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7日星期三

講個信字




個個都話要投資,放喺度只要越嚟越唔見使,買乜都好,簡簡單單買外幣,叻啲買吓股票窩輪,揑幾手匯豐,長線擺實賺。雞乸隻腳趾甲咁大隻字嘅條款,一大堆成份風險數據名詞,隻隻字都識但加埋一齊唔知做乜春,經紀講完一大餐都係發緊夢,結果講咁耐都係講個信字,人人都係咁買我唔買咪好笨實?銀行強積金寄嚟嘅信近乎密碼,睇晒成份都唔知係賺定蝕;不過,放心,學人話齋:長線擺,賺梗嘅。今日呀咩拍晒心口話樓價只會繼續升,聽日呀咩話邊隻股值得諗諗,身邊總有一兩個人講到自己投資乜都識乜都賺嘅能人,跟佢哋,冇死嘅。
有得賺,又點會冇諗過投資呢。只係強積金同十年前買落嘅儲蓄基金已經夠煩, 日常生活已經夠多濕碎嘢阻礙正經事,所以硬係的唔起心肝去好好投資吓。正所謂:長線擺,賺硬。我唔想一日到黑睇住啲金呀油呀美金呀外幣,然後心情跟嗰條忽高忽低嘅線時高時低。經濟我睇極都唔明,有人可以答我以前文化研究老師問嘅一條問題:世界嘅資源係咁多,用盡就唔會再有增長,點解經濟重可以不斷有增長?樓市點解可以升極重有?中國嘅發展換咗一大堆唔吸得嘅空氣唔飲得嘅水同食壞人嘅食物,呢個係咪增長極都重有嘅原因? 依稀記得嗰時同舊老細做網站,佢話唔相信YouTube,因為可能有朝一日會冇,放喺自己度穩陣啲。確實係唔知頭唔知路,但又冇佢咁好氣嘅我,隱晦話想像YouTube執笠,就好似想像互聯網會冇咗,又或者網上理財失效咁難。老細知我咩意思,乾笑咗一下。而家諗返轉頭,又係咪真係咁難以想像?呢啲係咪叫太龐大,所以唔會死(滔壁吐飛傲)咁樣?過咗幾年,我終於多咗啲啲舊老細嘅懷疑。
好似而家呢篇嘢咁樣,我信谷哥仔會儲存得妥當,重妥當過手寫落本簿仔然後唔知去咗邊,所以我冇留底。但係,谷哥會唔會有一日真係瓜柴,就好似以前萬人空巷嘅猩加咁樣?到時,我又點樣搵得返呢啲嘢?若果面書死咗,我會唔見好多珍貴嘅相,同埋唔少剩係得面書聯絡嘅人。
呢套戲令我心驚嘅地方,係人(包括我自己)對龐大系統嘅信賴,同埋個個都做自己唔做好蝕嘅諗法。所謂嘅沽注,係因為大部份人都唔睇真啲,諗深一層 — 再次包括我。喺睇呢套戲之前,我的確打算要玩下講咗十世嘅投資,但真係乜染都唔撚識。我會好似戲入面嗰啲盲目樂觀笑笑口,睇落無辜其實無知嘅眾生一樣,死咗都唔知咩事。唔知頭唔路追追追,呢啲其實先係沽注一擲。呢個不斷膨脹嘅金融投資市場,其實係點樣煲出嚟。身為經濟白痴,呢種深入淺出得嚟又算生動嘅說教當然好受用;但我環顧上下左右前前後後真真假假,都有太多大到只好信任佢哋嘅嘢,例如電訊公司,例如電郵,又例如東江水。其實,睇完套戲後,我覺得如果唔可以篤穿所有呢啲藉人嘅信任/懶/跟風而為所欲為嘅嘢,其實可能同戲入面紫醉金迷死到臨頭都唔知嘅傻瓜蛋一樣。而零八年金融海嘯證明,傻瓜蛋係大多數,作惡嘅小數總有辦法走甩(而且捲土重來!)。
但係,講完一大餐,我都唔知可以由邊度做起。可能第一部係放棄用嚟打呢篇嘢嘅蘋果電腦。

2016年1月26日星期二

虎父


爸:細佬出咗差。

我:幾時返?

爸:唔記得。

我:去邊?

爸:唔記得。

我:乜都唔記得。

爸:佢同我講嗰陣,我醉咗。

2016年1月12日星期二

活着



(一)

讀《活着》,好幾次快要在車上流淚,然後忍着,以嗤鼻的方式釋放。《活着》還是催淚的。好幾本令我流過淚的書,總覺得作者似乎清楚知道故事感人,也着力加強感人的氣氛。畢竟故事感人,要流的淚流了,卻也夾雜中計之感。《活着》的淚流着沒有令我覺得被算計,因為主角福貴並非想其他人為他落淚,因為余華似乎並不關心這件事。他的自序寫道:「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尋找的是真理,一種排斥道德判斷的真理。」我想這就是分別所在。

據作者所說,「生活是一個人對自己經歷的感受」,而身為旁觀者判斷起來,可以覺得那是「幸存」,所以讀者如我,會憐憫福貴和書中樸實善良的人。其實,福貴並非特別頑強,但身邊的生命都太脆弱,說走就走;千災百難過後,他卻還是活着,還要樂滋滋地說自己的身世,真真有如他村村民所說,是個「老不死」。在動盪的日子,溫厚的人情比平日更珍貴 — 不離不棄的妻子,忠心耿耿的僕人,孝順勤奮的女兒 . . . . . . 除了故事起初的福貴和龍二,書中幾乎所有角色都是善良的。所以,他們淒慘的遭遇才更令人傷心。


(二)

