展更肆無忌憚。

司機還算爽快穩妥,但他似乎很着緊車內播放的粵語流行曲,嚴緊控制每一句的聲量一致。可是,每句的聲量大少由歌手自行演繹,字字有高低,司機就吃力調較每一句的聲音,這句嫌大聲又推抵聲量,下一句太細聲又再推高,扭過不停,好像不是為了聽歌,而是為了完成不可能的任務。他一直搖腿,我感到有點不安。可能和吹口哨一樣,他只是想解悶,在長途車中找些玩意分心吧 — 雖然這樣將聲量推大推細將聆聽毀掉。而他的手無時無刻都在調較聲量,就如有人喜歡猛按電梯的關門按鈕,看着不無煩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