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1日星期二

今日蘋果:買和睇

買不到今日的《蘋果日報》,唯有放昨日的吧。

今日打開面書和Instagram,理所當然地是很多《蘋果日報》報紙的照片,和一大串「一定要買!!!!!!!」。

昨日蘋果日報被新來的港版國安法「整頓」了,大家自然要出頭,以最簡單直接的消費去表態支持。何況,那差不多是唯一一直站在強權面前堅守的媒體(想想往日的《明報》、《南華早報》,再看看現在它們的作態)。

這很好。而香港人的無比堅持,已在過去一年被激發得很徹底,獲得舉世欽佩。可是,要堅持「買報紙」這個「過時的習慣」,恐怕是另一回事。

在香港,看印刷版報紙已是阿伯的象徵。自十多年前,我養成在早餐時讀報的習慣,也買了十多年《蘋果》報紙,見證着他的印刷版越來越薄(試試和《東方》的厚厚一疊比較),但連上港聞和副刊,還是讀足三餐才剛好讀完。有時隨意在袋中拿出來,不熟稔的朋友同事都對我份報紙咤咤稱奇(不亞於看到我的Nokia電話)。

現在搬到人口五千的離島坪洲,全島只得一檔報紙檔 — 不是便利店,是專賣報紙的報紙檔。報紙每日坐朝早七點船入島,等買報紙的都是阿伯(和/包括我)。今日,坪洲的面書社區羣組 — 顯然都冇買開 — 都在問這個平日只有阿伯(和/包括我)的報紙檔,到底怎麼一份《蘋果》都冇。那才知道平日報紙檔只有四十份《蘋果》,卻也有時賣不完!再次強調:人口五千,《蘋果》四十。

合理地假設看《蘋果》的都是非建制派支持者,而上年區議會投給非建制派區議員的坪洲選民也有千二,何以四十份《蘋果》就夠晒數?有說非建制派支持者多後生,建制派支持者多年長(我很不願意這樣標籤);而後生又習慣上網,年老則少用(我也不太想這樣標籤)。我身邊和我同齡或比我年輕的,十個有九個半(以上)都是網上讀報,甚至只是在面書上看一看就當看了新聞。也有朋友在面書上說,「上次買份蘋果都未睇完」。看來,四十份印刷版《蘋果》就夠數其實頗合理。

今日買印刷版《蘋果》是一個支持的行動,「買」大於「睇」 。《蘋果》也說,今日為了大家買得到,將平日的七萬份加印到五十五萬份。今日,人人都想像得到沒有《蘋果》的日子而買(最少)一份支持,「買」大於「睇」;但要不是一時三刻的支持,而是變成日復日的習慣— 不但是「買」的習慣,而是「睇」的習慣,才會有力。畢竟,用得着才會記得買,就像我今日買不到《蘋果》就囉囉攣了一日。

如此說來,這不但是極權國安法的問題(當然,同極權國安法有冇問題係兩件事),而是又回到紙媒何以生存的老問題?

表忠:無論如何,我愛《蘋果》。

2020年8月7日星期五

三件舊藝術事、香港 與 夾雜欣慰的感慨


自從香港變成這樣後,總是想起幾件以前做過和藝術相關的事,以及它們和此時此刻此地的關係。藝術文化都說大歷史可由小人物着眼,我也是個信奉者,所以每當想起這幾件事時,總有點夾雜欣慰的感慨。感慨該不用說,欣慰只是因為自己所做過的事即使如何渺小,也算是和這幾年這座城市有個對照。

 

(一)格魯吉亞GeoAIR的駐場計劃 (2016)


格魯吉亞第比利斯棋宮 (Tbilisi Chess Palace)

 

2016年,我申請到格魯吉亞GeoAIR的駐場計劃。那時申請,大概只是因為2012年去過格魯吉亞旅行一次,很是喜歡,而駐場計劃的目的地越遠越偏越好,僅此而已。

2016年的香港當然不是1997年的香港,但還是跟2019年和2020年的香港全然不同。至少,那時還未有撕破了臉的醜惡。

然後,在駐場計劃的申請表上,我回答了自己和格魯吉亞社會文化的關係:

「格魯吉亞和其他前蘇聯成員國,在1990年後脫離蘇聯獨立,加入資本主義世界;而香港這個資本主義地區,在1997年後墮進中國這個共產政權之中,似乎走着和格魯吉亞和其他前蘇聯成員國相反的道路。」

最後,我的2016年在格魯吉亞待了一個月,在阿美尼亞一個月,吉爾吉斯兩個月,都是離開共產主義進入資本主義的國度。

都是和我的城市走着相反道路的國度。


 

(二)S’lim #5 Hong Kong (2017)


 

芬蘭朋友找我當一本小雜誌的香港號編輯。我當時想着香港的「精神」和「當下狀態」,然後想起身邊來來往往的朋友,繼而想起父母一輩都是由不同地方來港,再想起香港自開埠以來(甚至之前)都是這樣來來往往,就以「來抑或走」為題。立這道題時,我也是在想自己的處境。今晚拿起來翻,原來我寫過:

 

Coming and going both challenge the idea of home.  What makes a place home, actually?  The place of birth? The place where one has stayed for the longest? The place where one’s love is? The place where one knows well enough that one recognizes the cats there? Or, could home be anywhere – home is body?

 

Like home, to the contemporaries always on the way, Hong Kong can be abstract, drifting, spilling out, evaporating. Then, the stagnancy of [‘]to leave, to come and to stay[’] of Hong Kongers and Hong Kong may transform into a freedom that is open-ended, borderless. A Hong Kong that people can share; no one can ever capture.

 

現在讀起來,這不就是近日不少人提出的異鄉建港?然後,我還很浪漫的這樣作結:

 

No matter where I would be, Hong Kong will always hold that irreplaceable position in me.

 

對香港的真愛,當時只是止於這封情書,直到去年才更進一步。

上月,和一位很懂得聆聽的前輩深入談起香港。我不太喜歡談時局,但我當時說:「我這樣說可能很天真,但我覺得現在的香港是精彩的。既然我已經在最精彩的地方了,我想見證它。」

 


(三)無題(2001)


 

早幾個月因為無所事事,終於扚起心肝把中小學的畫作整理,並找到很多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的作品。例如這張中四五做的拼貼畫,竟然有個董建華、田北俊和遊行等「政治」在裏頭。我特意將這張畫裱起來,除了因為有歷史意味,更是記住我讀書時尚有的自由,現在變得如何凋零。

 

 