每次讀到以新中國為背景的故事和歷史,都覺得難以置信。五十年前的中國,實在太荒誕,太駭人,也太悲涼。所有事情都突如奇來,龐大得難以理解,小人物都無所適從,只能逆来順受。

上年做有關父親和客家話的作品,才套了爸爸說小時候在老家東莞的事,恍如另一個世界。他說,小時候沒有電,沒有電視機,每村得一部公家收音機;爺爺原來幫過國民黨,所以被批鬥,爸爸說到此處似有難言之忍,不欲多談;偷渡原來毋須準備,帶包餅即日起行,又會畀獵人捉,但獵人知道同係客家人時,又會倒返轉頭指點迷津。於我而言,這些都是難以置信的,而爸爸說的時候,還是掛着一貫(我覺得是)傻呼呼的表情,令我想起《活着》中笑呵呵的福貴 — 當然,爸爸要比福貴幸福多了。

阿爸女友「阿姨」也說過不少舊時的苦日子。阿姨現在被爸爸暱稱「肥婆」,是個下巴多重又兜兜的豐潤婦人。她說,小時候乜都冇得食,要摘啲而家冇人會食嘅野菜,熬一大煲稀湯就是一餐。爸爸也想插上一嘴說苦日子,被阿姨即直駁回:你嗰陣已經落咗香港!接着,她笑說,而今要食返夠本,中意食咩就食,中意買咩就買。

對我這個幸福下一代而言,阿姨煮食的份量,是近乎揮霍的,毫無節制的消(浪)費,和現世的環保背道而馳。在明在暗的說過多次,阿姨有次不好意思地答:改唔到!故態依舊。這種看起來無關痛癢的事,竟然使我好幾次暴躁起來,心生了好些嫌隙。用死鬼阿媽的話,就係「教牛都教聽啦!」但是,只要想起她說舊時冇得食的故事,我就曉得我唔怪得佢咁多。


(三)

阿姨的女兒在老家稔山擺酒,和爸爸上去飲喜酒。阿姨穿戴明顯比平日華貴,頸上掛着一條金鍊,黑色的外套下是她最愛的桃紅色上衣,心口掛着大大個紅色襟章,上面「主人家」三隻字像是自豪的呼喊。阿姨見到我們,開心地笑了笑,之後見到其他姊妹,又滿面笑容的過去打招呼。她在場內穿插,熟練的用客家話、廣東話、福佬話招呼各地而來的賓客,從容指揮場內運作,拿着一袋二袋鮮雞送予好友。阿姨的確是個能幹的人。

在開席前,阿姨可人的女兒講話,多謝媽媽含莘如苦的照顧,沒有她就沒有今日,就哭了起來。其實,我不知道阿姨原先的老公在哪,但似乎都靠她一人湊大三兄妹。我想起有次到街市找阿姨,她坐在矮櫈上勤力搣菜,回頭見到我時笑咪咪的樣子,覺得她實在辛勞。當時,我想看看平時總是笑着的阿姨會有何反應,但沒敢回頭偷看。

我們獲安排坐在「香港檯」,除了爸爸和我,都是阿姨的姊妹,很是熱絡。坐得最近的是個七十多歲,精神奕奕的婆婆。和她閒扯了幾句後,她話峰一轉,說:「人呀,有咩緊要得過健健康康,開開心心。你睇吓我,七十幾歲人,有咩苦未捱過,隻手又咁樣(展示只有四隻短小腫脹手指的手),咪一樣養到啲仔女大晒,而今都健健康康。最緊要你阿爸開心,過去啲嘢就唔好諗咁多,諗多冇益,要諗將來。你阿爸遇到香姨(阿姨)都係緣份,對佢哋好,對你都好㗎,操少份心。你睇吓香姨,樣樣嘢都兼顧得好好,對朋友又好,做嘢又叻,煮嘢又好食,教到啲仔女個個都咁乖,又結晒婚。香姨同你做到仔乸,都係緣份嚟㗎!唔好諗咁多以前嘅嘢喇!」

面對初次見面的長輩突如其來說些語重深長的話,只能連連點頭,答上一句「我冇諗以前」— 至少並非這位婆婆說的「諗」。此時,阿姨輪到過來我們這檯打招呼,姊妹們說笑道喜飲返杯,席間有人說,阿香仔女結晒婚,安樂晒啦!香姨拍了我一下,說,重有兩隻馬騮!


(四)

「. . . . . . 在旁人眼中福貴的一生是最苦熬的一生;可是,對於福貴自己,我相信他更多地感到了幸福。於是那些意大利中學生的祖先,偉大的賀拉斯警告我:「人的幸福要等到最後,在他生前和葬禮前,無人有權說他幸福。」 余華在自序中寫道。

好好的活着。

2016年1月3日星期日

20150103




其實是20160103.jpg。總要花點時間確認分水嶺。

2016年1月2日星期六

老鼠




這是我第一個與老鼠同眠的夜晚。

近月,晚上抵達無人的家時,一開門總是聽到垃圾桶內膠袋的快速沙沙聲。初時以為是疑神疑鬼,重覆幾次後才知是千真萬確,有 東 西 躲在黑暗的家。後來,又有次回家,聽到身體碰撞鞋盒的咯咯聲。這聲音不可能是曱甴,也不可能是檐蛇,而是身體脹卜卜的老鼠。眼不見為乾淨加上各家自掃門前雪,大安旨意地打算各不相干。

