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9日星期二

偽善的烹調剖白




除了常被三唔識七的人莫須有地認定有玩瑜伽外(好些還說是教瑜伽!),另一個常遭扣上的帽子是食齋。

雖然菜的比例日漸拋離肉,但有時還是捨不得肉香。牛豬雞雖然無處不在,我卻鮮有記掛;但海鮮和羊的味美鮮甜,我就隔陣就憶起。

不吃肉的理由可以是不殺生,可以是不健康,也可以純粹是不喜歡。我的理由可能是最後一項,有時不想吃蕈,也就不吃了,僅此而已。嗜肉的人總會不解地問,口吻活像是食齋是自虐,其實不想吃肉時吃了才是受罪。當然,潛意式裏頭可能有千絲萬縷,但也用不着深究,毫不勉強,甚至可說是求之不得的間中無肉,倒有份滿足。這既不是胃口上的快慰,也大概不是心理上的愉悅,只是覺得人輕了,卻也不是體重,可能是腦袋,可能是腸胃,也可能是心?總之想吃齋時吃了,就覺滿足。

近一年開始煮飯自己吃,由初時不想成日出街食,咁大個人都要識得煮兩味照顧自己的實際考慮,逐漸演變成成日心郁郁想煮嘢食,煮時好玩,吃時開心的新嗜好。很多以前只知名、只懂吃的食物,現在不少都重新用「食材」的角度認識:它們在街市買回來的樣子,要經過甚麼程序,才能變成桌上的「食物」。

一眾植物除了知道邊啲要批皮、邊啲要去核外,也真分別不大;中藥海味就終於說得出那隻料會出邊種味,也真是一大進步;至於最出人意表的,就要算是肉類。

比如以前愛吃的豬脷,到自己煮時才知腥臭如此,甚至像嗅到那頭豬吃過甚麼;又如豬肚,內裏竟是有點像垃圾房的濃烈臭味,又洗又醃,都掩蓋不了表面不敢多想的黃褐色 — 但它們煲出來的湯,香氣四溢。食材變成食物,原來可以如此不同。

不過,更厲害的是將活生生的「動物」變成「食材」,比如雞。到雞檔挑隻生雞,在擠擁的籠中細細挑選;揀定一隻受害者後,雞販氣定神閒的拿起雞的頸部,掏出籠外。受害者盡情吸它最後一口自由的空氣;大概感到威脅,它竭力嚎叫,但還是遭雞販純熟的放進一個不知名的圓筒型機器內,內裏發出如攪伴機的聲音。再過一會,雞販如施巫術般,取出一身禿光,猶如橡膠的雪白東西。雞販再在砧板上在雪白東西中掏出一些不該有的東西,又切走一些不需要的東西,放進膠袋,成為我的食材,雞。

在未親自下廚前,我真未有為意自以為知曉的「劏雞」,原來是這麼血淋淋的鮮活。

要數最震憾的,還是親自殺掉一隻「動物」,變成「食物」。蚌也有煮過,但它們不太動,也許說得殘忍,我不太感受到它們的痛苦。但有一次煮青蟹,另外兩隻雖然已經在掙扎中死去,但有那麼一隻生命力特別頑強,被紮起來還是不斷亂動。街市阿姐大概會說生猛先靚,我倒有一絲希望它自己捱不住,用不着要我親自處決。第一次殺蟹,看着它還是亂走,方寸大亂。我捉它回來,按着它,吸了一口氣,決定把它的手腳先取走,等它不再亂動。它已十枝盡斷,躺在砧板上,可是那眼還是靈敏地轉,體內也發出微微的咯咯聲。這時,我想起人彘。

我憶起海鮮檔老闆娘教我如何「整」蟹,用廚剪把蟹身拆開兩半。我拿起小刀照做,蟹眼還是亂轉,體內還是發出微微的聲音,等你明白手中的是生命。啪一聲,殼撬開了,動的不再是分成兩邊的殼,卻是我右邊肋骨以下的位置,忽然異常沉重。我依步驟拿走多餘有害的東西,令它變成我要的「食材」。

煲出來的青蟹湯,是多麼的清甜,食譜還道此湯「養陰和血,退熱散結」。可是,我右邊肋骨以下的沉重硬實,就維持了好一陣子。

我既不能身體力行的食素,卻又不能對殺生的釋懷。對食的追求和對動物的愧疚,矛盾而並存,令我深覺自己虛偽。以前偏向信俸非人者、不受保護者可吃,把所有動物歸為非我族類;但這種立場又好像不夠誠實合理。

有時我也覺得,若果說虐殺貓狗殘忍,但又吃動物的話,其實偽善至極 — 雖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還是我們該按我們的宗旨喜好,把動物分為可食用和不可食用的?這該是現今世人在做的事,只是中國韓國人覺得狗是吃的,其他地方都覺得是養的。我也覺得這把狗抬高的想法,有另一種偽善。

若然將「人」放回整個大自然來看,人吃動物,會否是維持食物鍊的義務?但「人」自恃跟動物不同,不正是因為有思考,有智慧,繼而有道德?若是如此,嗜蕈又是道德與否?人人說要公平,但跟其他動物間的公平又在那裏?

一大堆想不通的問題,令我想起有人說,動物研究(Animal Studies)是下一個興起的學科。



我想起,明日的早餐,是塊豬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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