僅此記下,願他日讀到時會有夾雜欣慰的感慨。

2020年7月6日星期一

欣賞微細的美好




在超級市場買雪糕,總怕排隊太久,排到雪糕都溶掉。幸好這晚沒有排很久。

雪糕沒有運滯時的溶成水,也沒有常見的過硬,就這樣軟綿綿的等着被吃。

我坐在剛有船泊岸的碼頭,慢慢吃着從未試過的柚子雪糕,雪糕有點小時候常吃的檸檬梳打餅的味道。

天色很清,吹着點海風。熟悉的臉孔在街上慢步回家、喝酒、下棋、看電話,有種夏日晚上的悠然安逸。

月亮比早幾日,比早幾日圓,隱若看得見上面的坑,但在雲中間又好像會化開。

- - - 

自己竟然還可以欣賞身邊種種微細的美好。

這陣子坐在往香港的船上,越來越有「香港真是漂亮」的感覺,然後就覺得自己很老土。 

看《生活與命運》時,因為人名都是俄文,有時不太搞得清哪個角色是哪個,變成片段式的讀,讀在戰爭和極權下的人如何過活。其中不時想起的一幕,是一個角色在戰爭時期,堅持要買不同的花去插進花瓶裏,點綴家居。好一個對生活的堅持,對微細美好的堅持。

當每分每寸都拉着無影紅線,每分每寸都成為抗爭,包括欣賞微細的美好。 

2020年7月3日星期五

陪審



看見傳召陪審員的信上是有關一個人的死,還以為一定是曲折離奇的謀殺案,有控辯雙方的各出奇謀,證人律師的你來我往,但原來是一個患病的老人家在醫院過身。說真的,還真是有點失望。

總有點覺得自己在上課。可能因為我在聽審時在筆記紙上畫畫,就好像以前上課把整本書畫滿一樣。這也跟法院不准做這、不准做那有關,更跟看來年紀比我小的法官進場時全體要起立有關 — 這根本就是小時候做班長時,老師進課室要叫全班同學起身一樣。他快速的解釋何謂監護權、陪審團的作用、如何用可能性準則(忘了叫法)衡量證供,也很像教了很多年書、可以把課本倒背如流,深知教甚麼就足夠學生應付公開考試的中學老師,還說這類案件較簡單,通常半日就可審理完畢。五名陪審員像乖巧知趣的學生,懂得依法官和督察的完美提問和引導,自行作小組討論,最後由陪審團主席 — 本人 — 向法官班主任報告。也好像在做班長。

到了那時,我還未知為何一個患病老人過身,需要法庭判決。是因為他有監護人嗎?是因為他生前在老人院嗎?另外,其實我不知道審案的程序。要是在審訊日前明白些,會令審判更嚴緊些嗎?但我站起來代陪審團回答法官結論時,把這些問題吞了回去。

對於法官、督察、證人,甚至死者兒子而言,重點也許是走了這過場,令這個人正式 — 法律上的 — 死去了。

而對乖巧知趣的學生來說,重點該是早些放學。

2020年6月1日星期一

五月下旬


(圖片:https://inews.gtimg.com/newsapp_bt/0/11773427002/641:五月下旬,运势翻红,好运一个接一个的星座) 


想寫日記。可能只是因為很久很久沒出這麼多街,見這麼多人。每日看似無關的事情,都好像星體的轉移,背後都互相牽引 。很多時回頭一望,才發現每處都已有兆象。所以,記下來吧。

 

*


5月24日 貓捉老鼠的把戲

 

看見中環電車依然行駛,就知道一如所料,去年的遊行方式已被堵截。他們是要驅散於萌芽,滅反對聲音和人。

 

去年,我會行路往出發地點,逆流而行回到起點,可算是行慣了;但今日不見人頭湧湧,又有電車,就登了上去,看看沿路的佈局。電車路果然好像軍管一樣,一羣羣警察拿槍站崗。要是以前,大家肯定以為是甚麼塔利班或恐怖份子要來了。當然,這是2020年的香港,眼前一切變得很合理,電車上的人好像連望也不望,又或是不敢望了。

 

電車被逼在灣仔停站,不變的是貓捉老鼠的把戲,而且玩得越來越純熟,總覺得雙方都有點太過樂在其中。當然,市民的無畏無懼令人敬佩,但和警察的恐怖份子武裝差太遠了,這樣鬥法鐵定無功而還,只是墮入同一個沒有出路的循環。我當然不是說放棄,但有辦法跳出這個劇本嗎?

 

是不是太久沒有出過來,走竟然有點累,就坐在一家之前沒留意到的小酒館。外面站一個穿急救員制服的人,勸人進來坐坐休息,後來才知他就是老闆。店舖和身旁的顧客都同聲同氣,感到很安全,連一隊警察走過也是輕搖啤酒的泰然。

 

安全舒適到有點罪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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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6日 ﹣牙縫是文物

 

瘟疫緩和,要打開口的洗牙服務也重開了。這家店好像社區中心,有師奶走進來和姑娘閒談榴槤的價格、品評附近茶樓的優劣和借雨傘,而姑娘也不斷和窗外打招呼的街坊揮手。

 

牙醫很年輕,口罩上的雙眼很大,洗時說我的牙太久沒洗,很多牙石,很多污漬,但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說會有點痛。但她的聲線太柔和,感覺比我以前光顧的牙醫還要舒適。

 

洗完過後,她還說了很多關於我牙齒的新事,不知是真的沒聽過還是不記得。例如我還有一隻乳齒未脫下來,「佢應該十二歲要走,你已經賺廿三年」(很浪漫),也說我還是箍牙好,因為長遠而言上顎的門牙會被下顎的牙越撞越疏(好像的確如此),老時可能會飛脫掉!

 

其實從小到大都對門牙的縫耿耿於懷,只是提不起勁去箍牙。到了這幾年,我已經全然克服了,甚至覺得因為和媽媽的牙縫一樣,要把這牙縫如古蹟般保留的想法。雖然我現在沒有錢去箍牙,但只是想想這牙縫消失,竟然已經令我有點惋惜。


*

 

5月26日 ﹣班仆街畀我抖得唔得呀!

 

和這位中學同學吃飯,從來都是東拉西扯,就是不會談事局。這日不知怎的,朋友竟然提起考評局那題目來,而且十分氣忿,「班仆街畀我抖得唔得呀」,又替自己的小孩日後的教育擔憂,甚至說若不是工作,「我都走出去啦!」幾年前聽過她說要移民,她說計唔掂數,而且在香港賺錢較多,最多只能送小孩出去,「我走唔到至少佢走」。我們的父母由內地逃來香港,現在我們一輩成了父母,又要為子女逃離香港,聽除了唏噓,只是覺得:「班仆街畀我抖得唔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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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 ﹣2020中環警匪片

 

去年送中法二讀,市民還圍了金鐘;今年國歌法二讀,金鐘已經成了軍管區,雀都飛唔入。傀儡稱頌去年那種「自由充分體現」的遊行也越來越難了。圍不了金鐘,大家就說去銅鑼灣和中環。午飯時間的中環,好像警匪片的拍攝前夕般,人人都左觀右望,一大群記者待在主要的路口,等待大戰發生。

 