直至這晚,牠進入了我的房間。

快要睡着時,駭然聽到牀下的膠箱咯咯作響,聲音清脆。後來,聽到膠箱被尖物磨着的聲音。隔了一會,聲音變成在箱與箱之間鑽動,靈活的潺潺聲。 睡在上面的我聽得一清二楚,卻甚麼也看不到 — 這可比看得見更加恐怖。我把身體蜷縮在被內,將耳朵緊掩,奈何聲音像是從耳筒傳來般清晰,聽着令我覺得一時被細小的噁心東西鑽進耳朵,一時被咬了一塊,一時像被蛇纏着。

其實,只要老鼠不讓我知道牠也在這裏,我真的不介意牠住在一塊。可是,牠明目張膽,發出引人注意的聲音,令我神經衰弱。我企圖裝作牠不存在,但我做不到。隔了一會,我看見一個細小的身影輕巧地沿着書櫃快速地爬,小腳踏在書和櫃上發出低沈的咯咯聲。

老鼠可能怕光,我決定開燈。我看見牠由堆滿唱片的書櫃頂,走到放着露營用品的衣櫃頂。我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看到牠在衣櫃頂探頭眺望四周。我終於看見牠的真身。

那是一隻相當細小的灰色老鼠,和牠發出的龐大聲量成反比。兩隻耳朵分得很開,如偵測器般不停左右搖擺。牠的眼珠很大,黑黑亮亮,四處轉動,看起來腦筋聰明。牠不斷亮出牙齒,卻找不到東西磨它們。老鼠似乎看不見我,在那裏待了一會,又退後走到別處去。

我想,要是認真觀看的話,老鼠其實不算噁心。但牠喜歡東鑽西鑽,總是在暗裏做事,發出的聲音令人害怕。所以,求你別走到我身上!

我繼續把燈亮着,又把房門打開,希望老鼠自行離開。後來, 我也再聽不到牠的聲音。而燈光又太亮,所以把燈和門關了。牠原來還是在這裏,又在房裏大聲踱步。我強行逼自己睡下,還是失敗了。最後,天光了,我終於聽不見牠,才勉強睡了一會。 



第二晚,我便告之同屋人,相討對策。同屋人大驚,「乜佢咁大膽」,「最驚佢起咗個竇」— 係就重得了!當晚,我又聽見牠在廚房,立即關緊房門,困牠在外頭,出入時重門深鎖,務求保得一晚安寧。

第三晚,阿爸女友買了老鼠膠,上面擱了些九月剩下的月餅,放在客廳。不到半小時,小老鼠天真地喫着月餅,安然地坐在老鼠膠上。我慢慢地走近看牠,牠還是不顧儀態的(真)拼命地吃。 我在網上看過,被老鼠膠黏緊的老鼠,越是掙扎,黏得越緊,最後老鼠會用力過猛,扯斷自己的手腳。我看着牠吃得滿足的樣子,竟然覺得牠有些可憐。 牠到底知否自己大難臨頭?牠知否身為老鼠是個「原罪」?呀,其他老鼠會來找我們報復,攻佔這裏嗎?

最後,阿爸女友將老鼠連老鼠膠放進垃圾袋,整個扔掉。可是,我還是夢過兩三次有蜘蛛、老鼠等在我的房間,真得我要細想分辦其真偽。

2015年12月22日星期二

深圳呀



週日將近十一點由僑城東開往羅湖的列車,只有零落的乘客,令車程顯得更漫長。為打發時間,我數數僑城東和羅湖中間有多少個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重有十個站呀。每次我都提自己,其實深圳是往日印象大得多的地方,可是每次我都要乘地鐵時才記得起。

小時候回鄉探親,必經深圳,必經羅湖,也必經比現在擠擁混亂又緩慢的過關通道,也必經那嗅得到臭味的羅湖河,手執一本土黃色的回鄉證。過關斬將後,眼前的羅湖也是土黃色的。地當然是土黃色,但大廈也是土黃色的,而人也是土黃色的衣着,土黃色的外貌,講着奇怪口音的廣東話。他們大多是司機,沒有計程車,只有包租車,都是講價的,有時是一百五十塊,有時是三百塊,令人不解 — 幸好爸爸懂。一出閘就被土黃色人包圍着嘰哩咕嚕的他,精挑細選的選上了一輛,有時是坐着很多陌生人的土黃色(其實是白色)的小型貨車,也有時是篤篤車。無論如何,一家四口兩大兩小連埋行李同埋一袋二袋唔要送畀鄉下嘅舊衫褲鞋襪,呢程車舒服極有限。司機坐前掛着很多色彩鮮艷奪目的男子頭像,有點像閃卡,人物卻都不認識。出現得最多的傢伙,是把頭髮梳成兩塊小山丘,嘴角有粒癦的。這到底是何方神聖?那是小時候深圳唯一的色彩。

剛剛在創意文化園區看了一場演唱會,而且是專程走去看的,共花了來回四個鐘的腳骨腰骨。散場後,在偌大夜靜的創意文化園區內走回地鐵站,黑暗區隔一家家酒吧餐廳,區隔每家餐廳酒廊歌手的寂寞獻唱,好一兩個歌手驟耳聽來很不錯。又有誰想到小時候那片土黃色,會變成現在這個高檔大型的文化藝術場所?到底,廿多年前,這裏是個甚麼地方?鄉村?田?池塘?山?我看着附近簇新摩登的住宅大廈,四處人工植樹,規劃工整,實在找不到一絲往日的痕跡 — 小時候土黃色的痕跡。還是,是我一廂情願,這地方 其 實 沒 有 「以前」?

我看着羅寶線沿線的一個個站:會展中心、購物公園、科學館,都是一個當代大城市該有的建設。其中,我看見老街,一個早已等同東門購物街和小肥羊的名字,一直只是順口地當作站名來叫,熟得沒想這個名字的由來:老街 — 是否這裏以前真是一條「老」街?站上一座座大型購物中心,一街各式潮店,加上一兩個明顯仿古的牌匾作裝飾,又可以「老」在何處?