唯一和警匪片不同的可能是,警察面對並非歹徙,只是憤怒但和平的市民,在約定的一點鐘開始叫起口號走出來。和警匪片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幾隊不同制服和武器的警察忽然在一𣊬間操至,後面是不下於十輛、眨警燈的車。同樣不下於警匪片的是,手無寸鐵的市民,竟然和戲內持槍的匪徒一樣無懼,倒是警察在重重頭盔和面罩底保護下亂舞胡椒噴霧,有時真像一隻膽怯在亂吠的狗。

 

也和警匪片一樣,警察突然衝出來舉槍向圍觀的市民掃射,中環白領、外賣侍應和其他市民爭相走避,鬧市冒陣陣白色毒霧,但隔了一會市民又再聚在一起。警察就是「封鎖線」就像嬰孩的心情般變幻莫測,那不能企就不能企,而上一刻可以企的地方,下一刻可以不能企;原本不能企的地方,忽然也可以企了。我就在這樣的迷陣中,忽然被他們大舉包圍,說要搜查我和另外幾個人。

 

警察猛力地捉起一個看起來很孱弱的恤衫四眼小子,猛力把他撞向牆,卻不小心撞到我,猛力得把我的平板電腦螢幕撞碎。警察繼續無故惡言辱罵我旁邊的兩個男子,他們只能不斷點頭。為了定心,也為了表明自己不怕,我拿出報紙,細閱何鴻燊的死訊和家族關係。其中一個警察終於忍不住,叫「睇咩報紙呀!而家搜查你呀!使唔使畀埋飯你食呀!」我頓了頓,笑說「我真係未食喎」,但沒有說在心中的「你食未呀」。他們竟然沒有回應,又真的開始查起身份證和搜袋來。搜完後,警察問「做乜唔走呀!畀機會你走!」我說我跟朋友走失了。最後,我和其他人在傳媒圍觀下被放了出來。碰見的朋友焦急的在封鎖線旁邊等,我們之後去了吃午飯。

 

這樣的事情,其實還是第一次發生在我身上。 我深知很多人面對的事情,相對我剛剛所受的嚴重可怕得太多,但一股沮喪和受辱的感覺,還是和朋友談笑風生後的獨處時冒出來。受辱不是因為當中被查,而是他們根本不可以這樣做。沮喪大概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在2020年的香港是雞毛蒜皮,更連冰山的一角也不是,而這就好像呼吸般自然,就好像往日的自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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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 ﹣火口的二人

 

反差極大的在同一人進戲院看<火口的二人>。總覺得商場比平日少人,而我那場更只得三名觀眾。

 

電影提醒我,在超出自己控制範圍的火山爆發之前,也只能擁抱當下。的而且確,「身體」是最為當下的事。這是瑜伽的教侮。雖然電影有很多可以更精細的地方,但兩名演員(特別是女主角)都好,即使是詳盡的做愛情節,也竟然不太有淫褻的感覺,只看到專注肉體的痛快和美好,令人有「像他們就好」之感。

 

我們待火山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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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8日 ﹣ 火山爆發

 

平日追看的頻道,輕輕的說人大通過定立國安法。我走上天台,在陰天下練習瑜伽。鄰居仍然在電話上閒聊,坪洲的屋頂依然有雀鳥和植物,警署的中國國旗繼續在風中飄揚,但世界好像不同了。我確切感受到微微的鬱塞,同時感到眼前的一切快將瓦解。擋了一年的反送中,原來這麼輕易就可以在二千公里外的一班人加諸於身。而我們的怒氣,還不知從何發泄。

 

是時候認清事實。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眼前。

 

火山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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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9日 ﹣去處

 

一個一直不太認同的人得了個殊榮,心裏竟然不是味兒。當然沒有放在面上,但還是心裏罵自己不長進,小家子氣。其實,每次聽見他梳梳而談,還要作出反應,心口就有塊東西塞着般陪笑虛答,覺得自己腰骨軟得很。不過,這次我仍然覺得他應得此獎。和一個自己不認同的人一比,就開始想自己該是不夠努力、聰明還是自信。我想找到自己的 去 處 — 不論是一個地方的去處,還是一個鑽研的去處。過了這些年,竟然還在這問題上原地打圈,真是蹉跎歲月。

 

之後碰到兩個朋友,恰巧時間許可,晚上又去了其中一人的放映會。除了很喜歡聽各類電子音樂,合成器離我千萬丈遠,但這齣有點宅/毒的電影竟然蠻好看,除了知識也是有趣的科技歷史,更可能是專心一致做一件事的那種感染力。

 

*

 

5月30日 ﹣一滴淚

 

每次這班朋友進來坪洲,我都好像會溝來溝去地醉,而且每次都在朋友離去之後,繼續和陌生人在好日唔去一次的酒吧繼續喝酒聊天。這晚我只記得和陌生人談起國安法,我立即流下了一滴淚。不多不少,只是一滴,又輕又急、沿臉頰滑行得很快、剎也剎不住的一滴淚。平日太多話的英國男子好像看到,也好像看不到,但醉酒的人是不會介意的。我趕急走進洗手間拭掉,繼續喝我第三杯生啤,繼續談笑風生。

 

* 


5月31日 ﹣孤城

 

因為影評,也因為電影院半價又少人,所以去看<孤城淚>。影片節奏急速,總是危機四伏,由警局、警民、警黑、平民、少年間都是一重重弱肉強食的權力。

 

影評都說香港人看戲會感觸良多,我只歎片中黑衣羣的手段在香港還未看到。**劇透>> 雖然那灰警(只不是全黑)和小子對壘的畫面令我不敢直視(很怕突然大聲的畫面),但那樣在對壘中完結,加了句名言真是有點錯愕,已不只是到喉唔到肺咁簡單,好像連編導也沒有興趣去想之後的事般。<<劇透**

 

這日,九個月,警車和警察在下午已經佈好陣,晚上也沒有黑衣羣。


2020年5月18日星期一

瘟疫教曉我的事:現實



(圖片:https://specials-images.forbesimg.com/imageserve/5d3144097ed2c70009a2c3a1/960x0.jpg?cropX1=916&cropX2=4248&cropY1=304&cropY2=2180)


本能地不喜歡這兩隻字。 

也不是想全天候雲遊太虛,很多時甚至覺得自己幾理性。只是聽到人用「現實」兩隻字,後面總是一串裝成無能為力的軟弱,扮作睿智的安於現狀。「面對現實」背後,是對自己不忠不實。我真的理想地相信,「現實」大部分時候是自己的行為思想逐少逐少積累出來的。我不想當自我實現的自製現實受害人。

可是,我不得不承認, 現 實 是,我一直在 逃 避 現 實。而這個 現 實 和其他現實一樣,是我製造出來的。 

我已經維持了這個天真的想法很多年:做自己 喜 歡 (或至少不討厭)的事才會有心做,有心做才會做得好,做得好就會慢慢有收入,有收入就可以繼續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這就是我認為的 成 功。 