上月有個來過幾次香港的德國朋友,說想看看中國大陸係乜樣,就與她一同過關,胡亂逛了一圈。她怕我悶,說要看些「大家都覺得有趣」的事。不怕,我說,因為我次次來深圳都目標明確,以前是搥骨食嘢,現在是買書睇騷,從來沒有好好探索這個地方,也真沒試過亂逛。過了關,她看見攘往熙來的羅湖,看見商業城和四周巨大的高樓,她很是高興,說以為會和香港有點不同,沒想到分別這麼大:那些龐大、毫無修飾的建築物,很有小時候東德的味道。我說,你眼前的東西,在我小時候的深圳都未曾出現。

看過最現代的深圳,就要去些我沒去過的地方。隨便在地鐵圖上指了個皇崗車站附近的地方 — 名都唔記得 — 下車就逛。一落車就知這是真真本地人的區域:疏落而大型的建築站在遠方,其他的都是數層高的樓房,排得整齊得有點像工廠,還有在地鐵站轉角的汽車站,停着來往廣東省各地的長途車,挨着懶懶閒的人。實不相瞞,第一下係諗,呢度有乜睇。外國朋友卻很興奮,早已將攝影裝備掛滿身。

我們無意地鑽進一個住宅小區,一條熱鬧的長街,逼滿張羅晚飯的家庭主婦和剛放學的學生,街邊傳來嗆鼻的湖南臭豆腐,各式鮮活家禽在籠內和籠外的人一起叫嚷,響安聲像走音喇叭的三輪車駛過,一街方言東南西北分不清也數不清,店前前後搖動的小型機動遊戲坐着個發出呀呀聲的小朋友,旁邊的媽媽看見我們拍她們,只是笑了一笑,繼續似哄非哄的摸着木無表情的孩兒,旁邊跑過一群想引我們注意的小學生,叫了一聲「外國人」,大笑後又走開了,隔一陣又乘了輛單車走回來,三個小男孩乖乖坐着當朋友的模特兒,眼前出現一座過百年但跡近荒廢的祠堂,內裏有幾個女人蹲着說體己話,旁邊走出個男人說這祠堂有一千年歷史。我沒看過這樣新奇而不知道自己新奇,而且相當和藹可親的深圳。朋友早已不受控制,每隔十步必留一影。

這是躺短促但滿足的旅程。原來,近一個月我已到過深圳三次。這座城市從來沒有想像中遙遠。它在我心目中慢慢膨脹,它的面目逐漸清晰。

然後,今早,新聞報導深圳塌泥,一下埋了三十多棟樓。看了災後照片,我還是想不到原先該是甚麼樣子。這是深圳令我懼怕的一面。


2015年11月28日星期六

2015年11月21日星期六

有時我恨自己稍為好辯些


我話你聽,其實梁震英係個 好 官 嚟,想做好多嘢,想發展好香港。不過一直畀人鬥,畀人誤會,搞到有個佔中出嚟,乜嘢都做唔到。董建華其實個人好好,你睇佢個樣成尊佛咁,點會做壞事。三個特首入面曾蔭權係最衰,乜嘢都冇做過。香港而家畀啲人搞到死晒,冇得救,人哋個個走過嚟,買枝水都係消費,你趕人哋走,人哋而家請都唔嚟呀,我好幾個朋友都係咁話,寧願去韓國、泰國好過,做乜要嚟香港。你知唔知呀,而家香港嘅聲譽係好差,亂到咁,搞衰個名好難搞得返好,遲早畀人追過。大陸啲教育係全世界最好,好到乜咁,教到個個出嚟都有禮貌,又識得多嘢,中文好到乜咁。人哋小學嘅程度,好似香港中一二咁。美國教育係好差,啲學生乜嘢都唔識,一班學生出嚟嘈到乜咁,個老師想講句嘢都講唔到,完全冇紀律。香港嗰啲都係,冇咩秩序,唔識尊師重道。中國嘅學生一走出嚟,個個一個跟一個,自動自覺,粒聲都唔出。想個仔女成才,一定要送去大陸讀書。毛澤東係近乎完美㗎喇,中國五千年文化,冇人好似佢咁叻,若果唔係臨尾搞咗個文化大革命。佢識寫詩,又識寫詞,作咗幾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嘅絕句。

2015年11月15日星期日



蟲鼠蟻造訪日頻   蜘蛛悠然散步   蟑螂夜探垃圾   夜䦨人靜長明燈   廁所無人門照關    窗門大開   閒話隔牆穿   鄰閘柄前一袋菜   隔夜飯湯檯上曬   何話可說

2015年11月3日星期二

冥冥


黑暗穿了個洞。我有如一塊黏液,被吸到洞外,一個頭眩的金光世界。頭上不斷打開,一重一重的急速上升、擴大。是我的頭殻在打開嗎?小時候撞穿頭時,也有股痛快的涼爽。

我心跳加速,而且移向正中間,是對未知狀態的恐懼。勃然想起其他人叫我小心走火入魔的忠告。我本能地退後,回到當下的靜坐,聽到喃嘸朦朧。

2015年10月22日星期四

艾美


(http://images.vogue.it/gallery/28840/Big/ea713602-9cd8-465d-9162-3a6408f749b4.jpg)

今日去看AMY前,特地將有段時間日日聽的歌曲放回iTunes,一聽就記得返晒。

那是每隔三五日就會在香港娛樂版都看見她的日子,每次的她都不同,卻每次都是最艷的花,縱然各花入各眼,但很難說過目後會忘記。這一點,跟她的歌和歌喉是一致的。後來,她在娛樂版的樣子越來越難看,也被善起花名的娛樂版封為「毒后」。然後,有一日,她死了。原來那已是四年前。