似乎我喜歡藝術和瑜伽。說是「似乎」,是因為我真的沒有很狂熱的感覺,只是有點強逼症地覺得要做,覺得這些是我會繼續做下去的事,就好像洗澡和摺衫一樣。藝術和瑜伽也有帶來收入,但和收支平衡很多時有不少距離。慢慢地,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不可以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我的想法有bug,快要hang了。 

瘟疫期間,藝術和瑜伽都幾乎全停頓了。自己賴以為生的活,原來那麼不堪一擊。有bug要hang這事,好像地球鐘的秒針一樣又推前了不少。我要面對 現 實 的日子,即將來臨。 

自由身已經維持了九年,沒有辦工室沒有同事沒有逼交通逼食晏實在人道得多。好幾次,我都跟朋友說,要是再次做全職,就很難再做自己的藝術(和瑜伽)了,那和 死 亡 差不多。

其他出路就是努力地將藝術和瑜伽(喜歡做的事)變成可以維持的事。我還是(天真地)把藝術(創作)想像成純粹的靜土,盡量不牽涉其他雜質,包括 現 實(金錢)的考量。靠瑜伽呢,我就要宣傳自己,宣傳就得多用社交媒體。 

我一直覺得練習瑜伽是內在的體驗,加上本身就不太在社交媒體上表現自己,所以之前是幾乎不是為自己的練習拍照。在這段期間,為了宣傳我的網上課,我開設了一個瑜伽Instagram(之前連Instagram也不太用! ),定期上載自己練習的照片。對我這種不太愛表現的人來講,這樣做是個大突破。可是,我想還未太會玩社交媒體的宣傳,也只是把腳指尖浸落水,宣傳效果並不理想,網上課越上越少人,有時因為螢幕上得零個學生而要取消。 

我知道,單單是社交媒體,我可以做的事還有很多:更認真地拍攝照片,花多些時間製作社交媒體的內容。可是,一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在做 違 心 事 — 將拍照凌駕於瑜伽練習的違心事。在我心裏這是大妥協,但其實只是微微的一細步。 

我要 面 對 現 實,放下扮成怕醜的自尊,展示多些自己的藝術和瑜伽出來,才可以令多些人知道,才可以有事情發生,繼續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此時,我總想起爸爸捱出頭來的故事。現在談笑風生話多年、幾句交待了的經歷,當中有不少我難以想像、也不覺得自己可以做到的事,例如十二歲闖去另一個國度,例如被人捉去,例如為了生計,甚麼工甚麼事也要做。做了幾十年裝修的他,因為身邊的師傅都退得九九十十而生意減少,去年底毅然(對我來說)轉了做清潔工,還說好做,可以偷懶,也是笑笑口說的。一想像到他穿着制服在廁所裏,我就有點羞愧自己不爭氣,更羞愧自己其實不打算去做些甚麼令他不做清潔工。他那個心裏引以為傲的碩士畢業兒子,沒有好好地供養他,甚至他自己也養不好,但爸爸還是能屈能伸的做下去。

我仍然相信,「現實」大部分時候是自己製造出來的。那麼,現在我要做甚麼,才能使我相信的「做自己 喜 歡 (或至少不討厭)的事」變成 可 以 維 持 的 現 實?

2020年5月7日星期四

瘟疫教曉我的事:距離



或多或少,我總將距離轉化成時間和金錢。每一個地方,都是幾多個小時的飛機、幾多錢的機票。正如航空公司的廣告所說:世界上任何角落都去到。

瘟疫警示我,距離不是或遠或近,而是非遠即近,甚至簡化為1和0也不為過。那是實實在在的「去得到」與「去不到」,「可以見」和「見不到」。香港的情況已經好些,全香港都可以去到。某些封鎖的地區,同一條街上的另一個住宅也可以「去不到」,裏面的人也「見不到」。

飛機將人和人的距離拉近了,但原來不堪一擊。

有說即使疫症蔓延,飛機這個老科技不靈光,其他科技還是將人的距離拉近了。我們還不是電話短信電郵視像的來來往往。要是科技拉不動我們去「拉近距離」,似乎不能怪科技,只能怪自己。

那真的要看是甚麼人。有些人用科技溝通,總能有如面對面般親切,來往舒爽;有些人即使不是全天候無間斷信息往來,但做到意簡言骸,令人心頭一暖 — 總之,溝通過後就不那麼「見不到」了,而且可以維持好些時日。

至於我們,不知怎的,好像沒有甚麼好說,說起話來也好像香港的麵包,似有還無的充滿空氣;溝通過後,那「見不到」的感覺反而更強。我們的不明文規定 — 「勿念」 — 令科技溝通更是雞肋:溝通了不湯不水,不溝通反而相安無事。這大概是我們沒有溝通的原因,我想。

我還是天真地想,到距離變回時間和金錢之日,我們才試試把距離拉近吧。當然,我們也可能習慣了這「去不到」和「見不到」,習慣到即使再次「去得到」和「可以見」也毫無意義。

2020年3月13日星期五

單調

一向哦都唔哦一句的爸爸,昨日給我新年利是時叮囑:

快啲搵返個女朋友,唔好成日咁 單 調。





調

調


2020年3月11日星期三

關上感覺

(圖片:http://www.newnownext.com/call-me-by-your-name-sequel-find-me/03/2019/)

「你和他所擁有的是一段美麗的經歷,不要為了為了害怕此刻的傷心而否定,不要關上感覺。」

(張惠菁


2020年3月10日星期二

道理二百三十四個字咁淺


一個你喜歡的人,貼一張和朋友慶祝生日的照片。你不替他高興,你只是心裏不高興,不高興得想避開不看。
你也清楚知道這樣一張照片,只是報個平安報個喜。但這樣的平安喜樂,就是因為沒你造就沒你份兒,就心酸起來,好像沒被邀請去派對的巫婆一樣,差不多要憑照片找出要找幾多人報復。
但真要邀請,也真是無從邀請呀 — 現在不只是山川異域,直頭入境都唔得喎。
再倒過來說,你要他怎樣做才高興,才會替他高興? 要他隱世?要他日復日苦瓜乾?還是無時無刻想念你?你也不是好端端的生活嘛。
要是真的喜歡,他高興不就好了嗎? 



在心裏悶了一日的事,以為一寫出來會是千字排遣,原來道理二百三十四個字咁淺。
還有甚麼好想好說的?

2020年3月4日星期三

街坊Dino



今日一上去看見他,才想起有陣子沒見到Dino。
當然不是想念他,也不記得最後一次見到是甚麼時候,但就知道有陣子他不見了。 他還是老樣子,樣貌俊俏,搔首弄姿,只是說話更自信,說「if you send me yours, make sure it’s better than mine」。

至於另一個他,幾年前看來還是健健壯壯的,現在長了不少肉。穿起西裝來,好像成了另一個人似的。
還有不少其他人,我都有個印象。
有些在這裏、那裏和那裏那裏都看見,每次見到都自己跟自己說很面善。
有些不斷退場又入場,不知道是想為自己製造新開始,還是想為別人製造新鮮感,真替他們累。
有些見得太久了,知道他們的歲數凝住在幾年前。甚麼事候我才會羞於自己的年齡? 有些描述越來越練達,但在這個地方幫助不大。
更多是不露面,但憑那張照片、甚至是那格空白,已經認得那是誰。

在這裏的人,不少也是日見夜見,有時甚至有種街坊的感覺。見到會認得,見不到也不會想起。
可惜,這裏最不需要的是親切感。這裏要的是火辣刺激、直接了當、完美無暇。其他一切都是多餘。

所以,大部分時候,我真的不知我呆在這裏有甚麼作為,好像在一潭塘水滾塘魚中釣魚。
而且,有幸釣到一條之後,只是想釣另一條。
直到永遠。

2020年2月16日星期日

口罩兩步曲


(圖片:http://www.mingpaocanada.com/van/htm/News/20191006/HK-gaa6_r.htm)

「你做乜唔戴口罩?」這問題由上年六月,一直問到今年二月,但我還是大部分時候將口罩放在袋旁身。


2019.06 

上年六月運動開始後不久,上街戴口罩的人一次比一次多,甚至有口罩派發,不戴口罩的反而是少數。好像是說怕被人點相。 

差不多每次上街,總有人在街上拍拍無遮無掩的我。驟眼認不出,到他們脫下口罩才知是相識。我總說,好彩我冇戴口罩,你先見到我。也有時,萍水相逢的人見我露全相,會善良地流露擔心的神情,有的會塞我口罩,我也總說唔使。 

「你做乜唔戴口罩?」我只是想,我都冇做錯嘢(真的!),況且要影要認的話,戴咗口罩都係認到(似乎長了副易認的樣子)。再者,大熱天時喺條街成日,連穿背心短褲也嫌多,再要戴住個口罩,是想焗出熱痱了。即使到了秋冬,還是口罩焗束,不斷吸自己的二氧化碳。 

不戴口罩,是不想被恐懼籠罩。這也是個「免於恐懼的自由」— 雖然,禁蒙面法推出後,戴口罩也成了個「免於恐懼的自由」。


2020.02 

武漢肺炎在香港萌芽之際,人在台灣 。幾日之間,台灣街上一下子都是戴口罩的人,香港又個個朋友都在講口罩;我也後知後覺跑去買口罩,但大盒的早已賣清光,只得隨便在一家便利店掃了廿個。 

回港以來的兩三個禮拜,無甚公事,活動範圍全在離島和中環。連坐飛機回香港,一共用了四個口罩,都是坐室內交通公具時用的。在坪洲的日子沒用,坐船坐戶外位沒用,在中環做瑜伽也沒用。 

「你做乜唔戴口罩?」島上街坊會問,島外朋友也會問。冇貨喎,要慳住用,我答。最為謹慎的街坊會說,在坪洲落街買個包也該戴口罩,當然是多重保障多重心安,但我真的不想失去坪洲這心理的「舒適圈」 — 坪洲是「安全」的,可以爛身爛世,可以不戴口罩 — 即使周街阿伯吐痰大聲咳,仍會被這裏的郊野氣色化解。 

其實,我連入貨的網站連結攻略也懶得看。不但是怕麻煩、不想買貴口罩,更不想因為撲口罩(和消毒清潔用品和其他)而神經衰弱。我唯有跟外國人一套,專心勤洗手,勿用手碰眼耳口鼻,室內人多地方避得就避(瑜伽除外,可不想悶出病來)。 

不想只顧口罩,還是不想被恐懼籠罩。當然,若果我要日日外出,就連這「免於恐懼的自由」也沒有了。


2019.06-2020.02 

一月離港半月,口罩由一個對抗政權、象徵示威者的違禁品,變成一個抵抗病毒、人人需要的日用奢侈品。 

可是,由上年六月到今年二月,香港和口罩的關係,依然代表虐待這座城市的種種荒謬。


2020年2月6日星期四

疫記


在任何地方聽到咳喇,用像看到喪屍的眼神回頭望。

 街上都是一點點口罩的粉綠和粉藍色,很消毒,很醫護,和認真穿戴的中環上班族有點不配,但誰還有心機理會時裝呢。沒有戴口罩的我,特意認真看着街上的人。平日固作怱忙地不看,現在才發現街上都是一雙雙漂亮的眼睛。心想,希望可以快點如常見到大家的樣子。

其實,家中有二十多個在台北買的口罩,但自一月尾回港後,只用過一個台灣朋友送我的口罩。在餐廳時要張口吃東西,坐船和在街上是戶外,作用不大,行入IFC只是路過,所以也就作罷,到真的要呆外交通工具才用吧。留着未用的口罩,好像個留個錢旁身的婆仔。

這個闊佬懶理,也跟住在坪洲有關。除了外出工作的人,戴口罩的島民不多。大概大家都覺得坪洲「唔會有卦」,也大概有一思對「家」的信任。我總不禁想,要是在坪洲爆發的話 . . . . . .

不過,SARS時完全沒有做過的「洗手!洗手!洗手!」,十七年後終於練習了,還要是認真的依足步驟,濕水,抹梘,手心,手背,指罅,逐隻手指,手腕,沖水,抹乾。對刷牙煩厭,深信大菌食細菌的我,現在竟然一日到黑在洗,而且為洗手後的梘液香氣(特別是家中的椰子)覺得滿足。

開年飯前一日才知,爸爸的女朋友從大陸回來,會親自下廚。我們知道勸不了她隔離十四日,但要是赴會又中六合彩都冇咁中的話,一定會內疚自責到肺炎未整死我就死咗,所以致電爸爸說兩週後才吃。爸爸的笑有點尷尬,有點覺得我是小題大做。 

今日台灣說,港澳居民來台要隔離十四日。看現在為上者這走勢,除非香港好好命(明顯唔係),否則難逃一劫。那麼,之後幾個月、甚或半年都看不見他了。 也在想六月安排了的首次日本駐留計劃。要是香港真的爆發,即使到時日本還肯招待這招人嫌,我還有面目衝過去嗎? 