一年後,到格魯吉亞旅行,四處稍潮的地方都播她 — 而且印象中都是不斷的Rehab!之後,又有次聽倫敦音樂人說,她紅了後成為搖錢樹,身旁的人為求搖錢,毒品和酒不絕,無視身心狀況,早逝似是情理之中。

對她的印象,一直只限於她的歌和娛樂版的報導,都是一味的當笑話看,卻從未想過背後的原因。我想我是喜歡她的,喜歡她的聲音和造型都有個性。我甚至一直期待她來港開演唱會,總是覺得她是會來的。

雖然現在已不太聽AMY,但還是想去看這套紀錄片,看看除了歌和吸毒以外的她。對我而言,這套打正旗號的AMY,最好看的不會是相片簿式幻燈片加身邊親友獨白襯煽情配樂,也不會是勾勒天才橫溢卻受澎湃情感和名聲所困的悲情故事,而是錄像中她的小小動作,例如她在準備和偶像對唱的緊張擺手,例如她聽見主持對Dido描述時的不屑扁嘴。

看見她知道得到格林美獎時眼碌碌的樣子,我也在螢幕前不自覺的笑了起來。可是,這齣戲的更多時間,我都在替鏡頭前自毀的她難過,令我記起以前在娛樂版中看到她的感覺。而這齣戲的結局,是那麼的突然和理所當然 — 和她的離世一樣。

原先想說這齣電影手法不太好,美術陳舊,也總覺得像在替她平反的砌一個故事。但寫着寫着,還是覺得自己投入了;可以投入到的戲,總不算太壞吧。

才知道自己還是喜歡她的。

2015年10月11日星期日




他永遠躲在背後

轉身想看他

他卻以然走到眼睛正後方

看不見他 因為他住在你的頭頂 



唯有在鏡中

隱約看見後面穿了個洞

痕癢難當

一抓它 洞又撐開了一點


是他 他來了


所有無意走到身後的人

鑽進了這個洞

看穿了我 


也可能 沒有人鑽進去

連他也沒有鑽進去

是我 不小心跌入洞中

在洞裏把自己翻開



他從來沒有做過甚麼

只是悄然站在我的家族身後

一直靜靜的

僅此而已

2015年9月28日星期一

一年前的列車




我們看到面書上一傳十,十傳百,馬不停蹄的物資呼籲,趕急地在士多執了三箱水,膠袋重得扯破了,紙箱也快撐不住。好不容易,我們終於進入地鐵車廂,將沉重又霉爛的膠袋和紙箱放下,全身發熱,雙手發軟。 

我們站在車門旁,隔着玻璃,看着灰色外牆的油麻地站,隨着裝作平靜的列車加速,化為混濁的灰黑。我看着玻璃外冷清的月台,想不透到底是因為這是週日晚,第二日要上班,所以人流較少,還是大家有如靈敏的鳥獸,感受到暴風雨來臨,所以都躲到家裏? 

列車進入隧道,玻璃外盡是看不見的漆黑,反映出我們又激動、又慌張,有些繃緊的面孔。玻璃的倒影,照出身後有些在百無聊賴地掃着智能電話,有些疲憊地閉目養神,有些眼神迷糊混濁的想着無人能知的事,也有人用或是遲疑,或是鼓勵的眼神直看着我們,猜得出我們要去那被政府封鎖,說是非法集會的異域。 

車門的玻璃外變佐敦站的青綠、尖沙咀站的黃黑。每過一個站,更多人下車了,車廂越見平日夢寐以求的寧靜,這時候卻顯得肅殺,似是要一起潛進無盡的深窩之中。 我不太敢直視車廂,只能在站與站的漆黑之中,以玻璃的倒影中偷窺車廂的情境。慢慢地,我看見在車廂的四周,多了數個各自相識,但同樣拿着笨重的水和各式物資,臉容同樣憂心也畏懼,但似乎沒有退路的人。素未謀面的人在玻璃中對望,透出清澈明白的目光。自然而然,我們在車廂中集結,相視而笑,互相打探政府總部一帶的情況,多了一重安心,在車廂中構成一股堅實的力量。 

終於,列車駛進通往香港島的隧道,車門玻璃外的黑色越發濃重,車中的氣壓變高。廣播的女聲如常溫婉,兩文三語說得動聽,這日隱晦地說「因為特別事故,列車將不停金鐘站。」這個平日最為繁忙的金鐘站。這個上面煙霧彌,人人拿着雨傘抵擋催淚彈的金鐘站。 

隔着玻璃,眼前掠過的金鐘站,在香港三十年都未見過。那是一個了無一人的金鐘站,我卻從未看它看得如此清楚,黃色、粉藍色和深藍色的牆壁,優美的書法字寫着「金鐘」二字,兩個月台的距離相隔得比其他車站遠得多。玻璃外有如一個生人勿近的無人之境。看着玻璃外的光境,我不知道被囚禁的是金鐘站還是我們。上面正在努力為香港抗爭的人,和我們是這麼的近,又是這麼的遠。 

我們看着玻璃外的金鐘站如斯境象,和萍水相逢的同伴互相對望,眼神間都是千言萬語,卻是一句話都講不出口。大概,我們都在想,如何能將手上沈重的小心意,轉到正在努力的人之手;我們也在想,如何在抵達中環站後,繞過重重防線,和正在努力的人一同作戰。 

「中環,呢個係荃灣線嘅終點站。多謝乘搭港鐵。Central. This is the end of Tsuen Wan line. Thank you for travelling on the MTR。」溫柔的聲線吐出最後一句。車門和玻璃幕門徐徐打開。我們互相幫忙,合力將一袋袋水和物資擄到月台大堂,再到中環車站外,碰見更多志向一樣的人,在一輛車都沒有的馬路上或坐或走。一同坐過這班列車的同道中人分道揚鑣,連道別也免,為這不能忘懷的一晚展開序幕。


2015年9月24日星期四

摘夢


(一)

坐在電腦前(工作),

窗半掩,

天灰矇矇,

飛來一隻形神穢褻的灰黑色鳥,

甩毛如烏雞,

說(不好意思要進來),

也是穢褻地笑,

說話和笑聲都難聽,

是隻有如巫婆的(男性)雀鳥。

牠停在工作桌上。

(我和牠談話。)

在我(凌亂)的桌子上,

有一張學習英文字母的紙。

(不知如何),

醜鳥變成可愛的小小男嬰,

一絲不掛,躺在桌上。

我教他讀英文字母,他聽着,(似乎很開心)。

我讀到「I」時,跟着的生字是「Ice」。

我用(冰冷的)手碰他,作弄他說「Ice唔Ice呀,Ice唔Ice呀」。

他怕癢,吱吱地笑,十分快樂。 


(二)

我在愉情,和情人全身赤裸。

此時,媽媽來了。

我叫他躲進在(廳)正中央的大衣櫃,但被媽媽發現了。

媽媽有點心痛。

我和媽媽(和其他家人)在街上走,(做着一家人在街上會做的事,)很有一家人的感覺。

忽然,我想起,媽媽已經死了,不可能在這裏。

媽媽穿着往日會穿的啡色開胸毛衣,哀怨地盯着我,說,我只在這裏留八日,之後就回去了。


 (三)

夢見飛鳥入屋,凶死。


2015年9月18日星期五

宜忌


梦见亡母的宜忌: 

〖宜〗:宜改口,宜以屎为鉴,宜合用实习生,宜公交,宜捯后账,宜吃小动物尸体;

〖忌〗:忌不孕不育,忌差点交配 2011年11月10日,忌三人行只有我干活,忌在厕所抽烟,忌素颜,忌冷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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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14日星期一

午後小山


這座小山是暫避深水埗喧鬧的所在。

雖然,因為它並不高,離街近,車聲還是聽得到,暴躁的響安聲傳得到耳中。不過,車都在山下,人聲是聽不見的,也躲過擠擁,所以聲音聽來倒像延綿不斷的自然聲音,令人舒坦。

山上有條車路,卻從未見過一輛車在上面走過。山上有的是來拍照的三兩遊人。住在深水埗的,悄然找個位置眺望城市景觀;不是住在深水埗的,機緣巧合來到此處,像是得了個寶似的,按不住流露遊客找到寧靜的驚喜。

以前,這裏是沒甚麼椅桌的。後來,大概區議會知道這山受歡迎,也就在山邊的四周加建長椅和單人椅,十之八九都是向着街景的。只是,這山的地型本來就設計得古怪,往往在毫無需要的地方加了一級,花槽都像即興想出來似的,東一處,西一處,連帶花草樹木也顯得有待收拾似的,這一棵,那一棵,有點孤單,又有點東歪西倒。

除了區議會的德政,會到此山的人又都為山頭添了很多擺設。例如車路盡頭的那個涼亭,放了三張圍成方型,向着中間的長椅。涼亭的上方竟然掛了個鐘,運作也正常,連帶前面的小空地,變成一個小社區禮堂,又有點像個操場。據聞,天還未光時,不少人會到此處耍太極,做晨操。有些椅子上方沒有遮陰,就有人在兩棵樹之間掛起垃圾袋和藍白帆布,搭成一個小小的亭。也有些是連根基也是用竹札的。除此之外,這裏的花圃又鋪了很多顏色、形狀各異的磁磚,有瘀紅的、米黃的、炭黑的,就這樣胡亂排在一起。因為這裏難以稱得上有合格局,所以建築廢料和雜物都可以隨意堆放,也沒有太突兀,看起來好像總會有用處似的。其實,它們的髒亂,似乎強調這山頭的格調,終歸還是有個格局的。這山頭的真正可愛之處不在景色或工整,而在於其格局是由喜愛它的人共同塑造的。

這裏真正的主人,似乎是數隻偏瘦的唐狗。牠們有黃色、有黑色,愛窩在山上不同的角落,就像一家人也要有私人空間似的,不熟悉牠們的,就以為牠們是在守衛堡壘。以為牠們是野狗,但牠們安然的模樣,更像是有客人進入牠們家似的。有一兩個行山客和狗混熟了,狗看見牠們就殷勤地搖頭擺尾,上前討一兩個摸。其他時候,牠們都是懶洋洋的,躺着扒着,着實沒甚麼需要看守,就看着鴿子和烏蠅飛過。

雖然空氣不好,但今日風涼,坐在長椅上很是舒適。因為是星期日,山下一個個重建的地盤都停了下來,默不作聲。地上閃亮的黃褐色蟻走得挺快,忙忙碌碌的走。烏蠅還是很不識趣的亂撞,總愛停在不該停的地方。黃狗熟睡,卻被兩隻恰巧在前面降落的鴿子吵醒。牠嚥下口水,又閉上眼睛繼續打盹。一個老年男人突然出現,用不能算小,在老年男人來說卻不算大的聲音談話。因為整個山頭就只有他說話,寧靜還是被他打破了。他還好不檢點地打呵吹,再從喉嚨抽出一口濃痰。他又拿着棍子,兩隻原先好好躺着的黑狗嚇走了,開始四處巡邏。一堆蜻蜓在歪樹旁忽高忽低的飛。山上的數個遊人如唐狗一樣,各據一方,互不理睬,悠然望着不太遠的山下景色。唐狗巡視一圈後,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坐下,和旁邊長椅上的人望向同一個遠方。牠望了過來,眼睛漂亮,不一會又開始睡覺。