因為這個疫症,所有教着的瑜伽班和另外兩個在二月舉辦的瑜伽活動都取消了。其他計劃也都在延期。沒有工作,只能保持鎮定,想想其他出路,也趁機想想前路。 

瑜伽班上有同學戴口罩練習。即使如此,大家對瑜伽的熱情,還是比對疫症的恐懼高一點。

閒日上午九點的蘭芳園竟然只是五個客人 — 包括我,全部香港人。真是被嚇着了。

還未去到流離失所冇飯食有病冇得醫,也幸福地不用上全職班,又住在一個不是人多擠逼的社區,但也感到一點天災人禍下,一個人像是顆小石,被巨浪衝來帶去,只能承受和忍耐。

然後,小石會變得圓滑一點。

2020年1月9日星期四

圍板




很少到理工大學附近,今日才發現它附近的天橋全是黃色圍板,走在其中更像在一條條輸送管中游動。

看不到橋外的景觀,我只是知道尖沙咀在那個方向,一直往同一個方向走,落了橋才知「呀,原來到這裏了」。

天橋外的理工大學,也被圍板完全遮閉起來,好像在叫人「冇乜好睇,快啲行啦」(試想像警察在街上的語氣)。可是,和街上塗鴉抹掉的顯眼痕跡一樣,將理工大學封起來,並未令人忘記,倒是忖思圍板背後的情狀。 

橋上的人有些下班,有些放學,有些去搭車,似乎沒有人迷路困惑,談笑如常,趕急依舊,就好像黃色圍板有無都一樣。我總覺得不對勁:黃色圍板好像把他們抽離了日常生活的地方,要把他們後期製作到第二個場景似的。

日常生活的確是在繼續,又的確不一樣了。這些圍板想將我們帶到怎樣的地方去?

2019年12月31日星期二

死嬰.失車.頭赤赤


(一)
朋友Y和他的妻子剛生下小孩,隔了兩日就給我照顧。
他眼睛很大,好像小忌廉般的卡通眼睛,也有啡色鬈髮,還會站起來,很可愛。 我到相舖買紙飾物給他戴,再放他到黑色布袋中。
我和朋友吃飯,差點忘了袋中的小孩。一拿出來看,發現他全身被紙包着,面容是一塊紙,身體是一塊紙,似乎是相舖會錯意,將他弄死了!我點同朋友交待?
猶疑不決之際,我找來朋友J,但忘了她說甚麼。最後,我又找來朋友E,她叫我找出小孩死亡的原因,最後還是要告訴朋友Y。
告訴過朋友Y後,竟然沒有甚麼大不了,人也輕鬆起來。 

(二)
不知何時學會揸車,就問弟弟借了架車來揸,還揸得幾爽。
將車泊在Sogo對面後街,落一間地庫商場買嘢,上到嚟見唔到架車,原來俾人揸走咗!又原來我唔記得鎖車門!
我喺度跑嚟跑去搵,見到架車嘅車尾,但都係追唔切。
原來我泊個位係唔俾泊車,所以車被揸走。
又原來架車唔係細佬嘅,係租返嚟嘅﹐感覺先好返啲

 *

 好耐冇試過發醒咗都記得嘅夢,可能係因為夢中嘅焦慮,醒後左邊頭赤赤。

2019年12月23日星期一

欄杆和路




衝突過後,街上的欄杆只剩下一條條杆,想欄卻沒欄。

有些人還極力依從有欄時的舊路,轉彎抹角的走,好像可以偵測無形障礙物的高級機械人。也有些人發覺往日欄杆製造了多少不便,現在多了多少省時便捷的道徑,好像流水一樣的街上靈活地流動。街道忽然好走得多,行人路也沒有那麼擠逼,令人明白一直逆來順受的道路設計是何等荒謬。沒了欄杆,也好像意味以前金玉其外的秩序,是時候要瓦解了。

政府既不想裝回可製成路障的欄杆,又想限制行人過路(大概是「為了保障公眾及車輛道路使用安全」這等冗長垃圾),就用紅色膠帶代替鐵欄,將一條條杆相連。

欄杆是為了減低行人被車撞的風險和傷害。這樣的膠帶,除了硬膠地想限制行人(「堅定不移消滅偏離中心路線的苗頭!」),就是整色整水(「你睇,我有做嘢㗎」)。此等心思和設計,和政府的倒行逆思兼死腦筋,還妄想維持秩序一致。一見這些弱智膠帶,那能不無名火起。

政府高估了人的奴性,也低估了人走自己路的決心。很快,這些膠帶就被拆了下來,大家又隨意地過路。紅色膠帶又換成較硬淨的橙色膠帶,扯了很多下還是不動分毫。但膠帶畢竟還是膠帶,人人都扯幾下時,橙色膠帶還是一條條地脫下。最近,這些橙色膠帶又換成了黃色膠鏈,剪刀也剪不斷。

但走着瞧吧,欄路的人。人總有辦法衝破這些欄,走自己想走的路。

2019年12月22日星期日

集會變衝突的十分鐘



參加聲援維吾爾族人權集會,一個個嘉賓上台輪流發言,如常得有點沈悶。

沈悶忽然被打破,所有記者撲向旗杆處。原來,中共五星旗跌了下來,就好像跌了耳朵一樣。美國旗好像想被換上去,但被現場糾察制止,大家也很乖的散去。同時,有人叫「防暴落地!」「五隻狗落地呀!」

當時,集會還是井然有序,台上嘉賓繼續發言,大家安靜地或坐或站。我覺得不會有事發生,繼續留在原位。 很快,一行五六個防暴全副裝備、頭盔面罩,大模斯樣走進集會人羣。他們旋即惹來集會人士鼓躁,罵聲不斷。全部記者又一下子撲了過去,鏡頭包圍了他們的前後左右。防暴早也習慣了,繼續地左顧右盼,穿插在會場當中,就好像婚宴來了幾個不速之客似的。大家也不知他們想做甚麼。

我不在防暴旁邊,卻也站得頗近。很快,水樽從各個方向開始擲向防暴,卻也只是那麼幾個。防暴被集會人士和記者圍着,困在中間。未幾,有些白色液體拋物線的射出,有人狀甚痛苦,皮膚通紅,似是中了胡椒噴霧。大家立馬熟練地做出「First Aid」和「索帶」的手勢。

台上嘉賓勉強繼續發言,但越來越多人望着遠處的打鬧,有的走向這漩渦。主持人呼籲雙方冷靜,叫其他集會人士退後,又叫人不要再扔水樽。但局面已成,根本無從制止。

三數輛警車駛至,大量防暴落地。主持人宣佈集會終止,着大家盡早離開。防暴築起防線,警車在後,緩緩向愛丁堡廣場推進。集會人士不斷叫罵,都不明白防暴來作甚,何況不反對通知書為期到六點半,尚餘一小時有餘。

我站在龍和道的石壆觀看。旁邊的一對年輕情侶聲嘶力竭地罵防暴,說他們有集會自由。其後,身旁一人用水樽擲向防暴,擲不中,倒擲中了個記者(幸好有戴頭盔)。但防暴看得到,而恰巧他有露出眼睛,看到他目露凶光。坦白說,站在同一個方向,而又毫無防備的我,是有點怕他會發癲的。那對情侶退後,男方大聲鬧女方,做咩隻你,口罩又唔戴!