深水埗依然是深水埗。

2015年8月26日星期三

抖動的左邊太陽穴



就這樣,一切回復原狀。

這張辦公椅椅背是個體貼的孤度,令脊椎安然地枕在上面,安然地一動不動。 有時候,我覺得我和這張椅子是一體的,我的脊椎沉重的向後壓,筋腱橫生至椅子中,椅子的人造纖維也融入我的體內。我們就這樣緊緊連結。要是我暫時離開,椅子的布會黏着我的身體,扯也扯不斷。

空氣連續幾日都欠佳,肉眼看不見的小小塵埃,一粒粒的聚集起來,變成看得見的倒胃灰黃。這是一隻看着令人呼吸困難的顏色,令人為意自己只是由一個個器官組成的構造,感到自己只是由鮮嫩血紅的數塊肉組成。高溫令灰塵火燙。該下的雨遲遲未到,有如該要擠出來的蛋黃醬卡在中間。

九龍站附近的高鐵工程繼續進行,一大片已然忘記往日何模樣的土地,變成起重機和吊擘的樂園。要是工程有日突然剎停,整個地盤停留在此時此刻,該會是個比迪士尼和海洋公園都好玩的天堂。

眺望遠處奧運站附近的一枝枝高樓,想今日它們是地產侵蝕香港風情的代表,有朝一日又會否成為我們的歷史建築?它們會有一日倒下嗎?

三個籌備多時的計劃在三個月一下子完結了,有如放了三響煙炮,剩下了一團混濁嗆鼻的灰煙。能令計劃成真,怎樣看也是件大喜事。我為意他們的瑕疵,為此,其他人的種種讚美、加許,我都覺得有欠真實。這種不真實,也反映在他人的描述當中。描述當中的我,跟潺弱的我割裂,刺眼得令人不敢直望。也有時,這種懷疑只是「這能叫做好嗎?」這種毫無立論的幼稚想法。不過,它們都有本事不時出現,敲鑿腦袋,刻劃明顯的頭筋,撕扯背部的筋腱。 近日沒有甚麼事情值得高興。飲酒不能、玩樂不能、瑜伽不能,購物不能,但我還是繼續做着他們,想像他們曾經給我的快樂。

去了盂蘭勝會看潮劇,知道包大人的潮語是「爆 袋 冷」。

處暑還是這麼鬱悶。

雨終於下來了。

2015年8月21日星期五

楊聖




楊聖花過心思配襯的裝束,不該像在深水埗西九龍走廊下的露宿者社區出現:頭頂疏癃通爽草帽配多瑙河鴨毛,身穿的確涼虎紋襯衫,左腰夾虎尾一條,下穿黑色短褲,腳踏清爽皮鞋,放在楊聖身上,有型有格。他就坐在街市間的石壆上,悠閒地吃着牛油果。這身打扮和作派,也難怪來派食物飲品的善心男女,見到他也不預他份。「覺得我唔係本地人(住在露宿者村的人)」,「可能係我樣衰」,他說。

 他對我們這兩個陌生人的反應,近乎是預備被搭訕似的,天南地北地東拉西扯說過不停,一口氣說了兩個小時。他說他痢頭損了,也說自己口齒不清,我們卻覺他條理分明,故事引人入勝。 楊聖說他家住天后的「有錢人區」,卻是當中「最窮嗰位」。佔中之後,他就暫居此處。問他所在,他卻說他的家在港島,要搭「佢嘅私家車」914返去。所以,到底他是否叫做住在這裏,仍然是個謎。 

他說,他在等一個女人,「唔嫌棄佢咁樣,又老,對佢有興趣」,「個樣唔錯」,但是「成日遲到,兩三個鐘好閒」,又「同鄭經漢一樣,有佢講冇人講」,行路又「左穿右插,步伐唔一致」。由我們遇見他到離開,已是兩個半小時,芳人蹤影猶未見。 

他現在沒有收入,也沒工作,卻要打發時間,所以坐這裏。他也不打算「走世俗人路線」,又「不重名利」,不恥「食碗面,反碗底」,所以淪落之此。 

楊聖往日的生活,是那麼的紫醉金迷。他說,他在二次大戰前到鹿特丹學習貨櫃商運作,到德國黑森林看未出廠的噴射機,「若果德國整得切,二次大戰歷史可能會改寫」。他以前擁有私人機構,是個「創作佬」,為無線一九六四年開台做宣傳,和貿易發展局頗有關係。他和「黃老霑」(黃霑)和林燕妮為好友,想合作籌組廣告公司,「連名都諗好 — 楊具長(取其姓)」,但最終因意見不合,及後自組公司,卻也明白廣告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也勸過霑叔「等華娃生埋先同佢離婚」,卻不果。老霑過身,他自然毋須排隊悼念,與八兩金、陶傑和蔡瀾等名人一同送別好友。 

往日風光的日子,「着三件頭、Florsheim鞋唔係唔得」,只係「唔舒服」。 

二十年前,他玩錶、玩筆、玩相機,「全世界嘅靚嘢都喺我度」。但他最喜歡的,看來是手錶。甫傾談,他便展示其親自手繪的手錶,錶面為七彩北極光,綴以漫天星空:「呢個北極光係用DKNY嘅指甲油畫嘅,用咗好多隻色;星星係用眼影閃粉整,因為有靜電,所以唔會跌。呢個立體感,係印唔到。」錶面亦有其精妙之處:六時正上有一點紅日,是謂「日出日落都喺嗰陣」;十二時正上有一點白,是謂「如日方中」。他說,要是有(錢)人願意幾十萬畀佢畫,他也可以為其繪製一隻獨一無二的錶。
 