由跌了中共旗到防暴趕人,前後不過十分鐘之內的事。但就是這短短十分鐘,氣氛和平的集會迅即變成過去數月人人熟悉的衝突:龍和道和IFC路口等已迅速加了路障,IFC Apple Store內的人探頭張望,防暴繼續推進,四出搜身。

要是我看實時報導,大概只會說防暴出現後的事。這樣現場一看,才明白和平集會何以急速變成衝突。除了主辦組織,沒有人有降溫的打算,而且習以為常;衝突亦有固定的發展模式。 

好幾個禮拜沒親身經歷這些場面。我不自覺地皺眉,瞪大眼睛,全身繃緊,不住加重呼吸,間中嘆氣。這是我進入示威現場的狀態,帶點緊張,帶點憤怒。當然,我唔明點解要咁大陣仗全副武裝成棚人咁去執塊旗,但亦唔知扔水樽有乜謂,一定傷唔到想傷嘅人,重可能誤中其他人,何況(原先)係個和平集會。

想到這裏,我又嘆了口氣,皺着眉走進還未封鎖的IFC。

2019年12月18日星期三

回暖


這幾日暖得令人想憤怒地質問冬天跑了哪去。今晚乘船回家,維港竟然起了一團春霧,而這本應是冬至的一週。

這一兩個禮拜,街頭人和車好像多了,竟然還有些許節日氣氛,也有說市道「回暖」了。我只覺得表面的安穩好像湖面的薄冰,底下的急流還是不斷。

我要提醒自己回暖是個假象。回暖那麼幾日,冬天又會有個冬天的樣子,之後還有冬至、小寒、大寒。

我其實頗喜歡冬天。寒冷令人清醒些,也令人記得暖陽的好。

2019年12月17日星期二

這半年


今年剩下最後十多日。這半年日子連感受也來不及,根本沒有心機整理。趁現在還殘留些許印象,他日為這翻天覆地的日子留個面貌。

 ﹣﹣﹣ 

12月15日
過了個懶得很的週末,只是不斷的吃喝玩睡,但又有那一日不是如此。和一個人在一起,又想起另一個人。朋友結婚喝了不少,通處都是小朋友,第二日又頭痛又想嘔。 

12月13日
中午在土瓜灣被個有畫眼線的尼姑,以廟街舞廳的聲線招了去家素食店。她留了電話,叫我去念佛和教小朋友瑜伽。 

12月12日
第一日他離開時,還在日記上哀傷地寫「這是第1日」。事隔1個月,卻已經忘了數這是第30日,而且理所當然得很。感覺消失得比想像中快得多。

12月8日
事隔半年再次遊行,由白T裇到黑外套,由流着汗到冒着寒。那日不想打鼓,只想靜靜地自己一個走走,走這段很久沒有靜過的路。 

12月6日
和瑜伽同學食飯慶祝,來自世界各地的已婚女子,談及自己和外籍丈夫如何相識,如何生兒育女,在家用甚麼語言。我們年紀都差不多,但結了婚談的東西像個大人,我就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11月28日
早上在蘭香園如常讀報,讀到全版關於灣仔當選人的專題,好像重溫了這幾個月助選的事,流下百感交雜的淚,也懶得忍住,懶得遮藏。平日相熟的伙記大概都看見了,樣子吃驚又擔心。 

11月26日
生日,去行山。這幾個月日日好天,偏今日烏雲陰風。行了人生第二次的大佛,人還不算太多,但遊客在大佛前擺的姿勢,還是噁心得很。最後,還是早早回到坪洲,才找到寧靜。 

11月24日
投票日,深水埗、灣仔、坪洲。早上8時未到見到深水埗票站的人龍,早上在灣仔掛着候選人樣貌踏着單車巡遊,街上的人報以微笑,和團隊大叫加油,晚上去接船叫大家去投票,都是感動的時刻,感動得令我(又)想哭。晚上在坪洲被人醉酒鬧事,邏輯姿態全無的土惡霸,令我體驗到政治人物所面對壓力的皮毛。 

11月23日
投票前夕。我在街上呼籲大家支持愛群候選人,叫大家投票。在眾多看來冷漠的面孔中,也有些報以微笑,有些說句加油,有些說我哋成家都投你。有時,那力量竟然令我感動得不能言語,否則就會嗚咽起來。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眼淺? 

11月12日
他捉着我的手,不斷按我的膊頭手擘。來接他走的巴士到,他給了我一個有力的擁抱,我說「重未呀」。我把想好的告別話演繹出來,他只是不斷吻過來,害得我話也說不到。他就這樣走了,我身體反而一下子輕盈了,面上帶笑,腳步回復平日的急勁,好像有很多事等着要做似的。終於走了,我想。 

11月11日
說要去送機的提議,塞在喉嚨好幾日,最後終於說了出來。還未離開,就開始牽掛。其實我沒想到大家都會哭。我一直在心裏想,要是有人可以令我和他談母親的事,那應該是真正的連繫了。但這個連繫又要失去了。 

11月8日
在上瑜伽導師訓練時,收到同事電話,說周梓樂還是死去了,也不知道當晚開幕還不知能否舉行。我心口實了一下,同學談笑如常,老師繼續教學,我既覺得要忍着不流露哀傷,但又有點想泄露出來,打破這不正常的平常。我的眼睛可能紅了些,總覺得老師看得到。

11月X 日
候選人檢討會議,總是變成聲討,也不是第一次。現在每週兩個會已是平常,但這邊潰不成軍,毫無進寸,真是欲救無從,也就進了半放棄狀態。這樣重覆無了期的狀態,那模稜兩可的態度,着實令人憤怒。我終於忍不住發炮,最後也要看到他哭才罷手。 

10月X日
候選人會議,沒想到變成訴心聲聚會。幹練平和背後,也是焦慮不安。真見不得人哭,只能陪着一起傷心。 

10月20日
九龍遊行,行着行着行了去太子。到了一個小開幕和座談會,外面示威者還在逃跑,我們這在裏面談社區藝術,感覺荒謬。 

10月5日
他突然摸我的頸,大吃一驚。他說的往事我都不記得,他說的感受我都察覺不到,我這一驚吃得厲害,好幾晚睡不着覺。 

10月1日
又跟鼓隊出動。人還是不少。在銅鑼灣吃過晚飯後出門,又無故吃了一陣催淚彈。

8月18日
大遊行。沒有警察,卻下着大雨。在希慎的門外塞了數小時,只是打呀打,有點睏,然後還真的睡着了。 

8月12日
昨晚因為救護少女竟然被射中眼部,地鐵站內竟然催淚彈,所以滿腔憤怒地去了機場,內裏各式口號的聲音響徹整個大樓。突然,大家說要堵着離境處,我也跟着去,推了部手推車。當日飛機說要停飛了,大家說要離場,但完全沒有巴士,所以走路回到東涌,看見進去和離開的人各佔一半。 

7月27日
元朗遊行。幸好大家都不怕,都走了進來。我們這次也準備了頭盔,幸好無用武之地。元朗差不多所有店都關門了,但對恃的只有警察。最後,我們由元朗行回錦上路,再坐地鐵到荃灣吃晚飯。 

7月21日
也忘了那日是那裏遊行,但白衣人竟然可能在地鐵站內胡亂打人,一個警察也沒有。我只是想,要是那天有人闖入屋內打人,也是可能發生的了。香港安全的面紗經已滑下了。

7月14日
沙田遊行。還未到一半就打來打去,也就沒有行完了。躲在商場裏頭喝啤酒後,本來想離開,但中間差點走不出去,幸好糾察幫忙才沒事。在尖沙咀碼頭的電視看到警察闖進商場,和示威者肉搏,禁不住破口大罵。 

7月7日
尖沙咀遊行。弄了塊大橫額,寫着「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原先是想給大陸遊客看的,但遊行時幾個也看不到。橫額也太大了,要很多人才拿得起,好像一塊大而無當的東西。遊行過後和朋友到IFC吃日本菜,反差也太大了。 

7月1日
事隔不足一月,又在鼓隊出動。晚上說立法會被闖了進去,我只是說「終於要發生了」。朋友一直不想走在徘徊,我有點暴躁,忍不住和她分別離開。就只差那5分鐘,她就離開不了。 

6月16日
一早約好了的父親節、爸爸女朋友生日和弟婦生日的家庭聚會,撞着大遊行。連遊客也比平日少了很多。爸爸飲茶時大聲說示威有錢收,爸爸和他女朋友的失禮行徑令我很憤怒,只想聚會快點完結。晚上去了集會,都是黑色的人潮。早一週才說要穿白,買多了兩件白背心,今週顏色就不同了。 

6月12日
一早出來,中環到金鐘都是人。下午3點的一擊,警察瘋狂的追擊,金鐘站好像成了大型危急應變中心。我們來來回回,看着黑衣人和警察在四處對恃,我卻只記得舊立法會外,兩名西裝畢挺的西人行過,談笑自若,有點在看籠中野獸追逐的況味。 

6月9日
結果竟然有100萬,眾志成成的氣氛好像在說:香港人回來了!深夜冷酷無情的繼續二讀,簡直是一巴掌。我托着大鼓被警察驅散,終於見識他們猙獰的面目,還感慨地速寫感想。半年後回望,卻只是微不足道。

2019年8月27日星期二

六年一字馬



廿九歲前,一字馬對我而言是個好像只有艷星會做的動作,離我遠得好像在中美洲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國家裏一名生活作息和我毫不相干的阿嬸。據說,世上所有人之間隔了最多六個人,而我和一字馬其實只是隔了個瑜伽。因為它,我和一字馬竟然一下子搭上了。 

現在過了六年,我與一字馬尚未如膠似漆,還是有點距離的 — 確實來說,右腳前的一字馬尚差兩寸,左腳前的一字馬尚差五六寸。而且,一字馬到了瑜伽的國度,還改了個梵文名,叫作哈奴曼神猴式(हनुमानासन | Hanumanasana),就弄得最初上課時因為換了這個名字,而且只是半隻猴神(Half Hanuman),所以懵然不知自己已經擘緊一字馬。做了很多次半隻神猴後,老師突然有次叫起中文名「半一字馬」,先知自己墮進一字馬的陷阱。 

這半一字馬做得唔上唔落,腳又伸唔直,背又寒起,一直也好像沒有拉到筋。慢慢,老師好幾次叫大家由半隻猴神去全隻猴神,又真係見到有同學做到,而自己就喺一個一字唔成嘅八字度劇烈抖震,然後極力地忍受,等待老師收返神猴返嚟。後來學習更多,我才知那震震吓,代表身體在反抗。

練習一字馬的動力從何而來,現在的確已經記不起。是學了幾年瑜伽,覺得自己該進步?總之我練呀練呀練,這八字馬還是個八字馬,猴神還是神不起來。兩年前,轉到據聞大師高手雲集的瑜伽館,一字馬忽然變成家常便飯,個個唔聲唔聲通通猴神上身,我的半隻多啲仔哈奴曼顯得有點異相*。

又去到第五年,上了個進階瑜伽導師課,一字馬當然在一眾第一次見到會嚇親的式子中,更覺得自己既然考這個牌,就要做到很多人輕而易舉的一字馬,否則不能真的教到人呀#。所以,在那訓練的幾個月,我日日拉後大脾筋拉呀拉呀拉冇日停,還以為拉筋有痺同痛係因為坐骨神經,慢慢痛到坐幾個字已經左膝內側同左腳外側痛,連坐船都有啲驚。後來先知,身體已經係咁話「仆街快撚啲停啦𨳒」 — 只是我聽唔明。終於,到了訓練最後一個月,身體終於大反抗,左大腿內側忽然劇痛起來,要罷工了。那時候才聆聽,的確有點遲,但總比死不悔改好。

起初,我盡量不拉左腳,但稍為好一點時又忍不住拉,左腳立刻又反抗地痛起來。後來,我終於學會不敢造次,等左腳休養。沒事的時候不覺,到傷了才知道瑜伽有多少動作,和這後大腿筋有關,要左腳避席的動作也就越來越多。

但相比身體創傷不適,受傷顯露的過度練習、練習不當更令我感到挫敗,好像是個瑜伽路上的污點,而且有種「追不上進度了^」的感覺。當時,我又剛剛開始教朋友瑜伽,更覺得這左腳是不見得光的。後來再想,瑜伽老師最重要的,可能不是做任何式子都完美無遐%,而是引導學員坦誠面對身體的感覺和訊號。要引導別人這一點,自己也先要做得到,不急於求成,接受身體的現狀,等待它復原。練習的目的不是要做到腳擺上頭或頭碰到腳(不少人對瑜伽的想象),而是要有健康的身體。做到式子,就好像「唔做唔知身體好」的試練。

後來,我再看一字馬的視頻,終於終於我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做錯了甚麼!!我(和大部分人)做一字馬,通常都是後腳跪地,把前腳推前;但一字馬這動作,也要後腳前大脾完全伸展,所以後腳在拉一字馬是也要伸直,才能做到。否則,一直只拉前腳,壓力就會到膝頭,也大有機會是我拉傷的原因。想做猴神做了六年,原來一直不得其法!自此之後,一字馬的確慢慢進步了,右腳前兩寸、左腳前五六寸是今日的紀錄。

間中,我就會發夢夢到自己輕易拉到一字馬,還會在夢中感歎:以前怎麼覺得一字馬這麼難?所以,哈奴曼£名乎其實是我的Dream Pose,而我仍然繼續努力,由那離地的最後幾寸,輕輕將臀部降落。

然後,我會問自己:以前怎麼覺得一字馬這麼難?








*當然,做瑜伽真要比較,也只能和自己比較,甚或不應比較,不應勉強。
#每個人身體不同,長處短處不一,做不到某些式子,並不代表不可以教到人 — 雖然,要教到別人的身體,先要教到自己的身體。
^其實該有甚麼進度呢?健康身體才是瑜伽之本啊。
%當然,做得到是很好,也會使教學更有說服力。
£上課時師夫說,有人跟他說Dream Pose是Honeymoon asa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