這也不是楊聖唯一的創作,「做過幾個錶面,有自己個名喺上面」。他也做過金錶,字體自行設計,「靚到繞梁三日」,加上 磁面、魚尾針,十分罕貴。有次,他坐船回九龍,有人直盯着他,又跟着他上巴士,跟着他落巴士,直跟着,嚇怕他,原來那人只為一睹此奇錶之絕,「冇見過咁特別嘅錶」。 

愛錶人也跟勞力士有接觸。他說,原本勞力士十大名錶不入,只用銀面作錶面,他卻看其出品「由任何角度睇,都咁流線」,所以介紹其珠寶買賣的朋友,為勞力士作寶石面。勞力士言聽計從,寶石面錶大受歡迎,成就今日名牌。 

楊聖涉獵甚廣,又談及舊日的連卡佛標誌設計,可口可樂的譯名,國泰、先施的廣告意念,中西藝術的比較,大衛像的完美無暇,貝律銘設計的羅浮宮金字塔平平,巴黎鐵塔亦不美,汽車的霸主是美國,美國「遠來近悅」,中國人「從來都想稱霸」,紀文鳳如何用一句標語維他奶起死回生,好友李樂詩和其夫的愛情史,都是如夢如幻的前塵往事。 

在對話中,他不時抱歉,說我們要「聽佢講廢話」,「講極都唔完」。可是,他也說 「若果我老咗、死咗,呢啲嘢就冇人知,要喺未死之前語畀人知,不過都唔知可以同邊個講」。死在他的說話中常出現:「若果我未死的話 . . . . . .」,「喺死之前 . . . . . . 」,都是笑着說,輕鬆地說。 

說起家人,他說得唏噓。他的妻子出身書香世代,樣貌端正,又獲他指點衣着打扮,訓練她所有技能如駕駛、烹飪等,連許晉亨都追求過她。可是,他說「『十清一濁』係致命傷」,他的妻子得了末期癌症。他的長女「大鬼頭」,靚女,全香港時裝設計冠軍中的總冠軍,現職政府;二女小時讀聖保羅,極頑劣,和新馬仔之女親近,常偷竊,所以打其臀,卻無悔改,故送其入聖雅各褔群會,及後脫胎換骨,先獲全港設計獎,再入讀港大,一等榮譽畢業,卻因楊聖小時候對其體罰,一直懷恨在心,不認其父,是為一憾。 

和我們說得多心底(廢)話,他說「其實唔應該講咁多嘢畀你哋聽」,但這是「緣份」。我們掏出一包檸檸茶,他收下,卻直言自己較喜歡維他奶。我們又買了一排維他奶和一個麵包相贈,以謝他道出精彩故事。他很是高興,同時避開其他以為有嘢派來搶的阿婆。他說,他下週日也會在這裏,平日則未必出現。有緣自能相會。 

最後,楊聖贈我等一言,着我必須記下:「不以言廢人,不以人廢言。」

2015年8月9日星期日

看着妳這分鐘


早晨,在常光顧的涼茶店外站着喝廿四味。毫無瞧點的視線,一下聚瞧至眼前的阿姨身上。

她如常的穿着青色加彩條無袖上衣,七分長啡色鬆身褲。苛刻地節儉,又曾為車衣工廠女工她,衣服應該都是自行縫制的。她有雙深邃清澈的眼睛,鼻樑高,準頭圓,牙齒潔白,笑容是標準的可親,下巴恰到好處的圓凸。雖然年過五十,但她皮膚白哲,身型纖瘦,驟眼看像年輕十年。我一直覺得她是個氣質雅清的美人胚子。只要她稍作打扮,必定艷壓群芳。平日她看見我時,總是眉開眼笑,但見她獨自走在街上,面色有點蒼白,眼睛只顧看着前路,步伐像在趕事,我猶疑了一下,還是不叫她的好,大家早上獨處的時間不被打擾。

阿姨就這麼在我眼前掠過,繼續走她要走的路。她拿着架車仔和紙皮,不知是否要拿紙皮變賣?自從媽媽和婆婆過身後,我跟母親家那邊的接觸,就是清明一祭;阿姨倒是一週來一次。她會拿着一架車仔,將我家儲起的舊報紙拿去賣掉。她也不願談些閒話,拿完廢紙就走。每次走時,她都說「多謝你,多謝你」,和母親的異常生外同出一轍。另一樣同出一轍的是,她沒有娛樂 — 娛樂是要花錢的。以前聽媽媽說,阿姨還有集郵這個興趣。不知她可有繼續?自從婆婆過身後,她就獨居在早已購入的公屋單位。在婆婆在老人院捱過的最後數年,阿姨在茶餐廳返六日工,卻還是一有空就在婆婆牀邊照料。阿姨莫名的客氣和表面的笑容,吐出一個永不脫落的繭,外間無從探知內裏的冷暖。一句無關痛癢的問候,也好像是滋擾。這種刻板無趣的生活,卻可能是她執意要過餘生的方法。

涼茶舖的收音機響起一首六七十年代的歌,我看着阿姨越來越小的背景,腦內竟然閃出「曾經倉海難為水」。下次去旅行時,要寄一張明信片給阿姨,燃起她集郵的熱誠。

2015年6月5日星期五

蝦仔





乖       乖瞓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